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寺青忽然意识到,这片地方似乎只有他一个玩家。
雨林没有丁点信号,面板消息一个字也发不出去。
周寺青眼下联系不上任何人,科考队员又凭空消失,他只能将注意力放回到面前的废弃营地。
没有任何多余的技巧,眼前营地搭建完全依靠周围现有的能够被玩家利用的物资,比如雨林里随处可见的高大树种。
周寺青走近独立出来的中空树洞,靠近主树干的一侧长满了尖锐的锥状物,形状像倒放的春笋,也似成形的钟乳石。
顺着主树干倾斜而下。
不知道多少根约莫小臂粗细的枝干被绑成无数个“井”字形覆在树洞一侧,其上被雨林宽大新鲜的芭蕉叶遮得严严实实。
藤蔓门帘似的从各个地方垂落,青苔爬满犄角旮旯湿润的场所。
从远处看,树洞整体像缺了一面的帐篷,洞口有好些块看上去不小的石头。
再往里,已经熄灭的柴火堆附近地上躺着不少一次性食品包装袋,还有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最有价值且最惹眼的还要属树洞深处藏着的一个军绿色登山包。
“哗啦啦……”
一丈周寺青意想不到的大雨瞬间席卷雨林,铺天盖地敲打在茂密树冠。
远处宽大的芭蕉叶将雨水汇聚成一个个浅坑,由于层层植被包裹,周寺青感觉自己像被放进一个四面封闭的铁盒子,被迫听一场沉浸式的大雨。
万幸科考队员营地选的位置合适,雨水不至于漫进来。
周寺青在熄灭的火堆旁发现两块存在不少使用痕迹的打火石,研究好半天,才终于就着树洞里遗留下来引火的干燥落叶将之前烧了一半的柴火点燃。
打火石被放回原位。
周寺青将自己刚才浸湿的裤脚伸到火边,另外伸手捞过肚子已经瘪下去的登山包。
仔细翻找过后。
包里不论主食还是零食都已经被解决得非常干净,饮用水也一瓶不剩,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周寺青只在里面找到一个日记本。
【区历3089年1月21日,天气晴。】
今日雨林降雨量较平时要少,沿营地一点钟方向步行1公里,遇箭毒木,树高40米,老韩说其白色乳汁含有剧毒,遂返回。
【区历3089年1月22日,天气雨。】
今日降雨量大,前所未有,上午未出门,下午沿营地六点钟方向步行1.5公里,遇大型聚果榕,果实密集串于树干粗枝,获食物来源。
注:聚果榕雌雄同株,部分果实软糯清甜,部分果实含密集榕小蜂。
【区历3089年1月27日,天气雨。】
今日多大型阵雨,背包干净水源所剩无几,与老韩商议,遂收集中后期雨水,煮沸消毒供后期饮用。
……
【区历3089年1月15日,天气晴。】
今日无雨,与老韩所带食品耗尽,相约至就近水域捕捞,遇巨型巨骨舌鱼,小罗受惊不幸落水,被巨骨舌鱼撞断肋骨,我与老韩迅速将人捞起,送回营地。雨林医疗条件有限,老韩目标数据样本采集还剩最后一项,预计一周内可返回研究中心。
【区历3089年2月20日,天气晴。】
今日无雨,雨林已经五日没下过雨,我和老韩一致认为是天气出现了问题。上午我和老韩一起收集完聚果榕最后一轮果实,下午我留在营地照顾小罗,老韩自己深入雨林寻找样本,于入夜前带回最后一株植物数据。
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离开,小罗的病终于能够得到医治。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却不是因为几人成功离开雨林。
写下这本日记的科考队员选用纸质不便撕扯,因此2月20日之后被人大力撕掉的纸张显出锯齿状残留。
撕掉日记的人多半还是好几张纸一起撕,残存纸张皱皱巴巴,向内收紧。
周寺青一一扒开数过,被撕掉纸的数量在六页左右,往后再无文字记录。
所以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几人在得到目标数据样本后一反常态选择继续留在雨林?
撕掉日记的人是谁?
老韩?
小罗?
其他科考队员?
又或者写日记的科考队员本人?
合上日记,周寺青将之原原本本放回军绿色登山包。
一股脑看过二十多篇日记,周寺青在脑中梳理有用的信息。
首先是天气,按照撰写者记录,雨林大多数时间多雨,几日不下雨实属罕见,这种情况发生于小罗受伤后,最终持续时长未知,当下是区历几月几日未知。
其次是撰写者本人在日记中提到的科考队员仅老韩和小罗两人,加上撰写者自己,也不过才三人,一支科考队不会只有这么几个人,那么其他科考队员又去了哪里?
是否还有别的营地?
