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了济世堂又是烧水又是做饭,噼里啪啦小半个时辰才安生下来。
抹一把洗干净的胡须,安道全俯身看向被武松擦干净脸的少年:“好在只是身体疲累饿晕过去了,没有大事。”
想起刚才武松给孩子擦脸时说过的话,他问:“你们为何认识?他是你的兄弟?”
“他兄弟没这么小,”白椿晃了晃还没干的头发,“是之前买鸡时去过的人家的孩子。”
武松点头肯定白椿的话,掖了掖手边的被角,说:“他叫张小理,他爹叫张光耀,人不错。”
被兄弟们的动静吵醒的宋江揉了揉困眼,脑子还在混沌,嘴却想发言:“张光耀是眼睛瞎了被治好的那个大兄弟?我应该没记错,好好的怎么让孩子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洗刷干净的兄弟们一起看向榻上的小少年,百思不得其解。
柴进折腾半宿肚子饿了,端着夜宵望向门外的夜色,实在想不通谁家爹会让孩子专程往荒山野岭的地方跑。
一口气喝了碗底的面汤,他问出了一个在心头盘桓很久的问题:“上回说的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双眼原本是困意饱满,如今顿时如鹰一般犀利,武松上次在张蒙方面前还有忐忑心思,不知是不是和兄弟们并肩作战了一回,此刻一点都不怵。
他往桌边走了两步,抬手招呼道:“坐下说吧。”
白椿不需要听武松解释,想着张小理快醒了,出屋去做拉面,只等人醒了立马吃上热乎饭。
等他再进屋的时候,顿觉屋里气氛压抑,像是要下雨一样让人感觉头顶沉闷黑云厚重。
疑心往门外一瞧,天上仍旧是一个月亮和众多星星,轻呼一口气,他找了个座坐下,一一扫过面色不佳的兄弟。
沉默良久,白椿呷了口茶水润湿嘴唇:“你们怎么看待这件事?我和武松不该杀人?”
兄弟四人眼神交流一番,同时摇头。
安道全说:“祸害不除,便是祸患。”
柴进大概能想到白椿和武松在那时面对的场面,咬了咬牙嫉恶如仇:“得了病还不能治了?到处开的医馆还有何用?还不如破衣裳上头的补丁!”
宋江紧握的拳头压在桌边微微颤抖,眨眼压下眼角的泪,痛心道:“身为官老爷竟是把活生生的人烧死了,烧死了……”
李应只恨自己手里无财不能自购良药为病患们分发出去,越发觉得手里有钱尤为要紧,独自嗫喏道:“我该去搞些钱来……”
白椿和武松对视一眼,看出对方显露当日杀人后谈心时的神色,不约而同移开了视线。
烛火左右跳动,屋里静谧无声,崽子们不时站起来抖抖身子重新躺下睡觉。
就在宋江抵抗不住被李公每日灌一口麻沸散导致精神不济周身乏力需要睡觉时,榻上的被子轻轻地掀开了。
“你们……真的是哥哥和叔叔们?野野人?被打跑了?”
张小理磕磕巴巴说完了话,本就忐忑的心更忐忑了。
他还是第一回被一群壮竹竿同时包围,忍不住咽了一口空气,干涩的喉咙生出刺痛。
疼痛刺激清醒后的神志,想起来梁山的目的,他的眼圈立马红了,热泪盈眶。
“我爹娘被官府的人抓走了!姐姐妹妹弟弟被官府的人抓走了!爷奶也被官府的人抓走了!我爹把我塞进水缸躲过一劫让我来梁山寻法子!求求你们救救他们吧!”
“怎么突然被官府抓走了?”安道全掏出一个荷包放在张小理鼻子跟前:“孩子,不要着急,闻一闻这个荷包,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因为激动导致浑身发抖的张小理打了个嗝压抑不住哭声,眼泪模糊了视线,跟着这道声音闻到一股香气。
安道全趁机给兄弟们一个眼神,几个人眨眼的功夫就搬来了凳子错落坐下。
白椿端来一碗面,张小理倔强摇头:“我吃不下!我该怎么救家人?我哪里能咽下去?”
“咕噜噜——”
张小理捂着肚子急红了脸,低头教训道:“不许叫!再叫打你!爹娘爷奶生死难料我哪里能顾得上你!”
武松听了这话立马抬头,一看白椿的眼神就知道要坏菜了,冰嗖嗖和刀子一样的眼神哪里能对付孩子?
往前一步夺了碗,他扯着白椿的手腕,说:“刚醒不想吃很常见,等他缓一会儿再吃,只一小会儿面坨不了。”
武松自己找上门来找骂,白椿让他如愿:“饿倒的人哪里有缓一会儿的余地?他肚子咕噜噜响个不停你听了不闹心?他正是需要好好吃饭的年纪不吃不得饿出病来?他爹娘会让他饿出病来吗?你不是他爹娘也不是他爷奶你自是不知!”
