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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番外二·20

在今晚,鹿野一边坐在位于苍南的安全屋沙发上喝着酒,一边慢悠悠地跟我讲述起往事。

这是我们约定好的故事之夜。

…………

……

其实早在一开始,灵遥也没想要伤害自己的徒弟。

正如很多人在无意间种下一棵树苗时,初心并不是为了来日砍伐它。

他成仙那么多年,早在【妖灵会馆】建立之前便逍遥人间,虽然遇到过几个合眼缘的小妖精,但出于种种主观客观原因,彼此之间终究没有这份师徒的缘分。

但是鹿野不一样。

那个被他救下的小妖精,那个在故乡与战火的废墟上声嘶力竭地向他挥拳泄愤的痛苦孩子……于是他下一秒显现出非人的原型,把鹿野惊在原地,挥出的拳落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灵遥用实际言行告诉她,自己是同类,也是个妖精,并非人类。

呆滞地沉默片刻后,小小的孩子这才停下攻击,一声不吭,也不顾自己浑身是伤和血,摇摇晃晃地转身往回走——鹿野想要徒手挖开一个坑,去埋葬自己死去的乡亲们。

看着她几乎随时要倒下却努力保持清醒的坚韧背影,灵遥那个时候便觉得这小妖精不一样。

就这样,慈爱宽厚的长老将战争遗孤的小妖精带回会馆,托付给后勤组的人休养疗伤,并为其寻找合适的新师父人选。

听闻有野生小妖精来到会馆,好几位【御金系】的妖精和人类修行者都厚着脸皮跑来打听消息。灵遥在仔细考察了他们一番后,还是暂时确定了几位初步人选,并将此事告知鹿野,向当事人征求意见。

其实灵遥最中意的师父人选是无限——他们那个时候已经是认识上百年的好友了,交情深厚,为了维护两族和平而共同努力——可惜鹿野打死都不想要一个人类来当新的师父。

刚刚经历人类战争余波的她,真的很讨厌人类。

灵遥无奈,向人类好友委婉地转达了“鹿野说你很好但是没你更好”的面试失败结果。

无限听完那孩子的意思后也只是平淡地垂眸,表示自己接受,也尊重每一位妖精的立场和态度。但如果今后鹿野需要学习【御金系】的相关能力,随时可以来找他。

说罢,他飘然离去。

连无限这样的卡密大佬都面试失败,灵遥为鹿野精心挑选推荐的几位师父备选自然也是被看不上的。

每听完一个师父人选的故事和资料后,鹿野就问灵遥:“他/她/它打得过你吗?”

“啊……哈哈哈,这怎么说呢?”灵遥笑着抚摸自己暗黄的长须,笑着打哈哈,“会馆向来主张妖精之间要团结友爱,我身为长老,当然也得以身作则,不可能没事就去与他人战斗吧?”

不过那个时候的小鹿野可没有那么容易被忽悠,她本就不想找劳什子新师父,满心满脑还沉浸在失去故友亲朋的痛苦之中,谁知道灵遥会那么热心地为她张罗这些事情……

最后她烦了,直接说道:“要么你收我为徒,要么就别再拿这些家伙的资料在我面前晃!”

灵遥愣了片刻后,竟然一反常态地答应了。

结果反倒是鹿野怔住,因为她之前有问过照顾自己的晴岚,有关于灵遥长老的一些事情。

后者告诉她,长老一直是一位公认的逍遥仙人,多年不曾收徒,如同西木子长老那样潇洒自在。

正是因为有着参考资料,鹿野本以为灵遥会果断拒绝自己的拜师提议,正如同他之前拒绝其他小妖精的拜师那样。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讨个清静,有心力去仔细想想自己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可鹿野完全没有料到,灵遥长老会一口答应……或者说,她不愿去设想自己被接纳的那个可能性。

