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处隐居之地,身为此地主人的无限神情平和地凝视着我,我同样一脸正气地回望着他。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摆放着茶具的自制木桌,斟满茶水的杯面正在升起丝丝缕缕的热气。
“无限大人,看出来了吗?”我有点惴惴不安地问。
事实上,这种感觉在自己成为医生后就几乎很少再出现了……一般都是我在跟病人看检查报告时,病人脸上会涌现出的某种等待坏结局的紧张不安和少许期翼。
毕竟在我看来,既然平行世界的那位卡密能帮“我”来诊断出成仙的瓶颈所在,那这个世界的无限应该……也不会逊色于他的平行世界同位体吧?
于是在聊完关于鹿野的往事以后,我便主动向他提议,请他帮我看看。
无限似乎有点惊讶我会这样说,但兴许是今日我的来访本身就是一场出乎意料的行为,他还是欣然答应帮忙。
我知道他个好人。这件事从很多年前,他来冰云城监狱里探望我时,我就知道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无限这家伙是因为足够强大才能够善良且包容的对待世间一切好坏之事,还是因为他本身是个善良正直的人才能有如此强大的一天?
但这像是某个注定没有答案的结果,我也不敢在他用【读心术】探查我的心神时胡思乱想。
“确实看出来一点端倪了。”无限镇定地收起原先开启法术时锋芒毕露的凛冽气场,变回了原本温柔包容的模样。
我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要知道,在我过往(失忆后)长达七十多年疲惫懒散的人生里,从未如这些天来急迫地想要获取新的力量……
“竹茂。”无限抬眸望向我,目光里是我所无法理解的怜悯与同情,乃至于更复杂的情感。
“你只是太孤独了。”
我的眼睛瞪大了:“……啊?”
也许是我疑惑的表情不似作伪,无限的语气又稍微加重几分,格外真挚地对我解释:“是你的心拖累了你的灵。”
我:“…………”
真奇怪,他说的话语并不复杂,拆开每一个字都能听得懂。偏偏合在一起……开什么玩笑?我孤单?我一个人活着不知道有多爽!
我根本没有多少重要牵挂,这辈子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才不觉得自己……
我颓然地低下头来,正是因为隐约知道无限说得是对的,才会这般无言以对,过了几秒,我听见面前之人同样默默地叹了口气。
等原本滚烫的茶水都快凉下来时,我才嘀咕着重新开口:“从来没听过这种瓶颈。”
“当然有,竹茂。”无限神态温和地开解我,“古往今来能够成仙者,纵使是寿命绵长的妖精里,数百岁乃至上千岁方才成仙者也比比皆是。”
“至于那些天赋迥异的人类修行者,多半也是活过了知天命的岁数(50岁)……这把年纪,谁都有自己的难处,内心痛苦煎熬之人亦不在少数。”
他淡淡地讲述着一个像是与自己无关的他人故事那样。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那为何——”
“所以仙人不多,止步于瓶颈者不知凡几。”无限像是没看到我脸上的困惑和激动情绪,“会馆成立千年以来,仙人数量迄今为止也才超两手之数。”
他说得没错,“三神十五仙”是会馆明面上的高端战斗力格局。
当然,这个招牌里头不算隐藏的……比如“三神”实际上有四神这种事也很合情合理(老君、明王、哪吒和无限),就好像“四大天王其实有五个”一样是通用的道理。
这年头世界上的哪家大势力没几手隐藏王牌了,连人类大国都知道要研究种蘑菇弹的技术呢。
我呆了呆,又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坦然受之,直至百炼成钢。”无限说了句看起来很平常但又颇为哲理的话语,“慢慢来吧……成仙这事儿急不得。”
我努力回忆着平行世界的那位卡密大佬所提供的意见,很快意识到跟现在我听到的还是不一样的版本。
那边说的是“你成不了仙是因为自己卡进度咯”,这边说的是“你修炼火候还没到家呢”。
行叭。
看来关于成仙的计划得暂时搁置了。
在谢过无限的指点之恩后,恰好锻炼完毕的小黑一身汗津津地跑回来,无限很自然地给他用专属的小茶杯倒了一杯茶。而猫儿也乖乖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捧着茶杯吹气,耐心等它降温。
心中焦虑而沉重的我很快婉拒了无限提议留下来吃顿午饭的邀约。
一方面是实在没心情在别人家蹭饭,另一方面是……看到平行世界的“我”是如何被无限的惊人厨艺打至跪地、呕吐不止的凄惨画面!
这回甚至没有鹿野帮我挡枪了,我哪里还敢在这等险恶之地多加逗留?
