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时空】

伴随着令人几乎要吐出来的强烈眩晕和糟糕至极的错乱感结束，稳住心神的鹿野第一时间睁开了眼。

这一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陌生的城镇或者街道的角落，而是——一座茅草屋的屋顶。

鹿野呆呆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低矮房顶，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带恋人阿竹头一次来这里参观，回忆拜师往事。

结果看着看着，两个人就不小心滚到稻草做的简易小床上去了……当然，她们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毕竟师父无限和师弟小黑当时就在隔壁住着呢。

想到这里，鹿野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她用手掌撑着身下有点扎手的干草坐起来，环顾四周做工简陋的“家具”和布设，最终确定了自己当前所处的时间应该还未回到正确的时间点上，而是——她刚刚拜师无限的那一两年。

想到无限，就很自然地想到之前那一位更早之前的师父。

鹿野连忙站起身，夺门而出，想要打听自己留下的那几本笔记本是否真的改变了过去的历史……但是她面前旋即升腾起一股明晃晃的灵力，那是无限的气息。

无限此时正在日复一日地喂鸡，手里还拿着装有谷物饲料的陈旧盆子，但在察觉到悬崖上那座茅草小屋里的气息出现变幻以后，无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飘起来查看状况。

正好与冲出小屋的鹿野对上视线。

问题在于，这位飘飘欲仙的仙人——是的，如今的无限还是个仙人，尚未成神——他穿着白色的老头背心、深色束脚裤和军绿色的解放鞋，手里还拿着半盆饲料，这就显得有点违和了。

然而在看清楚鹿野如今的长相和灵力气息后，纵使是活了数百年的修行者，无限也不禁面色微动：“……鹿野，你长大得好快。”

——昨天明明还是个十几岁的暴躁叛逆期小姑娘，如今突然就变成沉稳和靠谱的成年妖精了！

没养过妖精幼崽的人类老师父这样暗自感叹。

意识到这师父貌似会错意的鹿野只感觉自己太阳穴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过无限这人的幽默之处呢！

于是她冷着脸但还算脾气好地问道：“师父，现在是哪一年？”

“嗯？”

无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不知道是该为鹿野对自己的称呼变化而欣喜，还是感到惊异。他迟疑了几秒，还是报出当前的年份数字。

鹿野微微点头，这个时空与她预估得差不多，“自己”在这一年里应该也才十四岁。

此时无限也敏锐地意识到了眼前这位成年妖精身上的种种不对劲之处，便问道：“你是她……不，你不是此时的她。你从何处而来？”

“我从未来而来。”鹿野简明扼要地说。

“那过往的那个‘你’呢？”

无限还是很关心自家（第一只）猫崽徒弟如今的去向。

“不知道。”鹿野面无表情地说着自己所知晓的情报，“我猜大抵是交换到我所处的那个时空了……”

面对自家爱徒这么离谱的发言，无限仅仅思考三秒钟，就平静地接受了。

就好像若干年后老君某天突然问他，我们准备去北域打架，带清凝回家，兄弟你来不来？他说来。

老君又问他，战前我要吸走你的一半灵力，至于要这么多力量干什么，你别多问，行不行？他说行。

是的，无限就是这么一个坦然接受生活安排的奇男子。

任凭那些人生中的风浪再怎么声势浩大，他依旧步履轻快地从那命运的河流之上穿过。

于是他说：“你吃早餐没有？”

鹿野想了想，自己在上个时空穿越之前的那个时间点还真没有吃早餐，因此摇头否认。

无限“哦”了一声，神态很自然地转身飘下去：“先吃饭，再谈正事也不迟。”

鹿野：“……”

恐慌.jpg

怕不是吃完这顿早饭就永远没有谈正事的机会了！

最后就是鹿野在检查了无限口中的“早餐”后发现那确实不是人或者妖精应该吃的食物，然后亲自下厨煮了点清淡的白粥，两人勉强就着水煮鸡蛋和别的腌制小菜（附近村民送的）吃了一顿。

随后她向无限讲述了自己的真实来历和目前已经遭遇到的时空穿越具体事项。

大部分时候无限只是默默地听着，但在听完鹿野截至目前的所有经历故事后，他表示自己确实是在那个被人类战火所摧毁的村里捡到了这孩子，才有了后来的师徒缘分……所谓的历史好像依旧波澜不惊地在推进。

