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滚带爬地跑去拯救雪坡上方的三脚架和名贵相机，还好它们摆设的位置距离松动部分的雪层比较远，没有被波及。
不过看在钱的份上（还是我的钱），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这玩意儿换了个安全一点的位置重新架设。
鹿野身手矫捷地跳到我身后，连一丝脚步声都没发出，但我知道她此刻正弯腰看着我和相机上翻转过来的智能显示屏。
“喏，你重新调一下参数吧。”我侧身让开位置，超绝不经意地仰头亲了亲身后恋人的脸颊一口。
噫，肉乎乎的，美味！
双手撑住膝盖弯腰的鹿野则是语气嗔怪地骂了我一句：“净会给我找事。”
我不确定她骂的是我哪一点，是批评我乱折腾相机的角度参数还是偷亲她……无所谓，反正这家伙就是爱嘴硬，多亲几回就软了。
鹿野蹲下身，将一只手套摘下扔给我帮忙暂时拿着，随后在相机显示屏上戳戳点点的。
一旁围观的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你确定这样真能拍到极光？”
毕竟我们这趟“追寻极光”的旅程，又是租赁狗拉雪橇，又是玩什么户外露营……结果这几天下来除了跟穿越旷野的狗狗们吃了一肚子的风雪，结果像样的大片极光都没有看到过一次，零零散散的混乱光带倒是看到过几次，但都出不了片。
蹲在雪地上的鹿野漫不经心地调试机器参数：“不确定啊。我又不是极光，怎么能保证这种事。”
“……那你还正儿八经地架设什么相机。”我叹着气，“我真担心它这样在雪地里耗电一晚上，明早得冻坏。”
“确实。”鹿野一本正经地点头，“所以要是今晚没有极光，还得拜托阿竹你半夜起来收拾相机了。”
这家伙说的是人话吗。
我大为无语：“哈？凭什么？大半夜地要我起来忍饥挨冻地帮你收拾相机！”
“但这是用你的工资卡买的机器。”鹿野心情不错地勾了勾嘴角，“——就这样冻坏，你不心疼？”
“当然心……不对！我给你工资卡，是让你买点有意义的东西留着自己用！”我气急败坏地把防水手套往地上一扔，以此表示自己很生气。
鹿野凉飕飕地瞥了我一眼：“捡起来。”
“对不起宝宝，手滑了一下……”我下一秒火速捡起手套，拍掉上面的雪块，面露讨好的谄媚歉意表情，“您看，好着呢。”
“嗯。”鹿野这才收回她那比冰雪还要冷酷的肃杀眼神，继续观察着相机的运转是否有问题，“话说回来，这个相机对我而言就很有意义。所以花你的钱买它，我心安理得。”
我：“……”
泄气了，人生经验是不要跟胡搅蛮缠的女朋友玩什么诡辩伎俩，一般最后吃亏的人还是我。
我又叹了口气：“算了，小猫你开心就好。”
鹿野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几秒，忽然径直坐在我那原本伸直的大腿上，似笑非笑地伸手挠了挠我的下巴：“你不开心？”
“没有啊。只要能跟你待在一起，我就超级开心！”
我确实没有不开心，只是有点儿心疼那笔莫名其妙花出去的相机费用……这套装备随便一看就要五位数甚至六位数，而且感觉以后的使用次数估计不高。
但我不敢说这点，毕竟就算是女朋友把我的工资全都花光，我也只能捏着鼻子苦笑两声就算了。
钱嘛，给自己喜欢的人花，那可太有意义了。
摸我下巴的那只手顿了顿，指尖转为轻柔地抚摸我的面庞，不用抬头去看，我也知道此刻恋人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我也是。”鹿野凑近过来柔声说道，“所以看不到极光也没事，阿竹你愿意与我一起来旅行，我已经很高兴了。”
……嘿嘿。
我努力克制着不要让自己发出不合时宜的笨蛋笑声。
“那个，宝贝你的手好冷诶，我帮你捂捂？”我试着问道。
鹿野低笑了两声，整个人懒散放松地完全倚进我怀中，如猫儿一样轻轻地咬着我的耳垂回答道：“好啊。”
得到应允后，我面红耳赤地捉住她没戴手套的这只手，往自个儿敞开衣襟的羽绒服外套底下塞，用热乎乎的体温帮鹿野暖手。
其实我们两个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用来亲近的笨拙借口，我们身为妖精，区区零下几十度没戴手套，也不至于冻得手冷皮肤红的，更不用说什么“捂手”“暖手”……但我就是想这么做，而鹿野也愿意配合我。
所以很开心。
我想这就是旅行的意义吧？
看得到极光当然很好，但是倘若看不到，在几十年后再提起这次的旅行时，我和鹿野依旧会想起那些活泼可爱的狗狗，一望无际的雪原旷野，以及极夜下两个人依偎时彼此的体温……
就这样，我没有说话，鹿野也许久没有率先开口，我们都享受着这一刻突如其来的静谧之感。
头顶的夜空不知不觉中似乎亮了几分。
然后我终于迷迷糊糊地想起这趟旅行出门之前思考的一件事，便向女朋友询问道：“鹿野，问你个事儿。”
鹿野警觉地略微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睛，但我非常坦然地注视着她，也许是因为我这次是直呼其名而非平日里情侣之间黏糊的昵称：“阿竹你说。”
“我不想在会馆工作了。”我说。
鹿野：“……啊？”
她的面庞上难得地出现了几分罕见的茫然和困惑。
迟疑了几秒，鹿野犹犹豫豫地问道：“就因为我买了昂贵相机？你就要辞职不干了？”
“怎么可能！跟相机没关系。”我哭笑不得地打断这家伙的胡思乱想，“更准确地来说，我还是留在会馆，但会辞去总馆的所有工作，成为一个无业的妖精。”
“无业妖精”这种操作是可行的，或者说，会馆里大概有六七成的妖精成员都是这个身份。
这样操作既保留人事关系在【妖灵会馆】这个组织里，同时不承担任何权利与工作……当然，拿到手的每月薪水和补贴都会大幅度下降，各种福利制度也是相应取消的。
要知道，全世界的妖精数量有那么多，如果每个妖精都致力于在会馆上班打工——会馆也提供不了那么多的就业岗位啊。