周寺青目光落在只有一个的登山包。
如果这处营地住着三个人,目标数据样本应该同日记本一样都放在登山包里,然而并没有,登山包已经被周寺青翻了个彻底。
知道的线索太少了。
周寺青摸摸裤脚,一会儿功夫火光已经将沾湿的地方烤得干燥发热。
收回腿,周寺青拿出卡珊德拉手札。
翻开第一页,随机名单更新的两个名字他并不认识。
雨还下着,却已经有要停的趋势。
周寺青没打算一直留在这里,这个营地小住不下太多人,桃溪月和杜豪可能在别的地方。
“阿白,听见了吗,雨声。”周寺青忽然很想说话,便随口说了句。
“听见了,不好听。”
周寺青换个姿势,将微微发麻的右腿伸直,“不好听?”
“嗯,”阿白:“太危险。”
雨声可以助眠,有些时候也容易加重烦躁。
周寺青笑,“十三区估计没有安全的副本。”
“…你别不信,有的,”阿白说:“排位赛每半年举行一次,所有公会一齐参加,跨区进行,排位赛内的死亡并非真实的死亡,所以不危险。”
“行,”周寺青说:“我努努力,活到那个时候。”
努力本来是一个很好的词,可在十三区,这两个字的底调却是悲凉。
阿白不信因果轮回也不信一语成谶,但孟小瓦的出现,他刻意遗忘的东西被血淋淋摊开在他面前,于是不再希望从周寺青嘴里听到前路未卜的说辞。
“是必须。”阿白小小声坚持。
“阿白啊,这个说不准的。”
放在以前,周寺青无论怎样都能轻松揭过这个话题,但此刻,就现在,不知脑中哪一根神经作祟,周寺青罕见地起了从未有过的逆反心理,不是对阿白,他偏就想说这句话。
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周寺青记起登山包夹层内蓝色的一角,翻了翻,竟然是一包特制口罩。
他觉得不可思议,这角落竟然还藏了个小夹层没注意到。
看来雨林里的雾气多少有些问题,不然科考队员也不会准备这个。
周寺青见雨停下,从包装袋内取出一个口罩戴好,遮住口鼻。
然而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温柔平静正缓缓褪去,眼底漠然被逐渐凝实。
整个过程,一如昼夜交替的天空。
周寺青熄灭火堆,背上军绿色登山包,打算先往聚果榕的方向去。
日记虽然写最后一轮果实已经被摘走,周寺青还是想去碰碰运气,接着沿这个方向走下去。
很久以后,终于又发现一处营地。
由于不清楚来到这里的玩家究竟是谁,周寺青先只打算扒开草丛看一眼,结果他刚扒开一条缝隙,一根削尖的木棍陡然从缝隙之中向他猛刺而来。
周寺青连连后退,一只手牢抓住身侧藤蔓借力将自己带向另一侧,用以躲避追出来的尖木棍。
木棍在空中短暂停顿。
周寺青瞅准时机,避开木棍尖端抓住东西后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对面人似乎一个踉跄,周寺青手中木棍的阻力散了大半。
接着一道人影刹不住车朝前猛扑而来。
周寺青没动,将一端脱力的木棍丢至一旁,看着人摔在地上。
“啊……疼疼疼疼……”
陆平秋摔了一大跤,实在高兴不起来,抬头发现是周寺青,心里头憋着的气突然卡壳,于是到喉咙的话临到嘴边拐了个弯,“…扶我起来。”
桃溪月拨开草丛追出来,手里拿着如出一辙的尖木棍,慌慌张张道:“陆平秋你没事吧,这次又是什么熊?”
“周寺青!”
桃溪月眼睛瞬间发亮。
陆平秋——迷雾星伟大的三支队长,前一秒智斗“黑熊”的勇士,桃溪月追出来原本应该关心的对象,此刻被彻底遗忘。
周寺青笑着将人扶起来,“抱歉,事发突然。”
桃溪月关心完周寺青的处境,知道人没有遇到危险,又才问他:“看见杜豪了吗?”
“还没。”
“我也还没。”桃溪月看起来有些失落,但想到至少找到了周寺青,她的心情便也没那么差。
“回营地说吧,”陆平秋拍拍屁股,再拍拍袖子,抬头对两人道:“马上又要下雨了。”
周寺青觉察桃溪月抓着他袖子的指尖在这瞬间微微收紧。
陆平秋:“小桃子去把周寺青刚才丢掉的木棍捡回来。”
“可不能浪费,我一个人又削又磨废了老半天功夫呢。”
空气中弥漫的点点微妙在这瞬间被一扫而空,周寺青跟着陆平秋走过草丛,桃溪月跟在最后。
陆平秋在营地门口先停下来,朝里面喊了声:“昭卉,是我。”
门口石块很快被移开,周寺青跟着陆平秋进去,他没想到的是孟小瓦竟然也在这里。
“你好,我是黄昭卉,”年轻女人声音很淡,听进耳朵里似阳光底下舒缓的泉水。
见人朝自己伸手,周寺青礼貌回握。
指尖轻轻交叠瞬间。
女人的手迅速上翻把住周寺青脉搏,桃溪月也于同一时间猛冲上前抱住周寺青的腰,陆平秋则是死死锁住周寺青另外一只手。
“别动。”陆平秋说。
“周寺青,你现在出了一点问题,相信我,很快就好。”桃溪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