至于鹿野的前任师父，也就是那位长衫老者，他不仅没有如当初分别之时所答应的“捡到聚灵后的鹿野就搬家”，村里甚至也没有一个如竹茂那般外表的妖精存在。

无限记得很清楚，他当初在村庄废墟上巡视多时，除了救出小鹿野以外，并未发现第三个人或者妖精的生还迹象。

再次得知这个噩耗的鹿野坐在椅子上呆愣了一会儿。最终，她把头别过去，不再看满脸担忧的无限，低声叹了口气。

“原来都是无用功吗？”

无限沉默片刻，主动提议道：“鹿野，你姑且休息一番，我这就联系会馆方面和老君本人，看看他们那边有无符合你所说的的亲友情报。以及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解开你身上这种导致‘时空穿越’的异常原因……你意下如何？”

师父无限依旧很靠谱，很包容，给出的建议也很体贴。

但不知为何，原本死死撑着那口气的鹿野就是像是一下子松懈下来，浑身酸痛不已，只能头昏脑涨地点点头，回自己的茅草屋休息去了。

几分钟后，她躺在扎得皮肤有点微微瘙痒和刺痛的干草“床铺”上，只感觉身体疲惫至极，偏偏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鹿野一会儿想起老者温暖而清晰的笑容，一会儿又想起那个小乞丐哭哭啼啼的可怜模样，还有不久前无限那无声但关切的面孔……

心烦意乱之间，鹿野抬手从颈间扯出了那枚挂在细绳上的婚戒，哪怕这个绿莹莹的小东西跟着她屡次穿越时空，如今它依旧散发出令鹿野心安的气息的和属于那个人的微弱力量。

“阿竹……”

鹿野口中低声呢喃，握着戒指，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毕竟鹿野先前为了带着小妖精赶路，离开战区，以至于连续数日都没有正儿八经地休息过一回。

如今总算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加上有师父无限亲自镇守，她自然是如同回到了幼年拜师学艺那几年里，总算能够勉强合眼休息。

待确认她休整完毕后，执行力同样强得惊人的无限立刻带着如今的鹿野前往最近的分会馆，使用传送阵来到【苍南会馆】。

如今的总馆跟鹿野记忆中的模样大差不错，只是在一些新建筑和细节方面与多年后有所不同，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此时的老君尚未隐居。

因为当前这个时间点距离“北域之战”还有些许年头，清凝仙子当前还在北域当某种意义上的小皇帝……老君如今虽然长年游走人间，行踪漂泊不定，但在一接到老伙计无限的求助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汇合。

鹿野颇为警惕地盯着这个仙风道骨的长发神明，生怕一不注意，自己或者无限就突然没了一半的灵。

不过老君对于年轻妖精的警惕毫不在意，只是邀请这师徒两人进入自己的【灵质空间】后，在【君阁】里围着这位来自未来时空的妖精，颇为惊叹地啧啧称奇。

眼看鹿野都快要不耐烦了，老君才突然问：“你刚才说，你抵达了一个远在你聚灵之前的时间节点？”

“是的。”

“不应该啊，如果是灵物【时之砂】，通常是在同一个人的时间轴上进行对换。”老君摸着自己的下巴说道，“也就是说，十四岁的那位‘你’，如今大概在未来的世界里享福吧。”

鹿野：“……”

她刚开始下意识地担忧起来，但是转念一想，在自己过来执行任务出意外的那个时间点上，不仅有师父、师弟、徒弟等一众亲人，家里还有着黏人妻子阿竹在翘首以盼。

所以哪怕是发现自己“失踪”了，以亲朋好友们的能力和对她的爱，绝对能第一时间找到那个对调过去的年幼自己。

于是她就完全不担心了！

——她现在只是担心幼年的自己因为过分沉迷修炼变强而完全忽视了享受未来生活这件事。

“那我为什么……”鹿野思索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会降临到自己还未聚灵的时间之前？”

“还有一种可能。”老君微笑起来，他那沧桑而明睿的眼神似乎看穿了什么，以至于笑得愈发灿烂，“那就是你的身体里有一部分来自比你更年长之人的血肉，它已经与你融为一体了。”

“因此【时之砂】才会认为，在那个更早的时空节点上，你便可以出现在那里。但又因为那部分血肉不能代表那位朋友的‘本人’存在，所以具体的穿越时间轴依旧以你本人为主。”

