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我脸上时,我被照得稍微清醒了一点,抬起疲惫的眼皮看看周围陌生的被褥和房间环境,又缓缓闭上眼睛,想继续睡多一会儿。
……等等!
下一秒,我猛地睁开眼睛。
因为我感觉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应该说,还是紧紧地搂着的那种。
如同浆糊一般的宿醉脑子在花费了长达十几秒后,我才勉力判断出身后之人是谁。
然后我表情痛苦地闭上了眼……搞什么嘛。
好好的朋友、医患、酒鬼、姐妹怎么就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发生了甚么事啊竹老师.jpg
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堂堂正正地做人,还怎么坦荡又沙雕地面对鹿野?
此时鹿野的脸贴在我那没被头发所遮盖的脖颈皮肤后方,也因此那温热的呼吸绵长而稳定地吹拂着我的耳廓和周遭皮肤,痒痒的。
但这还不是最亲密的体现,因为她此时的一侧大腿压在我的腰胯上,并且用手臂绕过我的腰间上方,沉甸甸地搭在我的小腹上。
她的这只手还抓着我的一只手,似乎生怕我在她睡梦中趁机逃跑了那样——局面很明朗了,我正窝在鹿野的怀里睡觉。
感觉要被这只大猫给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想到这里,我悄悄地重新睁开一只眼睛,借着窗外照进卧室的光线亮度往被子底下的缝隙里瞄了一眼,然后又满心复杂地赶紧合眼,不敢多看。
没……我们两个居然都没穿……咳咳……
在一番艰辛而无言的头脑风暴后我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昨晚的荒唐事!
当时我不知是因为受到鹿野的人生故事影响,还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亦或者是觉得解决了灵遥一伙人所带来的危机后终于放松下来,我居然头脑一热就去亲了鹿野。
后面的事情也不必多说。
懂得都懂。
虽然说我和鹿野都已经不再是妖精幼崽,彼此都已经成年多年,想干嘛就干嘛,狠心一点的话穿上裤子就走人也很正常……但今日的意外局面会出现,我起码也有一半的责任要负。
可哪怕是以我这百年来的非人寿数和无数见闻,想起昨晚种种,依旧忍不住面红耳赤,情难自抑。
以至于我到平日里上班的生物钟时间点自动清醒后,感觉浑身酸痛得好像被压路机碾过一般,满身残留的痕迹不说,最重要的是——我此时的心情跟我本人一样被鹿野彻夜弄得乱糟糟的。
既有无法遏制的欣喜,也有不受控制的回味,但是更多的是清醒过来后那种宛若烧灼木炭一样滚烫疼痛的焦虑之情刹那间涌上心头……等鹿野今天醒来后会怎么看待我?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轻浮的人?
最重要的是,她会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化?
像鹿野这种常年混迹于灰色地带的亦正亦邪妖精,会不会只是单纯地想要玩弄我呢?
比如她大可以跟个没事人一样地说什么大家还是普通朋友,你要是不满可以绝交啊之类的渣女言论……
我好像也拿她没办法。
要是会馆的法律对付鹿野有办法,她就不会逍遥法外了。
如果世俗的道德能攻击伤害到鹿野,她就更加不会当通缉犯了。
这是什么“无法选中的目标”……
想到这里,那无形的滚烫木炭灼烧得我满心满肺都塞满了不安的烟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听着墙头柜上的闹钟那一分一秒的指针转动所带来的细微机械声响。
沉浸在这种悲喜交加的情绪里,我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消沉起来,总结下来就是——荒唐,荒唐啊!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原本握住我的那只手松开,指尖一路暧昧地摩挲着我的皮肤向上滑动,最终直接缓慢而沉重地按在我的心口位置。
我的心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很不争气地顿时加快了几拍。
“阿竹,在想什么?”鹿野慵懒中带着困意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像是一只大猫因为起床气而有点不悦地打了个哈欠,“心跳得好快。”
“怕被你偷走心。”我干巴巴地说。
“嗯?”她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如此近距离听还有点软乎乎的,“我以为那早就是我的所有物了。”
这个得意的坏女人!
我只好解释:“物理意义的‘偷心’。”
——这种场面一般会出现于杀人案现场。
背后那人顿时安静了几秒,但下一刻,鹿野被我逗笑了。
这个披散着白发枕在枕头上的妖精略微抬起大腿,以此方便让我转过身来。
旋即她大大方方地与我坦然相对,眯着眼,凑过来在我脸上含含糊糊地啃了两口:“怎么了?你昨晚不开……快乐吗?”
我不敢抬手去擦她在我脸上留下的口水和印记,但我猜鹿野原本想说“开心”这个词,但又怕被我补充一句“物理意义的‘开心’吗”之类的吐槽,于是赶紧换了个形容词。
可这让我怎么评价啊?
这是什么网红店就餐后必须在软件上收藏打卡写十五字好评才有甜品赠送的环节吗。
于是我试探地说:“其实,我记不太清了……”
鹿野脸上原本那种隐隐期待夸奖的表情一下子垮下去了,不过她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似笑非笑地说道:“那没事,多来几次你就想得起一些事情了。”
我心中大惊。
原来我才是那个需要被食客多次打卡的网红店本身吗?欢迎大家都来种草拔草是吧!
