上课铃的余音还在回荡，孩子们鱼贯而入，各自落座。今日教室里的空气好像非比寻常，孩子们都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因为除了新来的安杰洛，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莎娜抱着一摞卷轴走了进来，鞋跟落在地上的咚咚声，一下一下震动着孩子们的心神。

只见那摞卷轴用颜色不一的丝带系着——绿色、蓝色、银灰色、紫色，整整齐齐地码在讲台上。

她慢条斯理地将它们一件一件一字码开，显得格外庄重，却让教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此时讲台下面的孩子们的神色就像打翻了一瓶瓶调料一般，甜的、苦的、酸的、辣的，总之，数不出来的各种奇妙和滑稽。

安杰洛也感受到了这种奇妙的气氛，不禁开始好奇地打量着周边的同学。

在他右边的比利，那个看上去壮实得像小熊般的男孩，此刻却如秋风中的一片落叶，仿佛一捏就碎；

在他左边的莱恩，刚才起就很不在状态，仿佛像只猎犬，一直在搜寻什么，不过比起其他人，表情反而显得轻松，并没有被这种氛围影响。

于是，他怼了怼莱恩的肩膀，在他耳边问道，“今天是怎么啦？不会我刚到就碰上了考试吧？”一边问，心情也莫名地开始紧张起来。

莱恩收回了逡巡的目光，压低声音对这个对现状一无所知的孩子解释道，“哦，放宽心吧，今天并非考试的日子，只是月考放榜的日子，也就是考试成绩公布的日子。”

这下安杰洛彻底放下了悬着的心，用一种看好戏的心态来细细欣赏那些有趣的脸谱啦！

首先，他把目光放在了前排女孩们身上：刚才主动和他搭话的琼，此刻收敛了热情大方的申请，整个人显得紧张严肃起来，她试图缓解紧张，把手放在背后，双手紧紧地绞着；

她旁边的女孩是个已经步入花样年华的少女欣妮，在安杰洛看来是个是个灵动轻盈的美人，然后此时这位美人也难免紧张，虽然面色强装镇定，但却在桌下紧紧抓着身上的裙子，以图释放压力。

欣赏完了前排同学的情态，他又把目光放到后排。

那些他尚且记不清名字的同学们，比如阿诺，一改平日的嘻嘻哈哈，玩世不恭，此刻却像神前最虔诚的圣徒，双手交握，不停地祷告；

比如本，一脸心如死灰，全然放弃治疗的模样，双眼无神地看向窗外，仿佛已经神游天际；

比如雷索，在他两位跟班的逗唱下，一张脸就如打翻了调色盘，红的蓝的紫的白的，比染铺还热闹。

总之，此刻教室真是人心浮动，各有所思，各有所动。

有人在小声对答案，有人在做最后的祈祷，有人在跟同桌打赌自己能排第几。

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教室里乱撞，直到莎娜轻轻咳了一声，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好了，孩子们，我知道你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莎娜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在公布成绩之前，我先重申一下这次月考的奖惩规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确保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正如之前跟大家说过的，这次考试有奖有惩。每科考试的前三名，分别奖励五百、四百、三百学分。除了前三名，单科进入前十名的，各奖励一百学分。当然——”

她的语气微微一沉，“每科不及格的，需要参加补考。至于体能课不及格的嘛……”

她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有西奥多老师为你们定制的‘专属大礼包’等着你们。”

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冷哼。众人这才注意到，西奥多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那犹如铁铸般的面容，那么严肃吓人，不禁让些对体能没有自信的孩子们缩了缩脖子。

安杰洛听得一头雾水。他歪过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莱恩：“哎，这里的学分可以干什么？听起来好像很重要的样子？”

莱恩偏过头，小声解释道：“学分是学堂里的一种奖惩机制，可以用来兑换工分或者其他学习用品。”

“工分又是什么？”

