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时空】
在这个百年前就连自身都尚未“聚灵”的战乱年代里,鹿野已经待了将近八天的时间。
在此期间,鹿野一边带着年幼的阿竹随身教导她,一边离开这个西南小镇。
两人一路往东南边走,与逃难的人群反方向前进,不知要去向何方。
临出发前阿竹也曾问过她此行的缘由:“姐姐,我们要去哪里?”
看得出来,这个小妖精有些害怕脱离那种熟悉的环境——尤其是她才刚刚感受到一点安心感和熟悉感的地方。
鹿野看了她一眼,克制住那种想要掐掐恋人小时候脸蛋的冲动,很平淡地解释道:“我想去见一个人。”
说句实在话,鹿野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回到正常的时间线去,所以必须赶紧找个可靠的专家来咨询。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无限更可靠的人选吗?
可是扪心自问,鹿野知道自己更想要见什么人。是的,哪怕理智告诉她,你这个时候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回家。
可是情感上……鹿野只要一想到那个地方,那些故人,她的心就为之颤抖。
是了,这个时间点上,他还活着。
于是两人日夜兼程地赶路,期间甚至穿越了夏国军队和邪桑台军队的交战区域,见识到了战乱年代里人命如草芥的种种惨状。
——哪怕是后世见多识广的总馆【感知组】组长,看到这些画面都难免心有戚戚。
因此阿竹默默地看着那些无助的可怜人,偷偷地用袖子抹眼泪。但是她不敢在鹿野面前显示出来,因为她怕这个“姐姐”嫌弃自己哭……
很快察觉到这一点的鹿野有点懊恼初次见面时自己的命令,但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你其实也可以在我面前哭”,只好不太明显地哄着小妖精的心情和精神状态。
因为她认为两人之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那就是教学。
貌似不为所动的鹿野见缝插针地教导小小的阿竹各种关于妖精应该知晓的生存技巧和生活常识,因为她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到随着这几天的时间流逝,身上的时空能量波动越来越明显……这令鹿野越发不安。
——下一次“时空穿越”会在什么时候来临?
可是作为成年的可靠妖精,她在竹茂面前没有展露丝毫自己的脆弱和担忧,反而加大了教学力度。
两人几乎是每日不眠不休地在上课、考校、实践、改进。
还好当年鹿野教过一个好徒弟泽宇,积累了丰富的教学经验,因此如今再教年幼版的恋人时,依然手拿把掐,很快进入上课的状态。
几日下来后,就连她也必须承认,小时候的阿竹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妖精,学什么都能举一反三,记得又牢靠,对待自己的态度敬重又信赖……有这样的学生实在让做老师的人感到很舒服。
——鬼知道百年后自家那个二傻子似的金鱼脑袋到底是怎么养成的?难道是当年被【冰云城】洗记忆的时候受损了?鹿野难免疑惑。
最终,当抵达这个时空第九日时,好几日没有合眼的鹿野已经放弃了睡眠这件事——她把困得走路都撞在树上的小妖精阿竹背起来,让这孩子趴在自己背上睡觉,她则是带人加速前进。
她们此时已经离开交战区,远离了动乱地带,熟悉的山野与森林浮现在眼前,而天色渐暗……太阳即将要落山了。
背着人的鹿野站在一根粗大的树干上,怔怔地看着这日后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一幕。
片刻后,她不再迟疑,也不再去想此行到底会给未来带来什么影响……
前进吧,去见那个人。
“姐姐?”察觉到鹿野停下的阿竹此时睡眼惺忪地醒过来,趴在她肩头低声问,“我们……到了吗?”
“嗯。到了。”鹿野回答,然后抬腿迈步,向着眼前那隐居在深山之中的小小村落走去。
…………
……
穿着粗布长衫的短发老者将手指靠近桌上的煤油灯旁,也不见他如何点火,那灯芯就直接窜起一缕红色火焰来。
原本昏暗的房屋顿时亮堂了不少。
这种关于灵力运用的生活小技巧深受众多妖精的欢迎,在妖精群体们广为流传,因此哪怕这些妖精长年隐居在此,也掌握着这些便利小技巧。
此时他正准备做晚饭,却忽然听见了敲门声。
叩。叩。
敲门声不疾不徐,但像是有点颤抖。
很奇怪,老者哪怕隔着门,他也能察觉到外面之人所流露出来的一点点心情。
但更令他惊讶而警惕的是——以他的感知能力,居然没察觉到门外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因此他提高嗓音问道:“谁啊?”
几秒钟后,一个陌生的、尽力保持沉稳的女子声音传来:“路过之人,能借宿一晚吗?”