鹿野再次怔神。

因为她的身体里真的有一部分来自阿竹的血肉——那颗植入心脏的“草籽种子”！

那是兼具定位、回血、挡一次致命伤等一系列神奇功能的凝结之物。

她瞬间了然，不再疑惑。

“对……”鹿野承认道，她的神情像是高兴，又像是掺杂了几分遗憾那样，“是有一块来自其他妖精的血肉在我体内共生。”

老君点点头：“那就不奇怪了。”

只有默默旁听无限在听完两人的对话后，表情先后经历一番困惑、惊讶、震撼、释然等等变化，等到吸引两人的注意力后，他顿时高高兴兴地询问：“鹿野，你怀了阿竹的孩子？”

作为妖精的鹿野：？

作为更年长妖精的老君爆笑如雷：“啊哈哈哈哈哈哈——”

老君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听见大前辈发出这样没节操的狂笑声，再加上无限已经开始美滋滋地幻想天伦之乐的慈爱模样，以至于鹿野那格外白皙的面庞因为羞耻而一点点地涨红了。

“师父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啊？！”

无限：无辜.jpg

最后在得知了自己没法当爷爷后，无限看起来居然还有点微妙地失望……

在搞清楚【时之砂】的运行机制和当前残留的能量强度后，老君认为鹿野顶多再“穿越”一两次，便能回归达正确的时间节点上。

届时，便可彻底结束这趟奇妙的时空之旅。

这个结论让鹿野大大地松了口气。

在离开总馆之前，鹿野还带着无限特意去拜访了【感知组】等情报部门的工作人员。

面对自己几十年后的老上司也是更之后的老部下，鹿野拿出了主人翁精神，自顾自地把【感知组】的情报文件查了一遍后，最终确认过自己师父他们没能存活下来，而阿竹也不知去向后，顿时面色阴沉地走了。

鹿野并不担心自己今日的猖□□作会给“未来的自己”加入【感知组】留下什么障碍——反正等她离开这个时空一段时间后，老组长的记忆会自动把自己当前的所作所为都给遗忘。

此时的老组长是个魁梧壮汉妖精，被无限一直给给拦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个陌生女人（鹿野）在那里发号施令，最后这外人居然真的熟门熟路地看了一遍文件后就走了，顿时急得不行。

“她什么人啊！为什么能随便翻阅我们的内部情报啊？”老组长气得直嚷嚷。

不过在无限紧接着出示了老君特批的“临时特别权限证明”后，老组长只能气鼓鼓地认了这件事。

“特别权限？正在执行老君大人的任务啊……原来是自己人，无限大人你早说嘛！”

无限：“……”

他要怎么说？爱徒的穿越行为是需要保密的事情，万一有坏人趁机伤害她，从而彻底让鹿野这个人消失在历史中——那无限就追悔莫及了。

保护弟子是师父的职责！

因此他顿了顿，一本正经道：“下次一定。”

去【粤东会馆】吃了顿午饭后，师徒二人通过传送阵回到了隐居之地所处的附近城市分会馆。然而鹿野一路上都心事重重，在思索着某件事。

一旁的无限想要安慰她，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如今孩子也长大了，任由她打一顿也不是不行，但问题是当前这个一看就非常成熟稳重、会甜甜地喊自己“师父”的徒弟（在无限听来），真的还会对自己拳脚相向吗？

而且打完自己后，鹿野的心情会变好吗？

——这些事情，就连神仙都没有答案。

“师父。”鹿野忽然抬头看向他，目光灼灼道，“我大概猜到阿竹现在在哪里了。”

虽然印象中的徒弟还是萌萌的炸毛叛逆小咪一只，但是一转眼人家就成年了，有工作，有目前尚未聚灵的徒孙，甚至还有老婆了……对此，无限表示自己其实也很想见见这位阿竹到底是怎样的人。

“在哪儿？”无限问。

“邪桑台。”鹿野转身重新踩上传送阵，很平静地说，“师父，你先回家去吧。我要去找她。”

——哪怕明知改变历史的种种努力是无用功，她依旧想去见见生活在这个时代的那个人。

鹿野：我要去找老婆见一面。

在无限听来：师父父，我要去约会啦~

无限面露些许慈祥神情：“去吧，注意安全。”

“嗯。”鹿野没有在意师父此刻的微妙表情，由于邪桑台目前尚未与【妖灵会馆】建交，岛国本土没有相关的分会馆，于是她仔细地想了想距离那儿最近的分会馆，朗声开口道，“【高丽会馆】！”

伴随着一阵电光闪过，来自未来之人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