“十个学分换一个工分。”莱恩伸出一根手指，“工分可以兑换成钱，也可以在食堂里使用，还能换一些生活用品，甚至是一些基础的魔法器具。”

安杰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还能换魔法器具？！”

“嗯，不过那种级别的兑换需要的学分不少。”莱恩笑了笑，伸出手指指向了门口，“门口贴着详细的学分奖惩制度表，下课后你可以去看看。”

安杰洛连连点头，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对新的学堂生活更加期待了。

“好啦，现在来宣布成绩。”莎娜直接进入重点，展开了第一个卷轴——绿色丝带的那个。

“首先是体能课。体能课只分合格与不合格，合格的继续正常训练，不合格的需要参加额外的强化课程，直到达标为止。”

她开始念名单：“莱恩、比利、琼、欣妮、丽萨、本、阿诺……”

被念到名字的孩子纷纷松一口气。

名单念完，大约三分之二的孩子通过了考核。剩下的三分之一则垂头丧气，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根本不敢去触碰门口西奥多那道如利刃般的目光。

“不合格的同学，我会让莎娜老师给你们分配打扫工作。”

西奥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几乎让室内的空气迅速冷凝，“从今天开始，每天晨练前、放学后，承包学堂的全部打扫任务，直到下一个考试周。”

那些个不合格的孩子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瘫软在椅子上，满面愁容，哀嚎声此起彼伏。

“好啦！这也是一种锻炼体力的方式嘛！而且分配给每位同学的工作不会很多，请各位不要气馁！”

莎娜适时开口，语气轻快，像一阵暖风拂过那些垂头丧气的脑袋，“西奥多老师还真是选了一个既实用又温和的惩罚方式呢。要知道，如果是他手下的士兵，不合格的惩罚可是你们想都不敢想的。”

这话一出，那几个原本愁云惨淡的孩子，脸上的阴霾竟消散了大半。

有人甚至偷偷松了一口气——比起西奥多口中那些传说中的魔鬼训练，打扫学堂听起来简直算得上是过分仁慈了。

莎娜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绿色卷轴，又拿起了那个系着蓝色丝带的卷轴。

“接下来是语言学。”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莎娜展开卷轴，目光扫过上面记录的名字，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第一名，莱恩。”

莱恩虽早已心中有数，但胜利的喜悦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眼底漾起点点星光，明亮得藏也藏不住。

不过他很快便敛住心神，暗自告诫自己——通用语相较于他正在钻研的矮人语、精灵语、巫族语，终究只是入门级别的功底，远不到值得沾沾自喜的地步。

他想起垭零大人曾说过的话：每一种语言都不只是一种交流的工具，更是术法的根基。

它们从历史的长河中演变而来，承载着一种文化的脉络，一种美学的沉淀，一门艺术的精髓。

掌握了它们，才算真正触摸到那个世界的门扉。

莱恩在心中默默提醒自己：切莫因一次小小的胜利便忘乎所以。

学问之道，如同筑基，需得稳扎稳打，循序渐进，方能走得长远。

“第二名，欣妮。”

欣妮猛地瞪大了眼睛，松开了抓的皱巴巴的裙子，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是激动的泪水。她紧张了这么久，总算有了回报。

“第三名，琼。”

琼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前三名！

她做到了！

她睁开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看向欣妮，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前十名的名单继续公布，被念到名字的孩子有的欢呼，有的握拳，有的长舒一口气。

而那些没有上榜的，则暗暗咬牙，盘算着下一次一定要挤进去。

莎娜放下蓝色卷轴，拿起了银灰色的那个。

教室里那股刚刚松懈下去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数学课，是这次月考最难的一门。

莎娜展开卷轴，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数学考试，除了莱恩作为课程老师免考、算作合格，以及新来的安杰洛尚未参加之外，在座的同学都交了答卷。”

她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一圈全班，目光在某处稍作停顿，那停顿短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莱恩还是捕捉到了。

他顺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还未来得及细究，莎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虽然这次的考试对大多数同学来说比较难，”她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也有那么一些同学，觉得轻而易举。”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她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第一名，诺曼。”