老者片刻后手持煤油灯拉开了木门门栓,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这扇厚实的木门被打开,露出外头风尘仆仆的姐妹二人身形。
小的那个抓着姐姐的衣角,半缩在后头,身形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子,但气色还行。
而老者的目光更多地则是落在了面前这个穿着黑色劲装的银白色长发姑娘脸上。
不知为何,看到此人的第一眼,老者就有种难以言喻但又莫名亲切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很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位年轻女子,也能察觉到对方身上所环绕的灵和气息都绝非人类。
原来是个外来的妖精啊,难怪能瞒过自己先前的感知!
淳朴的老者恍然,旋即露出好客礼貌的笑容来:“两位姑娘,你们这是在赶路吗?”
鹿野深深地凝视着这张时隔多年、只能在梦里相见的和蔼面容。
现在时间点上的师父好像比教导自己那会儿要更年轻一点,脸上的皱纹也没有那么多,但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慈祥热情……
她张开口,想要说话,说出那些早就打好腹稿、早已准备的客套台词,但她的喉头好像被一把无形的钳子给卡住了,只能茫然地张开嘴,发出了“哈……哈……”的急促气音。
此时竹茂也多少察觉到了一点异常,她抬起头去看,却发现面前的老爷爷已经目瞪口呆地看着鹿野,吓得她同样连忙扭头往上看去——这个相处数日以来,面对无论何种生死苦难与地狱模样都面不改色的鹿野姐姐,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了。
百年苦痛,欲语泪先流。
“师父。”
下一秒,鹿野听见自己的嘴巴里涌出了这两个掺杂着痛苦、怀念、信赖……乃至于更多无法简单言尽的感情的词语。
它们就这样滑溜溜地、自然地从嘴巴里滚出来,从她的身体里、理智里乃至于灵魂里滚出来,呈现在三人的面前。
就好像她等着再如此习以为常地呼唤出这个象征着至亲的称谓时,已经等了太久了。
老者惊愕地张大了嘴,但是过了几秒他反应过来:“姑娘你……可是……可是我多年来都没有收徒啊?”
“我是从未来回来之人。”鹿野低头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泪痕,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冷静地说道,“我是你未来的徒弟。”
她的声音不大,说的东西很荒谬,偏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事情就是这样的权威感。
老者:“…………”
老者:“真的?你真是我的徒弟?我以后会收到你这孩子当徒弟?”
鹿野:“千真万确。”
一旁同样看得津津有味的竹茂当然知道姐姐是未来时空的人——鹿野姐姐可是亲口承认,她是以后自己的妻子呢!
虽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有时候阿竹一想到这件事就偷偷地脸红……哎呀,未来我的日子真有那么好吗?好想快点长大,就可以跟姐姐结婚了吧……
因此如今鹿野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毕竟她一个清新可口的草木小妖,除了能催生出一些类似于薄荷、柠檬叶之类的清爽植物,也没有什么可以被欺骗和利用的价值吧?
就在阿竹以为眼前的这个老爷爷要表示对鹿野姐姐的质疑或者嘲笑之际,谁知道老者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认真而悲伤起来。
他打量着鹿野上下好一会儿,缓缓说道:“孩子,这些年来,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同样没想到这位师父会这样回答的鹿野顿时呆住了。
因为老者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强大而自信的年轻妖精,哪怕只是单纯地站着,收敛着灵力,身上所透出的气息都彰显出远超乡野妖精程度的强。
虽说是“青出于蓝”的道理,老师会将自己的毕生所学都教给学生,直到学生全部掌握,头也不回地奔赴更高更远的地方。
但是这没什么。因为不被学生需要,就是老师的使命。
可是作为未来的亲人,老者看到如今出色得近乎完美的未来徒弟,又怎么会不为她这一路走来的历程感到怜爱和辛酸呢?
——别人都看到你的成就,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看到你为此的付出。
见到鹿野呆住,无法回答,老者便知道了那个答案,他怅然而欣慰地说道:“了不起,能成长到今日的模样……当真了不起!但是,辛苦你了。”
“……没什么。”
鹿野哽咽着回答道,别过脸,闭上眼睛,因为她不想再在这位师父面前哭了。
“嗷!”
下一秒,竹茂倒是在旁边哇哇大哭。
鹿野很惊讶,低头看向原本一直很安静的小妖精:“你又哭什么?”
阿竹哭哭啼啼地说:“我、我替你哭……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哭……但是……我心里难受……”
面冷心热的鹿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最终,她用力揉了揉阿竹的脑袋。
“没关系的。”老者笑着说,“倘若老朽真是姑娘你未来的师父,在我的面前,你们想哭就哭吧。”
一时间,鹿野没有说话,因为她真的有点又想哭的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