既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我可不想犯错了一次后又被犯错个几十次才幡然悔悟,因此赶紧抓住了此时表情有点危险的鹿野,很认真地问她:“你别急着动手动脚!我有话要问你!”
“唔?”她很可爱地咕哝了一声,脸往前凑了凑,压着我的头发了。
顾不上管自己的头发,我开门见山地问出最重要的问题:“鹿野,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说的什么话。”鹿野的眼睛一下子重新睁开了,她凝视着我的面庞,把问题如同皮球一样重新踢给我,“那你觉得呢?阿竹,你想要怎样的一段关系?”
我格外茫然地看着鹿野。过了许久,方才眨了一下眼。
好奇怪,在这一刻,在这个问题面前,我下意识想到的不仅仅是这些天来我与鹿野的相处种种,更多的是早于认识她之前所见识过的那些人和那些事。
战争,火焰,新生,死亡,眼泪,复仇,笑容,雷电……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百年前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奇妙感觉,阳光照在头顶,风带来了春天万物复苏的气息。
我那个时候就在想……啊,当一辈子小草,好像也很幸福。
“我……”我开口说道,忽然注意到鹿野同样非常认真地等待着我的回答,好像我一言就能决定她的人生沉浮那样郑重。
应该说,她看起来比我本人还紧张。
不知为何,看到鹿野这个反应,我忽然就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多出了几分鼓起来的勇气。
“我想要——能够通往名为‘幸福’的明日——的那种关系。”
“……”鹿野没有在第一时间说话,但她看起来慢慢地有点无法抑制的沮丧,目光也垂落下去,不再看我。
等等!我后知后觉地再次意识到,兴许是鹿野对于这个概念的理解跟我的理解有所出入。
她莫非是觉得,她给不了我想要的那种安稳平淡的幸福未来?
但对我来说——重要的从来不是物质条件或者什么样的蓝图大饼,而是人。
于是我赶忙一把抓住鹿野蜷缩在被窝里的双手,嘴上诚恳地解释道:“昨晚的事情其实……”
“我知道,谁都有不那么理智的时刻。我……并没有生气,你也无须介怀。”鹿野第一时间打断了我,像是生怕我率先往她脸上甩某些冰冷的台词,因此显得非常刻意。
“不不不,鹿野,你听我说。”我必须打断这个同样胡思乱想的妖精了,再这样发展下去,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她估计就要羞愤难当地提起裤子跑路了!
鹿野疑惑不解地看着我,这是默许了我解释。
“我是不是没来得及说过……鹿野,我喜欢你?”
“阿竹你……”
这回吃惊到说不出话的人轮到她了。
我赶忙趁热打铁:“我、我不是那种玩弄感情的人,也不是什么很随便的家伙。虽然昨晚确实……咳,我承认自己是有点冲动。但重要的是以后的事情。”
鹿野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我鼓起勇气说道:“所以,你想跟我试一下吗?我是说,以一起追求两人幸福为结果导向,彼此正式交往的……那种关系。”
房间里足足安静了十几秒。
当鹿野终于将目光重新转向我时,我分明看见那双常年冷峻的蓝眸里在这一瞬间分明有着些许不明显的水光隐隐浮现。
停顿片刻,鹿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低沉和沙哑:“我喜欢你,阿竹,从很多年前就喜欢你……”
这个结果出乎我的预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兴许是我在这些天的相处过程中隐约感受到了的缘故。但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我还是有一种强烈到从未有过的喜悦和幸福感从脚底板生出,一下子涌到了头顶,让我整个人的心情像是一个在冬天里裹住棉被在床上翻滚的小孩儿那样开心。
不过我还是要确认一下:“你不会是混淆了救命之恩和感情之间的区别吧?”
“对那个时候的我而言,这两件事又有什么区别呢?重要吗?”鹿野反问我。
“确实哦……”我挠挠头。
鹿野继续说:“但当时我自身难保,实在开不了这个口,我绝不能把自己喜欢的人拖下连我都看不清的浑水之中……”
“所以在你方才开口之前,我甚至也无法确定,你是否能接受如今的我。”
说到这里,她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道:“阿竹,只要你愿意,我的答案永远都是……同意。我永远无法真正拒绝你。”
我怔怔地愣了几秒,有些难以置信地再次确认:“真的?你真的愿意跟我交往吗?”
“嗯,真的。”鹿野收起原本那种脆弱又惹人怜爱的神情,露出了我更熟悉的那种迷死人不偿命的自信笑容,“如果你没听清楚,我再说一千遍一万遍也没问题……我亲爱的女朋友。”
……天呢。
我表情严肃地沉思了三秒钟。
下一秒我猛地掀起被子跳起来,像个终于得到香蕉的猴子一样高兴地在床铺上手舞足蹈。
“嗷嗷嗷!好耶!!”
鹿野被我的激烈反应给稍微吓了一跳,旋即躺在被窝里,忍不住笑了。
这场短暂的庆贺舞蹈最终因为我不慎踩到鹿野的小腿,被绊倒在被子上,然后被早就蠢蠢欲动的坏女人抓起来又狠狠地犯错了一个上午。
……真没出息啊,老己。(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