安静。

然后是炸锅。

“诺曼？”

“谁啊？”

“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互相询问。

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学堂里的学生就这么多，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就算不熟也至少脸熟。

可谁也回想不起来，哪个同学叫诺曼。

事实上，诺曼就坐在教室里。

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位置，毫不起眼的阴暗角落。他缩在那里，像一只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墙壁缝隙里的小鼠。

他穿着粗布衣裳，颜色灰扑扑的，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他的头发是灰色的，有些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班里绝大多数人压根不知道有这号人存在。

少数细心的孩子——比如瑞秋——隐约记得好像见过这么一个背影，穿着粗布衣裳，总是独来独往，从不与人交谈，存在感淡薄得像一缕烟。

但他们也从未在意过，只当是某个来旁听的穷孩子，或者是谁家的亲戚临时来蹭课的。

可现在，这个名字——诺曼——从莎娜老师口中念了出来，而且是以数学第一名的身份。

这怎么可能？

“第二名，罗迪。”

罗迪原本准备好的得意笑容僵在了脸上。

难得莱恩不参加考试，他以为胜券在握了，现在告诉他第一名不是他？！

是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人？

他的大脑空白了两秒，然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有震惊，有不甘，有疑惑。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在教室里搜寻那个名字的主人。

“第三名，琼。”

琼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数学本是她的强项，平日里的小考她总和罗迪争个一二，本以为这次月考也能稳居前列，谁知半路杀出个闻所未闻的人物，硬生生把她挤到了第三名。

真是好险！

她暗自庆幸之余，又忍不住好奇——这个诺曼，究竟是何方神圣？

教室里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诺曼是谁啊？有人认识吗？”

“数学第一？真的假的？题目那么难！”

雷索的脸色尤其难看。

数学是他最有把握的一门课，他自认为至少能进前三，甚至一度幻想过拿第一。

可现在，别说前三了，他连自己的名次都还没听到，就先被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给挤了出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目光在教室里四处逡巡，试图找出那个所谓的“诺曼”。

“诺曼那家伙在哪里？”他忍不住问旁边的曼迪。

曼迪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而此时，那个被所有人寻找的诺曼，正处在一种奇妙的状态中。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教室里扫来扫去，像探照灯一样寻找着他。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认出来，被那些目光锁定，被推到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这个认知让他紧张得快要窒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他的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整个人恨不得当场蒸发。

但是——

在那铺天盖地的紧张和恐惧之下，还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在悄悄生长。

那是兴奋。

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兴奋。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比清晨被光折射的露珠还要明亮。

那种光芒藏在低垂的眼帘后面，藏在他刻意低下的头颅里，却怎么也无法完全掩盖。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木桌上凌乱的纹路，好像里面藏着世界的奥秘。但实际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盘旋：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他想起了莱恩对他说的那句话——“没有人能定义你，除了你自己。”

那时候他还不相信。或者说，他不敢相信。

可现在，他的名字从莎娜老师口中念出来，作为数学第一名的身份，响彻整间教室。这一切都在告诉他：那是真的。

他悄悄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一道目光。

他微微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循着那道目光看去。

是莱恩。

莱恩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微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我早知道你会做到”的笃定和欣慰。

诺曼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赶紧低下头，重新盯着桌上的纹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起来。

莎娜等议论声稍歇，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她继续说道：“诺曼同学虽然此前并未正式入学，但他在数学考试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实力。经学堂研究决定，将成为学堂里第一位学费全免的学生。”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激起更大的涟漪。

学费全免？一个从未正式上过课的人，被破格录取了？而且还是数学第一名？

这简直天方夜谭。

孩子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惊叹，有人羡慕，也有人不服气。

雷索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但眼里争强好胜的火焰已经熊熊燃起。

而莱恩，则在这个时候，将目光从诺曼身上移开，望向了窗外。

他的思绪飘回了数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