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茶瞧着周寺青的反应,咂舌道:“怎么,你认识?”
“或许认识一个,”周寺青说。
“哦,”红山茶朝周寺青指了一个方向。
周寺青道过谢,带桃溪月去找杜豪。
路上他问:“怎么又吵起来了,和一区是同一个人?”
桃溪月虽然还没见到杜豪,但以她对杜豪的了解,不会再有别人了。
她于是望着周寺青,点头。
这个副本人数不多,却也不少。
杜豪运气属实不怎么样,好些玩家,怎么偏就同那人分到一处。
跑起来约莫半小时,两人终于见到营地的影子。
周寺青姑且将它称作三号营地。
三号营地与一号营地差不多大,估计最多也就能住下三名玩家。
桃溪月走近,周寺青在她身后。
男人暴戾夹杂着浓烈嘲讽的话语,连同他一丝一毫的面部表情牵动,都好像同一时间被放慢数倍,杜豪得以清晰瞧见一张狞笑着凑近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整个世界仿佛于这一瞬失声,他却能清楚听见每一个字。
“你不是喜欢吃土块。”
“皮毛、厕纸、血痂,还吃过哪个,喜欢吃哪个,告诉二叔,二叔帮你找。”
被揪住衣领的年轻人嘴里溢出一声轻蔑的笑。
“杜豪——”
桃溪月见人被揪住衣领,声音发抖发急。
男人听见声儿,回头看了周寺青和桃溪月一眼,眼中很快闪过一丝诧异。
他低头凑近杜豪,在人耳边道:“朋友?”
“小豪,朋友没有那么容易交的,更何况是你,”男人嗤笑出声,“他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吗?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了,还会不会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
杜豪余光瞥见男人身后不断向他靠近的两个人,肩膀遮挡,他的一双眼睛正好被分成两半,一半收尽恶意,一半自愿合上,心脏极端清醒,以一种极其平缓的速度坠落。
朝男人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杜豪将头歪垂至一边。
周寺青抓着男人手臂,冷声道:“放手。”
男人扭头,却是在朝周寺青笑,“误会,我怎么可能伤害小豪,现在就放。”
“是小豪的朋友吧,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他二叔,来,进来坐。”
男人作出邀请的手势,三人却没有一个人动。
杜豪将脖子偏回来,被桃溪月瞧见一抹红色,她当即沉了眼神,伸手去够人脖子迫使杜豪低头,等真正瞧见,桃溪月怒道:“他竟然敢咬你!”
桃溪月随身携带陆平秋削出来尖锐的木棍,气狠了于是往男人的方向戳个不停:“杜豪才不认识你!他才没有你这样的二叔!你才不是他二叔,杜二狗!!杜二狗!!!”
“我今天……”男人逐渐控制不住脾气。
杜豪瞬间冷脸,将桃溪月拉回到自己身边,“杜焦,你最好适可而止。”
“我不欠你。”
男人听后反倒笑出声,看杜豪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忘恩负义的渣子,“你竟然敢说…你不欠我。”
“你不欠我谁欠我?”
“杜豪,你爸欠我,你欠我,你们全家都欠我,欠我一辈子!”
男人不再对着杜豪吼叫,而是将注意力放到周寺青和桃溪月身上,他断断续续地笑,又是带着答案在问:“你、还有你,你们和小豪认识多久了?”
“不管多久,但你们真的认识杜豪么?”
杜豪没说话,由着人继续往下说。
“他吃纸,吃土块,吃你们想象不到的任何东西。”
是啊。
杜豪心想,这就是他,一点没错。
多讽刺。
努力维持的光鲜外表,内里藏着一颗污迹丛生的心。
男人一直在笑,笑声从未间断,甚至夹杂着隐隐一股不知源头的兴奋,他说:“杜豪有异食癖,异食癖知道吗?指不定哪天他就会吃了你,哦对,还有你。”
“不会有人真能心无芥蒂和一个异食癖做朋友,你们也一样。”
男人拦不住杜豪,只能一个劲儿在背后诋毁:“杜豪,跟他们走吧,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除了家里人,没有人爱你,没有人能接受你,他们表面有多不在乎,心里就有多看不起你,你就是个异类,也永远只会是一个异类!”
“你的朋友,他们需要你,他们利用你,他们所以带着你,一旦他们交到新的朋友,有了新的机遇,再和你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只会成为人生的污点,你会被他们狠狠抛弃!”
“啊啊啊丫的杜焦!!”桃溪月一直被杜豪拉着,她怕人伤心硬是忍着没有发作,可眼下实在是忍不了了,当着杜焦的面跺脚反驳:“姑奶奶告诉你,永远不会有这一天!!你以为我不知道?杜豪从未想过瞒着我们,认识他的第一天我就已经知道,死老登你做梦去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辈子,你放心,你坟头草长一百米,杜豪都还和我们好好的!”
“还什么除了家里人,呸呸呸,我看最不靠谱的就是杜豪家里人,什么仇什么怨啊,我对家都不见得这么狠,你也好意思舔着脸将这些话说出口,要不要脸啊,要不要脸啊杜二狗?”
桃溪月说的话已经足够多,足够全面,周寺青不擅长这个,便就目光沉静站在两人身后。
杜焦双目赤红盯着三人的背影,“杜豪,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周寺青叫杜豪的名字,偏头柔声对他说:“别听杜焦的。”
“就是,”桃溪月附和,她虽然骂爽了,还是闷闷不乐,“咱仨永远是朋友,你永远是我哥,等我找爸爸问清楚,让他认你做干儿子。”
桃溪月说完意识到自己没给杜豪留考虑的余地,于是又默默补充一句:“如果你也乐意的话。”
“不用告诉谁,”杜豪微微笑,“桃子记得就够了。”
须臾,杜豪叫了声,“周寺青。”
“嗯?”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加你好友了?”问话人语气听起来捉摸不定。
周寺青笑:“知道。”
“怎么,是想秋后算账,还是想杀人灭口?”
