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无限发来的坐标位置，我以最快速度抵达了隐藏在山林里的蓝溪镇入口。

它位于山谷中，有一座高大的古朴门楼静静地立在镜面般的水上——当然，一般的普通人就算路过此地也是看不到这栋门楼的，看到的也只是一个空无他物的小山谷。

我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这个门楼，确定它不会在下一秒化身什么法宝高达机器人跳过来打我一顿后方才找了块附近的石头上坐下。

至于老君是否会亲自出手这个问题嘛……反正我听说他当年亲口立誓“百年隐居”后就久久不露面了，所有需要外出办理的事情都交给其他人去做，就连会馆的工作都推给咱们可怜的网友小N（哪吒）去干了。

倒是会馆内部网络论坛上能经常看见这位大佬与时俱进冲浪的身影。每次老君发帖，底下都一堆吹彩虹屁的妖精们叽叽歪歪地评论和点赞。

我就不一样了，自从两年前发现这家伙的炼器法宝不靠谱后，我就在心中自动屏蔽此人了。

什么？你说我是否要路人转黑子？以前是不敢的，但今晚可以考虑。

我本以为无限和鹿野会很快赶来，谁知道枯坐了一夜，待到天光大亮，才见到风尘仆仆的无限从远处带着坐在随身金属上的鹿野飞过来。

小姑娘跟着自家师父东奔西走了一晚上，如今看起来困困的，眼皮耷拉，像是一只萎靡的猫崽，看到我时也没有昨日初见那会儿的张牙舞爪气焰了。

真是可爱又可怜……

要不是无限细心地让一片随身金属拉长，化作靠背椅子好让人坐着，还系了条“金属安全带”，鹿野恐怕都要困得一头栽倒下去了。

见到两人靠近，我下意识地从石头上跳下，问道：“无限师父，你怎么随身带着鹿野奔波？她还那么小……”

无限平淡地说：“我怕自己刚走，鹿野也被老君给打了。”

他不能让自己的徒弟们在一夜之间都被老君和他的部下揍。

我：“……”

不愧是无限师父！真是太细心辣！言之有理！老君真是太坏了（恼.jpg）

我：“小黑呢？”

无限的神色稍微放松了些许：“虽然此次行动的计划有变，但他暂时无碍。”

我叹了口气，觉得这都是什么糟心事，旋即想要把困得都快站不稳的小鹿野抱起来。

然而双臂伸出去后我停顿了一下，转而询问她本人的意见：“鹿野，你累吗？我可以抱着你吗？”

她恹恹地撩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小手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你之前都抱过了，现在又装模作样什么？”

虽然这孩子说话依旧很毒，但我只是一个劲地笑，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原本属于我的蓝色羽织上。

鹿野：“……”

兴许是被看得害羞了，原本假装扭头的鹿野突然颇为气恼地瞪向我，可我仿佛浑然未觉地把她再次抱在怀里。

这一回，小鹿野安静下来，没有像上次那样挣扎反抗地试图攻击我。而是沉默地坐在我的臂弯之中，抬头看着她的师父。

无限站在一旁，等我们聊完后才邀请我进入蓝溪镇一叙。

我有点忧虑：“我们这样进去会被老君打吗？”

一桩桩前科事件叠加在一起，感觉我都快得“老君PTSD”了。

“不会。”无限信誓旦旦，目光坚毅，“倘若真发生冲突，也该是我向他讨个说法。”

我勉强安心下来，实在不行，就趁着老君和无限师父互相“讨个说法”之际，我赶紧抱着小鹿野开溜就是。

进入蓝溪镇后，等我们穿过空无一人的古老沿河镇子，来到“借火岩”前围观了一番老君和当年清凝仙子的初次相遇名场面巨大雕像，感觉某些家伙的教师资格证如奶油般化开……

最终，我们三人在【君阁】中见到了那位穿着宽大垂地白色长袍、一头蓝色长发披散的精致小男孩，老君。

我疑惑地盯着这个站起来还没我膝盖高的小男孩打量，寻思着这模样跟会馆留下来的画像可不一样啊。

画像上的老君高大英俊，风度翩翩，气质出尘，可以说一声“仙神典范”也不为过。

眼前这货是缩水了吗？

也可能是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区别。

原本正在跟无限说话的稚嫩小男孩，眼神骤然犀利起来，转头看向我，声音却是沉稳青年的声线：“咦？总感觉你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