自然是赶紧告辞走人。
在送我离开时,无限忽然叫住我:“竹茂。”
“在的,您还有什么吩咐吗?”我笑着回头问他。
“别太担心。”这个长发青年外表的人类强者淡然地对我说道,“对于那件即将发生的事情,你大抵是有自己的应对计划……放手去做吧。我会在背后注视你的。”
我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心中顿时涌现出难以言喻的狂喜之情。
——这种像是双脚忽然踩在大地上的踏实感是怎么回事?
不愧是会馆里年纪最轻的“神”(也就几百岁),说话就是直爽,不至于像小祖宗那种谜语人一样模棱两可地不肯给个明确承诺!
“是,我替他们谢谢您!”
“不必客气,你我都是为了族群的和平共存而努力。”无限朝我摆摆手,“来日再会。”
小黑也朝我挥着爪子道别:“竹茂姐姐再见!下次你来的话可以带点冰淇淋吗?不用太多,一两个就好……”
“好啊。我答应你。”我哑然失笑。
…………
……
直到抵达本地的高铁站时,我激动的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些许,恰好此时看见车站旁的顺疯快递站点,我思索了片刻,当即走进附近的女厕所里,把隔间门关上后对着自己的血肉一顿折腾……
等我重新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袋样貌寻常的黄绿色草籽,同时鼻梁上多了一副遮光墨镜。
还好,此时是将近午间的时刻,阳光较为刺眼,戴墨镜可以说是非常正常的行为。
“帅哥你好。”我走进这家快递站点,询问最近的工作人员,“这儿可以寄快递吗?最快的方式,走冷链。”
正在清点货物的快递小哥直起身看向我:“行啊,你要寄国内还是国外?”
“国内。有朋友爱种花,托我来本地买了这个。”我笑眯眯地随口扯谎道。
小哥看了看我手里那个塑料袋的草籽,略微疑惑:“这花草种子不需要走冷链吧?价格太贵了,走普通速运也不会影响它的鲜活程度。”
“没事,朋友急着出国,东西越快寄过去越好。”
等交了一笔高昂的快递费让快递员帮我以最快速度将这包草籽寄到【流石会馆】后,我一边走出快递站点,一边掏出手机给熟人发消息。
【我:路回,我有个顺疯包裹寄给你,大概明天早上能到。请你帮我一个忙,但务必保密,因为我想给大松先生他们一些惊喜……】
路回是流石会馆里跟我当年比较要好熟悉的后辈之一,虽然跟他相处没几年,但他历来是很听话的一个好孩子。
毕竟能笃信“去码头整点薯条”的小白鹭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所以我让他做点种花种草的小事是绝对没问题的。
很快,那只小白鹭就回了消息给我,表示OK,草籽到手后第一时间种在宿舍后院的土地里。
想不到吧,隐居深山之中的【流石会馆】也是有“外卖、快递请放此处”的一个专属地址。
早年妖精们隐居清修于此,不常与外界接触,自然没有对外窗口的需求。
但这些年来会馆里的年轻妖精们按捺不住想吃快递、想要网购的冲动。
再加上【流石会馆】里有自己的信号基站,已经通网了,因此有人经常偷偷买了外界的东西,要求“送货上门”。
可怜那些人类外卖员和快递员经常越送货越惊慌,怀疑自己要被骗到深山老林里被拐卖掉。
然后他们会疯狂地给买家打电话,询问具体情况,引得不少迫不及待吃外卖、拿快递的小妖精跑出来,结果不出意外地又把这些人类给吓一跳。
搞得分会馆的管理者们还要帮忙出来收拾残局,修改普通人的记忆,让他们不要慌乱地离开。
最后为了与时俱进地管理好自家分会馆,在征得大家的共同投票结果后,【流石会馆】设置了一个专门的外卖和快递窗口,由能化成人形的妖精和几位人类员工轮流值守。
把自己的草籽寄过去,一旦路回将其种下,我随时能够催发其化作草木分身,然后完成本体和分身之间的互换,在一瞬间无视空间的距离,不用一秒钟就能上线【流石会馆】的地区。
更何况……
坐在高铁候车室发呆等车的我用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墨镜片下的温热眼皮,它此刻紧闭着,只有隐隐的疼痛感从其中传来。
以我的能力而言,本可以切断眼部附近的痛觉神经,隔绝这种小小的不适感。
但是我没有这样做,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有时候轻微的痛苦才能提醒着自己还“活着”这件事。
……已经尽力了。我默默地想。该找的几个外援都找了,该做的准备也都做了,剩下的事情就听天由命吧。
放在腿上的手机忽然亮起了一条未读消息。
【L:在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