会馆不是齐鲁之地，给不了那么多大编制。
而且这样一来，大伙儿都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打转，不去融入外界的人类世界，那岂不是妖精们“闭关锁国”了？
所以会馆历来也鼓励大家多与人类交流，与外界沟通，别都宅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内卷。
综上所述，我的意思是——我不干了，我要从医疗组里辞职！出来自己打工混社会！
虽然老组长和一些同事可能会很惋惜或者拼命想要挽留我，但是我已经有更重要的人和事情想要守护了！
鹿野是个聪明人，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但她却像是不敢相信这个猜测，因此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我给出的答案。
我对她笑了笑：“你那边还缺人手不？”
“……缺个医生。”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想来吗？”
我理所当然地握着鹿野的手，回答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竹茂你……你可要想清楚了！外头不比会馆里面那么安全，我的工作也没有外行人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而且……”
鹿野像是受到了某种说不出的刺激，以至于一时间连说话语速都不自觉加快了许多。
但我只是笑嘻嘻地堵住了她的唇，鹿野这下子再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语。她的耳朵有点泛红，双手却死死地环抱着我。
等松开女朋友后，我才轻声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如果我真的遇到危险，你会不保护我吗？”
“怎么可能。”鹿野沉声道，“哪怕是赌上我这条命——”
我一把抬手捂住她的嘴，在鹿野惊诧的目光中笑着说道：“这就够了。”
“……嗯。”
她长久地注视着我，那双平日里冷峻的蓝眼睛此刻仿佛会说话，偏偏说的都是柔软依恋的情话。
——我总有一天会溺死在里头。
我垂下手，依旧笑着哄鹿野宽心：“当然啦，今天跟你说的这件事，我其实想了很久。我们这一年来相聚的时间没有多少天，我不想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因为我同样渴望每天都能见到你。”鹿野沙哑着嗓音说道，“但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能在这个世界上安全地活下去。”
我沉默了一瞬，向她许诺道：“那就再等等我，等我成仙以后，我就辞去会馆的工作，到你的身边去。”
“成仙？”鹿野愣了一下，旋即苦笑着摇摇头，“那可有得等了。”
原本旖旎温馨的气氛一扫而空，我气呼呼地凑过脸去亲她：“什么啊！你瞧不起我吗？”
鹿野笑着用手推开我的脸：“你猜。”
“我不猜！你这个坏女人！”
“我又不是人。”
“你这个坏妖精！”我从善如流地改口斥责道。
鹿野得意无比的“哼”了一声。
我们两个在雪地上打打闹闹，差点碰翻好不容易调试好的相机和三脚架，还好鹿野抓着我的衣领让我远离了“危险地区”。
然而她忽然注意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极光好像要来了！”
我停下闹腾，抬头看向依旧蕴藏着淡淡奇异色彩微光的夜空，看了几秒也没发现大面积的极光带出现。我正想要询问鹿野到底哪只眼睛看见极光了，却发现她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低头，顿时也愣住了。
因为“光”确实来了。
——那逐渐增强的光芒来自我的体内，来自皮肤之下，就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灯泡正在皮肤底下闪烁着。
鹿野惊讶地看着我和身上的光芒，而细碎的绿草则是从我脚边长出，伴随着溢出的灵力，竟然将这片亘古不化的万年冻土催生出了本不该出现在此的翠绿草木！
它们迅速扩散开来，将这片白雪皑皑的土地逐渐染上一抹翠绿的生机勃勃之色。
原来……这就是那个破茧成蝶的时刻啊。我心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奇妙的念头。
此时鹿野已经站起来，她神色肃然地凝视着我，一把抓起被灵力掀起的相机和三脚架塞回身后的乾坤袋里。
“阿竹，这是……？”
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想起平行世界中也确实看到过类似的场面，再加上感受到体内逐渐生成的全新变化，我终于能确定，这就是成仙的门槛。
“我可能要成仙了。”我对鹿野说。
鹿野一脸表情空白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下一秒她就完全理解了这一切。
她冲我绽开了一抹足以让任何人都目眩神迷的笑容。
“去吧。”我的恋人对我说，“我等你。”
…………
……
至于这之后，就是关于我顺利成仙，以及向医疗组递交辞呈，成为会馆的一个无业妖精，以及投奔通缉犯女朋友给打白工的后续故事了。
事实上，那趟极地旅行从头到尾，我们都没能看到一场真正的、完整的大规模极光。
可能是运气还不够好吧。
但是鹿野事后跟我说。
她那天晚上，已经见证到了一生中最美的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