经历巨大创伤的幸存者有时候需要将自己沉浸在更强烈的痛苦中,仿佛只有这样,才会稍微减轻一些心头的愧疚感。

那个时候的鹿野也不例外。

她折磨自己的心灵,她拒绝被什么人再次接纳,她不想遗忘所有的痛苦和记忆里那些人的笑颜。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她才能幸存得没那么愧疚。

可是灵遥答应了。

他温柔而宽厚的眼神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孩子,正如同那夜晚在战火纷飞的废墟中,注视着这个愤怒而绝望的小妖精。

最终,既不精通【御金系】,也不擅长【追毫】的灵遥长老终于有了一位弟子,鹿野。

“那么,他为什么会收下你当徒弟呢?你事后问过他吗。”

我喝光了玻璃杯中的最后一口马丁尼,认真问道,尚未完全融化的冰球与杯壁之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坐在我身旁沙发上的鹿野轻轻摇晃着杯子,她因为需要讲述故事,因此喝得比我慢许多,如今杯中还剩下至少一半的琥珀色烈酒。

“我问了……灵遥只说了一句。”鹿野低头盯着手中的酒杯,声音很轻,像是一个飘荡在半空中的断线风筝,“‘我放心不下那个时候的你。’”

停顿片刻,鹿野像是在跟我解释,又像是在描述一件这辈子都无法遗忘的事情:“而我会提出拜师,也是因为……当年我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

——狼狈、弱小、重伤但身上依旧有什么地方在闪闪发亮的自己。

说完,她猛地灌了自己一大口烈酒。

看她这一刻的神情,就好像刚刚咽下的不是酒,而是一团来自过去的烈火,灼烧得如今只剩下灰烬的气息。

我沉默了。

其实我也相信会馆不会将一个真正的大奸大恶之徒放在重要位置上。会馆那几位创建者都是“神”级大佬,实力和眼光毋庸置疑,难道他们都集体眼瞎了吗?

灵遥能通过他们的考核与百年认证,说明在故事的最开始,灵遥确实是一位逍遥仙人,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师父。

当年他收留鹿野的初心,仅仅是因为觉得这孩子的心不能没有一个去处。

他知道自己也许没办法教导好这个徒弟,便为她请来了包括无限在内的其他高手作为特聘老师,仔细地教导鹿野种种能力。

真幸福啊……可是后来为什么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我问出自己的疑问。

鹿野却扭头看向我,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再来点?”

“行。”我酒量很好,这都是生死关头练出来的。

我们面前茶几上的酒瓶飞起来,凑到空杯面前,为我先重新斟满大半杯。随后她也给自己满上,方才继续讲述后面的故事。

拜师学艺的变强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对于妖精而言,五年也不过是眨眼睛转瞬即逝的工夫。

等灵遥拿着无限转赠的两块随身金属过来,鹿野就知道,自己算是“毕业”了。

她加入会馆,成为执行者,自此之后兢兢业业地奋斗了二十年,眼看就要走上一个人生的新台阶,偏偏在这个时候,她与师父的矛盾加剧了。

更准确地来说,这些矛盾并非一天两天的事情,而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争执。

身为感知组的新晋骨干成员,鹿野可以察觉到很多旁人发现不了的东西,这也就意味着……她看到了自己师父做一些“私活”时留下的痕迹。

在最开始,她感到震惊、困惑和不安,但身为一个妖精和作为徒弟的身份,她并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揭发自己的师父,而是默默替灵遥收尾,收集证据,隐匿踪迹。

等做完这些事情后,鹿野才单独上门与自己的师长当面对质。

灵遥起初也很惊讶于这个教了没几年的小徒弟能够眼光毒辣到这种地步,于是他苦口婆心地告诉鹿野,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妖精一族的未来”。

——但是这些事情不符合规定,有些甚至是违背会馆的法律和制度。鹿野对此质疑道。

没关系。都没关系的,徒弟。

灵遥是个能说会道的辩论家,眼光独到,心思深沉。当他看到鹿野没有第一时间举报自己,大义灭亲,而是私底下来质问自己,就知道这个孩子的心中依旧残留着对自己的敬重和情感。

于是他决定要将鹿野拉入这场新时代的棋局。

他看好这孩子,也看清楚她重情重义的本性……倘若你我师徒联手,天下诸事,皆大有可为啊!