杜豪说:“眼下杀人灭口属实不太合算,怎么也得等到副本快要结束。”
“……”
周寺青刚才准备回话,便听杜豪报了一连串数字,很快,周寺青反应过来这是杜豪的id号。
杜豪脚下步子忽然迈得很开,与周寺青和桃溪月拉开一段距离,他口头撂下一句话,声音小到风都能将之吹散,“加不加随你。”
周寺青当然加,立马便就发过去申请。
等等……
周寺青突然之间意识到,“这里似乎有信号。”
桃溪月一试,果然是这样,“太好了,我还以为整个副本都要联系不上人,大家以后要是不小心走丢,就到这个地方汇合。”
为防止下次原路返回有人记不住具体位置,桃溪月给这一片最粗一棵树的背面做了个月亮形状的标记。
她拍拍结实的树干,满意对两人道:“别忘记|记号在这儿。”
一路上杜豪稍微沉默了点,桃溪月知道他心里还是介意。
“臭老头,凭什么咬人!凭什么咬杜豪!!等等,要是他嘴里有毒怎么办……”桃溪月一开始还只是一个人自说自话,说到这里,才越想越觉得担心,越觉得后怕,她忙拉住杜豪:“不行,我们回去之后一定要让昭卉姐姐给你好好看看,孟小瓦说这个副本和疾病相关,这么明显的伤口,杜豪咱们得注意点。”
“你二叔也忒坏了,”桃溪月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杜豪低头,似是无奈,拍着桃溪月的背给她顺气。
就在此时。
周寺青突然停下来不走了。
“你二叔的名字是叫杜焦?”周寺青没由来一问。
“是,”杜豪点头,不明所以。
周寺青又说:“那他可能活不过明晚。”
杜豪神色变幻,一瞬间闪过太多种情绪,明眼人都能瞧出他面部表情从听见这一句,便蒙上一层失落。
对于一个刚才受到侮辱的人来说,这实在不应该。
桃溪月难免生出怀疑,探头道:“杜豪,我刚才是不是骂得太过分了?”
主要当时的情况容不得桃溪月多想,杜焦都已经贴脸在欺负人。
然而现在周寺青的随机名单更新出杜焦的名字,杜豪脸上反倒没有一丝喜色。
实在不对劲。
桃溪月有些拿不准现在的情况。
“桃子别想太多,你又没做错,”杜豪扯出一抹笑,“以前更恶毒的话我都在背后骂过,你这才到哪儿。”
稍作停顿。
杜豪缓慢道:“其实,杜焦以前对我挺好的还,在他儿子还没死的时候。”
周寺青和桃溪月微微一怔。
“后来我爸带杜焦儿子出门去湖边钓鱼,我爸一个没看住,加上当时又和旁边人说话没注意到,杜焦儿子掉河里淹死了,捞上来时小孩儿已经喝了一肚子水,压根救不活了。”
“杜焦就是从那之后疯的,天天来找我们家麻烦,做了很多错事坏事,每看见我情况更糟,就像你们刚才经历的那样。”
“我爸心里愧疚,说人变成这样是因为杜焦儿子要是没死,再过几年应该也会和我到时候差不多,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再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于一个城市定居然后结婚生子。我爸觉得由于我的人生听起来过于美好,才会让杜焦一直割舍不下,他要我装异食癖,给杜焦以宣泄的口子,我听了他的话,杜焦找我家的麻烦果然少了,再然后,装出来的东西便就渐渐成了真。”
粉笔、蚊香、透明胶带、牙签。
依恋油漆味道、汽车尾气、地下室或者抽屉潮湿发霉的空气。
还有……还有……
杜豪吸吸鼻子,难得不像他,却又才是他,“真要说起来,我自己也说不明白对人的想法,有时候恨不得杜焦马上去死,有时候又只是希望永远见不到他。希望他死,又总念着他过去那么点好,或许我真的就是贱吧。”
“但说实话,死亡对他来说才是解脱。”
杜豪没打算跑回去告诉杜焦这一切,也没打算费尽心机替人求那么一丝生还的可能。
“说完了?”周寺青望着人道,“说完了就继续向前走,跑也可以。”
“路在前面人就该朝前看,路在后面人也可以往后看,活在别人的评价里不叫活着,杜豪,我和桃子都还在,以后别再说这些听了叫人难过的话。”
“走吧,”周寺青说。
三人回去时红山茶早便离开,桃溪月问什么时候,陆平秋说就在他们走后不久,红山茶明显对留下来的人不感兴趣。
周寺青告诉几人一个好消息,“出去副本,二区的温度就要降下来了。”
陆平秋当即摆手,姿态比当初杜豪不相信周寺青身上背有诅咒还要欠揍,“这不可能,二区温度都几辈人没降过了,你说降就降,证据呢?”
“周寺青,你简直是在白日做梦!”
“证据就是,”周寺青笑了,“你自己出去感受一番就知道了。”
桃溪月一进门便就拉住黄昭卉,请她给看看杜豪的伤口究竟有没有事。
黄昭卉看着伤口半天没说话。
桃溪月实在担心,忐忑道:“怎么样昭卉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