“是又怎样？”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甚至可以说是满脸不快，“谁让你和你部下一起欺负我家小黑！他今年才十岁，还是一只未成年的小猫咪！好意思吗你们？还‘神’呢，我看你是神经……”

“咳。”无限突兀地咳嗽起来，我便识趣地立刻闭嘴，但依旧气鼓鼓。

此时鹿野已经坐在了我旁边的蒲团上，因为困倦而摇摇晃晃地坐着。

当听到我在骂人，她当即振作精神地看看我，又看看一脸尴尬的老君，再次陷入不知是沉思还是困倦的无言状态中。

无限跟没听到我刚才骂人的话一样，平静地对我说：“阿竹，这就是创建会馆的老君。你应该是初次见到吧？”

我没好气地拱拱手：“是的，无限师父。在下是【樱都分会馆】馆长，竹茂，见过老君大人。”

老君尴尬地笑了起来：“哈哈，竹茂馆长，今晚的事情都是误会啦……”

在接下来的交谈中，我总算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多年前老君立下“百年隐居不出”的誓言，就此隐居。然而由于他这些年来立下了林林总总的各类承诺与誓言，有好事者便收集成册，命名《誓言录》，发布到内部论坛上。

因为大部分誓言对应着的奖励丰厚，失败的话也不至于当场狗带，因此吸引着不少妖精的热切参与。

整得跟什么NPC的任务列表似的。

其中，存放于【君阁】的宝物【天明珠】是千百年来无数妖精觊觎的宝物之一，老君曾将它列为“斗帅宫武斗大会”的通关奖品之一。

可惜当时负责镇守关卡的玄离仙人太过强大，以至于这枚奖品迄今为止都没发出去过。就连身为“第1000届斗帅宫大会冠军”的池年长老当年都没打败玄离仙人。

久而久之，与【天明珠】相关的誓言也因此诞生了一条，老君亲口承认：谁能拿到【天明珠】，便能够以此请自己出手做一件事。

而无限则是派小黑前来盗取【天明珠】，本是一项考核任务，估计顺带给老君炫耀一下自己收了个【空间系】的可爱猫猫弟子。

谁知道健忘症老君自己彻底忘了当年说过的誓言，还以为家里真的遭贼了，通知下属啼听出手。

作为“守门人”的妖精啼听收到指示，自然是尽忠职守地直接打伤了这个“小偷”……倒霉小黑能怎么办，当然是叼着【天明珠】忍痛跑路。

为了追回宝物，啼听紧跟着就一路追出去了。

而无限携鹿野到访后乍一听发生了这种事，还没来得及说出此行来意，当即气得也顾不上跟老君计较了。

可他又不放心小姑娘一个人跟老君这样会为难小猫的怪蜀黍相处，索性带着鹿野连夜赶路，目的是为了暗中观察和保护受伤的小黑。

反正计划赶不上变化，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小黑的此次行动尚未到宣布结束的时候……毕竟逃生和求活也是每个妖精必须学会和精通的本领，无限决定以此继续暗中考核这个弟子。

直到确定小黑被一个好心路人小女孩捡走，同时啼听被无限隐晦地干扰了感知，暂时找不到被打成原形的猫儿后，无限才再次临时折返回来，与我在蓝溪镇外面碰头。

听完整件事后，鹿野对此发表锐评：“老君，你肩膀中间的那个东西是装饰吗？”

看得出来，虽然小姑娘对于未来自家师门里多出一个师弟这件事没有什么实感，但依旧下意识地维护起自己人来。

无限对于爱徒的毒辣评价充耳不闻，只是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老君。

很显然，打猫还要看师父呢。

面对小朋友的怒斥，老君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满脸尴尬地堆笑，双手合十，对我们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这都是误会，谁还记得自己百年前说过什么呢？”

看到这一幕，我反而愣了愣，没想到老君作为一位寿命千岁的大前辈妖精，居然能对我们几个后辈直接诚恳道歉……不管是不是装模作样，起码这家伙的气度足够。

小小的鹿野皱起眉头：“那你让手下停止追踪吧。”

老君依旧满脸笑容：“这位小友你且放心，啼听目的是拿回【天明珠】，不是要伤害小黑。我已经给他发了消息……而且后续这些可都是你师父默许了的事情。”

闻言有些惊讶的鹿野还想说点什么，但我摸了摸她的肩膀。她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发现自家师父也没开口，便又闭嘴了。

“小黑那边暂时无碍，稍晚些我会去他如今所在的城市暗中保护他。”无限坦然道，“但是我今日寻你，本是为了求教别的事情。”