甩开武松的手,白椿咚的一声把碗放在小桌上,一双厉目直视张着嘴一脸茫然的张小理:“吃饭!”
一碗面下肚的张小理看着干干净净的碗底突然愣住了,他刚才是怎么吃完一碗面的?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抬头只有一张和上次一样的温和面孔,白椿拿了碗摸了摸他的头:“吃饱饭才有力气说话做事,不能不吃饭。”
张小理默默地低头,他又想爹娘爷奶姐姐妹妹弟弟了。
细若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兄弟们安静地坐着。
直到张小理气息平稳了白椿才问:“官府为何抓你爹娘?可有什么凭证?”
张小理摇头,看着他说:“没有!什么都没有!大黑天突然闯进院子!明晃晃的大刀架在我爷奶脖子上!真无耻!”
武松的位置离张小理近些,轻拍他的肩膀,温声问:“官府只抓了你家?”
肩膀猛地一沉,张小理像只被水打湿的鸟,蔫巴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夹杂了哭腔:“我爷奶为了护住我娘……被官府的大刀刺出血了……”
小少年猛地抬头,闪烁跳跃烛光的瞳孔忽大忽小:“他们会不会死?”
不止白椿武松,其他四个兄弟也沉默了,他们想作出轻松表情,又觉得如此对待一个孩子太过儿戏。
那可是鲜活的人命啊。
张小理看懂了沉默,他还是蔫儿蔫儿的,垂下眼睫顾自说道:“我爹说姐姐妹妹来梁山路上恐有危险,我一个男娃子虽也有危险,却比姐姐妹妹好得多。”
“我想过路上被野兽拖了去,也怕过,可是一想到他们,我就不怕了。”
张小理的心里突然敞亮起来,他推开盖在腿上的被子,挪到炕边下地,脚还没碰到底就被一双手抓住了胳膊,这双手很烫,让他生了一脑门汗。
白椿让他坐在炕边:“我们会去救你的家人,你不要跑。”
“我……”张小理想要拜托求助的话说不出口了。
柴进起身站在白椿身边,拍胸脯保证:“我也会去救你的家人,你别怕。”
安道全搓了搓胡须:“刀刺出血了,该是有伤,我也得去。”
“我也!”李应刚说出两个字就打住了:“我不能去,官府还抓我哩。”
再看一眼无助少年没有血色的唇,李应又改了主意:“白椿,还得麻烦你再给我搞个双丫髻变变样儿!”
白椿做了个可以的手势。
宋江也要去:“我能——”
“你不能去!”五兄弟异口同声。
宋江很是疑惑:“怎么不能?”
安道全又开始捋胡子:“还没从身体里排出的麻沸散让你昏昏欲睡,待喝完半个月的药之后再说吧。”
张小理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哥哥们,喉咙一阵阵地发堵,他的眼眶又热了。
道谢的话就在喉咙口了,正要张嘴的时候被武松一把塞进了被窝:“赶快睡吧,一个时辰后出发。”
“我想谢唔——”张小理被被子蒙了嘴。
白椿给他掖好被子,没说任何多余的话:“来回奔波需要很多力气,睡觉吧,睡不着就闭着眼睛。”
张小理无法反抗,乖乖闭眼睡下了。
兄弟几人把宋江赶回房间,坐在星辉之下商议对策。
武松揉了揉下巴,凝眉肃目:“官府为何抓人?会不会是之前杀人的事?”
柴进点头赞同:“张小理虽没说,不过我想该是这事,为了让他不害怕,咱们都没细说。”
“会不会赶尽杀绝?”李应抓住头发递给白椿,让白椿帮他绑头发。
白椿面上无悲无喜:“不好说,去的时候拿上武器以防万一。”
“我去收拾药箱,能带的都带上。”
安道全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走了,刚走出三步就被徒弟叫住了。
白椿提醒他:“师傅记得带些厉害东西,免得人太多纠缠太久浪费时间。”
听出言外之意的安道全摆了摆手走了。
给李应绑好头发,又给他把长出来的眉毛剃干净,假胡子粘到嘴边,白椿伸了个懒腰让他和柴进去补个觉。
人都走了,武松站在白椿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专心揉捏,白椿侧了侧脖子给他指:“这边力气重点,肩膀有点酸。”
酸麻尽消,白椿闭眼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看着天边消退的夜幕,低声说:“这是不是冲动的代价?”
武松凑近他的耳:“不是,那时候我们没有冲动,若是再来一次,我一定要在火烧起来之前护住所有人。”
白椿嫌耳朵痒推开他的头:“可是没有再来,这世上的所有事都只有一次机会,吃饭同样,即便是一样的饭,每次吃的时候心情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