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欧斯利再次久违地感受到了锥心刺骨的疼痛。
明明身处剧院，他眼前的场景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眼前一会儿是幼时刺杀养父母失败、兄弟姐妹们在火焰中惊叫着被烧为灰烬的画面，一会儿是梅洛彼得堡暗无天日的日子，一会儿是那维莱特模糊不清，但满脸失落的脸。
这些场景有时像强盗般一波波劫掠他的思维，有时又搅在一起，将幻觉化为剧痛，撕咬他的每一根神经。
“阿贝多……”莱欧斯利艰难地从腰间取下手铐，几乎是咬牙切齿，“把我、拷住。”
幻觉仿佛有意识一般，先大肆将他脑海中所有的记忆践踏一通，再从中挑出最为刻骨铭心的片段，将它进行加工——在发现幼时的回忆已经不能刺痛莱欧斯利时，幻觉将它恶毒的双手伸向当下，肆意编撰起他身边的伙伴们与他爱的人的灾厄。
莱欧斯利喘起粗气。
在能保持理智的情况下，这些场景远远达不到让莱欧斯利恐惧的程度，可现在他内心的恐惧却完全不受控制，像是有人硬生生在撕扯他的心脏，他现在恨不得变出拳套往自己脑袋上招呼一下。
“咔哒。”
阿贝多的动作很快，手腕上冰凉的触感暂时将他的神智拉了回来。
“咔哒。”
第二声清脆的落锁声又响起。掌心起来一个冰凉的触感，不知是谁的手。
紧接着，莱欧斯利感觉自己的脸被轻轻捧住。
“莱欧斯利……”那维莱特的声音很轻，“放缓呼吸，你不能再吸入更多的气体了……”
莱欧斯利好像能听见一点现实中的声音了。
“娜维娅……姐姐……！”
“父、父亲！”
接着，是娜维娅的抽泣声。
“咚”一声，未被束缚的莱欧斯利的右手边，座椅的扶手被砸出一个大坑。
“别砸了，莱欧斯利。”那维莱特虚弱的声音无法掩盖他语气中的心疼，他抓住莱欧斯利的左手，握着比他自己大上一圈的手掌，将两人的掌心叠放在男人不停起伏的胸口。
“放缓呼吸，感受来自这里的力量……”
莱欧斯利几乎是下意识收紧手臂，让面前的人紧紧贴上自己的身体，喃喃道：“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没挣扎，低声说：“别担心，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们……一定不会有事。”
阿贝多穿来：“门打开了！”
这场魔术秀最终以一种极为惨烈且的结局收场。
在场的所有观众无一不身受重伤，更有甚者已经死亡。
造雾机关闭，大门打开，雾气彻底消散后，这场来自精神层面的折磨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迅速从人们脑海中撤走，只留下剧院内一地狼藉。
剧痛从脑海中消失后，莱欧斯利终于有力气思考。
他才强睁着睁开眼，胸口便一沉。
那维莱特几乎脱力般倒在他身上。他的右手与那维莱特的手被手铐在一起，左手被那维莱特紧握着夹在两人中间。
莱欧斯利心里检讨一番自己刚才是不是没有和阿贝多说清楚。
面前的人眼睛沉沉闭着，脸色苍白如纸。莱欧斯利飞快将手铐解开，一把抱起陷入昏迷的那维莱特。
阿贝多看见二人，紧皱眉头：“那维莱特怎么样？”
“他情况不对，我必须先去找一趟芙宁娜。”莱欧斯利沉着脸道，“我会通知执律庭，这里先交给你们了。”
阿贝多没说别的：“好。”
与阿贝多说完，莱欧斯利飞速离开。
莱欧斯利的心里虽然乱作一团，头脑却保持着异常的清醒。
他与那维莱特都受到雾气影响，但不知为什么后来的那维莱特好像摆脱了这种影响，用他的方法拉回了莱欧斯利的理智。
就像那时在稻妻一样，他的胸腔涌入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两个人紧紧连结。而现在这股力量仿佛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像一眼滚烫的热泉，将他的思绪与情感全部烫至沸腾。
他一直深埋心底的那个答案再次浮出水面，热切又兴奋地向他招告——你的猜测有迹可循。
不过莱欧斯利没想到，他才刚抱着那维莱特走出欧庇克莱歌剧院，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向他招手。
“公爵！”
是希格雯护士长！
“啊，那维莱特先生！”希格雯急匆匆道，“快，你们和我一起回梅洛彼得堡。”
莱欧斯利没有犹豫，迈开长腿跟上希格雯。
梅洛彼得堡内。
希格雯又摸了摸那维莱特的额头，终于点点头：“公爵，放心吧，那维莱特先生没什么问题，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
莱欧斯利皱着眉：“但……从稻妻回来后，他的状况一直不太好。”
“嗯，那是因为他透支了一点自己的力量。”希格雯轻轻叹气。
在金属制成的冰冷的病床上，那维莱特的白皙更加醒目，他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每片肌肤都白到呈现出如水一般透明的颜色。
这让莱欧斯利几乎忘了保持绅士风度，嘴唇紧紧抿着：“他透支力量，是为了救我。”
莱欧斯利的目光是极为复杂的，他的眼中带着难以遏制的爱意以及恍若深海的沉静，继续道：“枫丹的最高审判官、拥有感知水的能力，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那维莱特，你……究竟是什么人。”