“哦？”老君老气横秋地笑了两声，原本憋屈的神情面孔一下子都舒展开，跟打了看不见的羊胎素美容针那样，“你历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说吧。”

无限便把小鹿野的事情讲了，我在旁边时不时地补充几句，听得老君很是惊奇。

“【时之砂】啊？好多年没见过这玩意儿了。嗯，看着还真是它所特有的能量场波动痕迹……来吧，把鹿野小友带到隔壁房间，那里有阵法可以更仔细地检查一番。”

等折腾了大半天后，结束检查的鹿野心力憔悴地用细软的双臂搂着我的脖子，趴在我怀里终于睡着了。

想想吧，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短短一天内经历了时空变化、未来城市、怪人绑架、彻夜飞行、长时间检查……

也是辛苦她了。

我怜爱地把她身上的羽织往上笼了笼，顺手摸摸这孩子的后脑勺，尽量让她在我怀里睡得更安稳些。

老君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根据评估，由于成年鹿野沾染到的【时之砂】并不算多，此次的“时空对调”时间应该会在一个月以内便结束。

届时，双方会自动对调回正确的时间轴上。

在那之前，要保护好位于本时空的幼年鹿野，以免历史发生变动导致“鹿野”这个人彻底消失。

老君也跟我们说，既然“过去的鹿野”出现在“现在”这个时间点，那么“现在的鹿野”就是回到了过去。

听到这里，我和无限都很高兴——一来是成年鹿野只要理智在线，不去随便招惹是非就能轻松存活到一个月后。二来是是在过去的时间点上，“过去的无限”这位老师肯定同样会保护这位来自未来的徒弟。

这个结论让我们都安心了许多。

“阿竹，还有一事……”无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我本想在这段时期里将鹿野带到身边仔细教导，让她与小黑相处，可没想到小黑那边的行动又恰好出了差错。”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一眼老君。

老君讨好地冲他咧嘴一笑，牙齿雪白整齐，特别欠揍。

无限再度看向我，神情郑重而严肃：“我能拜托你——在这段时间好好照顾鹿野吗？”

我愣了一下，说不出听到这个委托时自身的内心情绪到底是复杂还是高兴，但无论如何，作为鹿野的爱人，我是不可能拒绝的。

“这是我的荣幸。”我果断回答，“就算豁出命去，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一根头发。”

无限点点头，他看起来略微松了口气。

我连忙又问：“如果可以的话，之后我想带着鹿野去看看小黑——方便吗？”

唉，可怜的小黑，隔三岔五就来找我和鹿野玩的可爱小猫猫，出了这档子事情，我怎么会不担心他呢。

“此次考核尚未结束……但接下来的诸事变化还有待观察。”无限沉吟片刻后说道，“你们且等我通知吧。”

我当然是没意见的：“是。”

在即将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个重要的疑问要请教老君：“老君大人，如果说如今的鹿野是‘过去之人’，那她这两天所看到的种种现代景象与经历，是否会对正确的历史造成修改和冲击？”

如果小鹿野真的会带着这份属于“未来的记忆”回去的话，我接下来这个月在她面前说话做事都要谨慎小心，注意影响了。

甚至可能要一直隐居深山，带她避开凡人众多的城市。

“问得好哟，这就是【时之砂】这一灵物的玄妙所在了。”

老君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悠然微笑。这一刻，他才给我一种真实的、沧桑的长辈洞察世事感。

“放心吧竹茂，你带她随便玩，随便吃，到处感受和体验新鲜事物……”

“我们所处的时空自身有强大的依循性，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命运使然’。同样，历史的进程并非一两人的努力便能轻易改辙变更。”

“一旦鹿野小友结束了本次的‘时空对调’后，会在短短几周乃至几日内便将那些不符合时间轴的未来记忆所遗忘得七七八八。”

听到这里，我的心猛然一跳，说不出是为什么，却只觉得脑子好像模糊一片，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换言之。”老君凝视着我有些空白愕然的面孔，笑容愈发神秘，“等她回到自己原本的时代后，很快就会遗忘咱们现在这段神奇的时空之旅。”

“她会平安顺遂地长大，长大到如今的年岁。”

“直到……时间再一次转动到应有之时，那个时候的鹿野兴许才有几率想起一些往事。”

“所以啊，在这个月里，竹茂你负责带这孩子在这个世界上好好体验各种新鲜事物！别留遗憾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