那个时候,鹿野不关心什么天下大事,她只关心自己的师父是否安全。

那你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呢?鹿野苦恼地询问,师父是觉得她以前太弱小,帮不上什么忙吗?

灵遥沉思了许久,方才点点头。

不过他旋即安慰起满脸沮丧的鹿野,既然你如今能够发现为师的所作所为,那我也不瞒着你了。

那个巧舌如簧、野心初现的长老向自己的徒弟描绘出了一张结合现实、关于未来的精巧大网与美妙蓝图,将年仅二十岁出头的鹿野笼罩其中。

起初鹿野只是格外沉默地听着,没有表态,直到灵遥表示,只有这样做,才能杜绝未来发生族群战争的可能性后,她才动容。

【“人类的劣根性你也不是没有见到过,他们是热衷于战争的残忍种族,千百年来又有多少时间是和平的?我们怎能够将两族和平的希望寄托在这群疯狂的蝼蚁身上?”】

灵遥说出的话,完美地契合进那时候的鹿野心境和她对人类的厌恶本能中,年轻的妖精被师父描绘的那个“梦想”所打动了。

——没有战争,和平到来,妖精们不必再隐藏身份也可光明正大地存活于此世……

于是,鹿野心甘情愿地成了自己师父的“刀”。

她表面上依旧是那个感知组的骨干成员,暗地里却帮助自己的师父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

“那个时候真傻啊。”

鹿野笑着说道,但是她的笑容看起来却像是要流泪一般。

“师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想要看到故事的结果——和平,没有战争,大家脸上都能露出笑容。不管是人类还是妖精。”

“……”

我沉默地又抿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没办法指责她,我也不愿意指责那个时候的鹿野——当一个理想主义者为了那个美好的梦想而生死奔走,却因为被至亲所蒙蔽双眼,不幸踏上歧途,我怎么能讥讽嘲笑她?

伴随着年岁的增长、眼界的开拓,以及自家师父的各种要求和任务越来越离谱严苛,鹿野很快察觉到种种不对劲。

她潜意识里的本能依旧在叫嚣着“这样不对!”的提醒,这种强烈的不安和自责感甚至逼迫着她有时候抗拒和质疑着灵遥的命令。

他们之间终于爆发出言辞间的冲突。

面对来自师父的任务,鹿野开始拒绝去执行,她甚至试图劝阻灵遥去尝试一些“更好的方法”。

然而灵遥气恼于自己的徒弟“不听话”,而鹿野则是终于察觉到在这片黑暗的泥沼中,自己陷得太深了。

她忽然问我:“阿竹,电车难题你听过吗?”

我点点头:“听过啊。一条轨道上绑着一个对你而言非常重要的人,另一条轨道上绑着十个素不相识的普通人,操纵电车变轨的拉杆就在你手上,你要救哪个?”

说到这个,鹿野的脸色很冷淡,但还是继续说道:“他给我的就是这样的题目。”

杀一个人,可以救十个人,你救不救?

不救?

那救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乃至不计其数的天下苍生呢?你拉不拉那变轨杆子?

只要杀一个人就好了,徒弟。

因为杀了第一个,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杀第二个,第三个……这些都是为了胜利前的小小牺牲,死者会理解我们的大义!

太棒了,看来鹿野你已经完全理解了为师的良苦用心。

除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要死的第一个人,是你心里那个真正的自己,鹿野。

听到这里,我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转头看向这位白发的妖精,发现她也在定定地望着我。

“阿竹,我的心告诉我,它不想死,也不想再去害死谁。”

“我意识到自己与师父其实绝非一路人。”

“大义,梦想,和平,正道……我受够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语了。”

“所以我和他没办法同道而行了。”

说完最后一句,鹿野垂下眼眸,不再迟疑,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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