希格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是因为莱欧斯利的疑惑，而是因为他从莱欧斯利脸上看不出任何不解与迷茫。
“公爵……”希格雯捂住嘴巴，“你，已经知道了吗？”
“不，我不知道。”莱欧斯利顿了顿，他坐在床榻边，将那维莱特一只的手攥进自己的手心里，而后像之前那维莱特做的那样，将两人交握的手贴近胸口，“但是我感觉到了……就在这里。”
希格雯震惊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莱欧斯利又将他的手托起，在希格雯复杂的目光下轻轻吻了他手背，然后低笑一声：“我猜得对吗？护士长。”
“能做到这些，他果然是……”
莱欧斯利的话没说完，那维莱特的睫毛轻轻颤动几次，接着，他睁开了眼睛。
“……莱欧斯利、希格雯？”那维莱特才看清面前的人就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干巴巴问，“你们怎么都在？啊，这里是梅洛彼得堡。”
“那维莱特先生，你刚才晕倒了！”希格雯担忧道，“我和公爵都很担心你。”
“抱歉，让各位担心了……” 那维莱特下意识致歉，他垂下眼眸，似有些懊悔。
莱欧斯利颇为无奈，他能看出那维莱特略带低落的神色是在自责，柔声道：“你没事就好，如果你因此受伤，我可无法原谅自己。”
那维莱特却摇头：“为什么这么说，我们谁都没有预料到今晚的事情，我受伤不是你的责任。”
莱欧斯利不说话，一边笑着一边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
那维莱特终于发现莱欧斯利握住自己的手，他指尖轻颤，却没把手抽回来，装作不经意地岔开话题：“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噢，我和护士长随便聊了会儿。”莱欧斯利道，“刚才说起，一个人若是总想自己承担太过多的责任，究竟是一种自信，还是一种傲慢呢？”
那维莱特眨眨眼，突然察觉他意有所指。
希格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顺着公爵的话说：“难道就是因为这个问题，公爵才把梅洛彼得堡交给我了？”
莱欧斯利并未完全不管梅洛彼得堡的事，不过把一些不太关键的运作交给了他手底下的其他人和希格雯。他没料到这话居然被希格雯用来呛自己，他摸了摸鼻子，状似毫不心虚道：“哈哈，你知道的，工作只有适度才能叫做工作，否则那便只能叫做刑罚了。”
莱欧斯利是个能把工作做到完美的人，就连“减轻工作”这一项工作同样要求尽善尽美，这一点他认为有必要传授给那维莱特，于是莱欧斯利略带幼稚的晃了晃那维莱特的手：“我的最高审判官大人，你觉得呢？”
那维莱特明白他们这出一唱一和是想让自己放下些肩上的负担，好笑的同时心里又有点甜蜜，便乖乖点头：“我想你们是对的。”
莱欧斯利认真点头：“最高审判官大人裁决果然是最为公正的。”
公爵口中的最高审判官大人脸上发烫：“……”
那维莱特被莱欧斯利和希格雯摁着休息了一会儿，确认身体无碍后，三人一起返回水面。
欧庇克莱歌剧院的群众已被疏散，伤患全部被送往医院，海上的航船忙得晕头转向。
返回剧院内时，探案队的伙伴们已经赶来了。
伊法在一旁给重云包扎伤口，提纳里率先发现莱欧斯利与那维莱特，朝他们招招手，担忧问：“公爵，那维莱特，你们怎么样？”
莱欧斯利只说：“离开雾气的范围，已经没事了。”
林尼与琳妮特还在剧院里，莱欧斯利问道：“林尼先生与琳妮特女士情况如何？”
提纳里：“他们刚才是被打晕过去的，虽然也吸入了雾气，但后台雾气不多，状况还好。为了配合我们调查，林尼先生与琳妮特女士暂时没有离开。”
莱欧斯利摸摸下巴。
事实上，林尼与琳妮特嫌疑很大。
他对壁炉之家与愚人众的了解大多停在表面，还在水下时，莱欧斯利曾派人收集过有关壁炉之家的情报。
当下属将他得来的报告呈上来后，莱欧斯利只过了一眼便已了然——他所能得到的信息，都是壁炉之家愿意透露给他的。
这是一种兼具友善与危险的信号，那时的莱欧斯利并未与壁炉之家的管理者、执行官「仆人」有直接接触，却从中瞥见了她的性格。
不论是从感性或者理性，他分析出来的结果都是壁炉之家不会伤害枫丹民众，但他的分析并不能锁定真相。
剧院内部已经有警员在四处调查，林尼与琳妮特知道他们嫌疑很大，十分配合众人。
赛诺处于工作时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直接问道：“林尼先生，请将你今晚的魔术手法如实告知。”
“哎呀，看来要到揭秘时间了。”林尼脸上的表情很无奈，揭秘魔术这件事，不论对哪个魔术师来说都是一种残忍。
提纳里补充：“林尼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需要知道今晚魔术秀的全部流程，包括灯光、道具……以及造雾机的规划设计。”
众人都很感兴趣，伊法也拉着行秋重云两人凑过来：“我刚才听小可莉说了魔术的过程，太神奇了，是怎么做到的？”
林尼干脆点头：“不如这样，就让我以魔术师的视角，带大家重新走一遍今晚的魔术流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