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养鸡多年的真正养鸡好手,虽然家里一下子多了三十只粉粉嫩嫩、毛都没长齐的小鸡仔,但是无限还是把它们全都妥善地安置好了。
而此时午饭也终于煮好。
“来吃饭了,饭前先喝点汤吧。”无限招呼道。
鹿野在房屋门口的大树树荫下支起一张可以折叠收纳的圆桌,面无表情地将饭菜一一摆好。我在询问了关于他们家中多余椅子的存储位置后,进入仓库里又摸了两把出来,小黑则是主动帮忙拿来了碗筷和汤勺,非常乖巧可爱。
无限一边用金属长柄汤勺从砂锅里给每个人分汤,一边对我们介绍:“我今天煲的是玉米胡萝卜猪筒骨汤,熬了快四个小时……”
这食材……是不是熬得有点太久了。
我狐疑地看着面前这一碗不知为何呈现出诡谲暗红色的老火高汤,不禁在内心打出一个问号。
此时鹿野坐在我的左手边,小黑坐在她的另一侧,身为本地主人的无限师父则是坐在主位……虽然四个人的圆桌饭局也看不出哪个是特别明显的主位。
鹿野似乎想的念头跟我差不多,她拿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的汤渣,忍不住问:“胡萝卜呢?就看到玉米了。”
“啊,好像熬碎了。”无限也颇为惊讶地回答道。
鹿野看起来都有点麻了,继续追问:“师父,你什么时候放的胡萝卜?”
“一开始就扔进去了。”
“胡萝卜猛熬四个小时当然会熬碎啊!”鹿野怒道,“我就说这汤的颜色怎么那么不对劲!”
无限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下次我让玉米也一起开头就放进去。”
鹿野注意到新的华点出现:“玉米?”
然后我们很快就发现,这汤里的玉米简直硬得可以给小猫当磨牙棒使。
——简而言之就是,它还是半生不熟的坚硬状态。
我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捞了一勺汤倒入口中,仔细品味。
哇,一进嘴,胡萝卜味浓得几乎压过所有其他食材的风味,就剩下萝卜那股子自带的古怪土腥味,伴随着厚重的猪肉油腻气息和似有似无的可怜生涩玉米味儿,简直是又甜又咸(这汤里的盐放太多了),实在是对我的味蕾进行双重折磨!
“嘶!”我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迟疑着要不要假装等会儿再喝,先吃饭再说。
时刻关注我表情的鹿野偷看了我一眼,然后她自己也喝了几口,顿时同样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这汤的水准怎么说呢……属于是放在普通人家里,煮汤的这位厨师都要被妈妈吊起来打一顿然后怒骂这是在浪费食材的程度。
身为一个美食爱好者和半个厨子,我心里开始有种不妙的预感在酝酿产生。
算了,那些菜品看起来也很不错,也许无限只是不擅长熬汤呢?我身为第一次登门的客人以及他徒弟的女朋友,要对“老丈人”多加包容才是。
这样看来,本该软硬适中的胡萝卜不见踪影(熬烂了,融进汤里)。本该熟透释放清香甜意的玉米段却半生不熟,咬下去都嫌硌牙……唯有“猪筒骨”嘛,起码是煮熟了,然而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咦,师父,这是猪的眼睛吗?”
下一秒,小猫惊悚地扒拉出碗里的一个黑溜溜的动物眼珠子,它虽然已经被煮熟,可依旧死不瞑目地瞪着我们这一桌人。
无限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满是怨气的黑色球状物体:“好像是的。”
鹿野彻底绷不住了,直性子的她当即一拍桌子怒道:“不是说好猪筒骨吗?哪来的猪眼睛混进去,这分明是猪头肉的部分!师父你是不是被卖猪肉的小商贩给骗了!”
经常自己买菜做饭的朋友应该会知道,“猪筒骨”和“猪头肉”是两个档次的价格。
通常来说,前者会更贵一点,后者因为买的人相对较少,所以猪肉商贩多半会便宜折价售卖,亦或者打包出售给专门做卤水档的其他商家。
虽然鹿野气得都快蹦起来了,可无限依旧非常好脾气地回答:“有可能。我看那家摊位最近换了个生面孔的老板,好像没什么生意……”
“就是因为他坑蒙拐骗,以次充好,所以才没有生意的!”鹿野气到恨不得现在就撸起袖子飞出去打那个猪肉佬一顿。
我连忙拉住她的手臂,好言安慰:“没事的宝宝,起码能吃,等吃完再去找那不法商家的麻烦。我陪你一起去哈。”
不知为何,他们三个突然都安静下来。
原本总是一副淡然神态的无限忽然露出些许揶揄的笑意,而小黑则是愈发惊奇地重复一遍:“宝宝?师姐原来是阿竹姐的宝宝吗?就好像师父说我是他的小猫徒弟一样?”
“……小黑你别乱学。”
鹿野绷着脸,咬紧牙关重新坐下,好像在面对空气中什么苦大仇深的事情一般——但我觉得她就是突然害羞了。
我则是回过神来后方才爽朗地笑道:“对呀,就好像小黑对于无限大人而言是非常重要的珍宝和亲人,鹿野对我来说也是同样重要的人。”
小黑恍然大悟,他听懂了,因为他很喜欢他的师父无限,所以他大概也能理解我有多喜欢他的师姐这件事。
“咳咳,阿竹,别在饭桌上讲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鹿野忽然回头打断我的描述,皱着眉头道,“专心吃饭。”
我笑眯眯地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不知为何,这一回就连小黑都露出了与师父无限颇为神似的姨母笑。
鹿野:“……”
她在桌子底下默不作声地踩了我一脚。
作为一个面对大风大浪都面不改色的妖精,我仍旧保持礼节性微笑,实则很疑惑——女朋友为什么要踩我?好奇怪啊。
好不容易喝完这碗味道古怪无比的老火高汤,我们终于可以吃饭了。
无限再次站起来,向我主动介绍:“这是酸菜鱼片,这是咸鱼蒸肉饼,这是水煮青菜,这是虾仁炒丝瓜……”
——这些家常菜口味清淡,哪怕是酸菜鱼片也只是微辣而已,无限此举显然是为了同时照顾到不太能吃辣的猫猫小徒弟和初次登门的客人(我)的口味。
其实不管是辣菜还是不辣的菜我都能吃,没什么忌口的,只要能吃就行。
我连连点头,嘴里自动发出赞许的客套声音:“看起来很美味啊!”
鹿野和小黑默默地扭头看向我。
……为什么要用这种敬佩的眼神注视我?我只是在说场面话啊。
可这对师门姐弟的表情就好像在战场上看见敌方碉堡的洞口里探出了机枪的枪口那样令人毛骨悚然。
“师父。”小黑歪了歪头,忽然问道,“你为什么只跟阿竹姐介绍啊?”
无限看向猫儿,耐心地说道:“因为我多年前吃过阿竹做的饭。那时候我们就约好了,有机会让她也尝尝我的手艺。”
我笑了:“确实是这样,难为无限大人还记得当年的一个小约定。”
这回连鹿野都不淡定了,她有些紧张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在月都那会儿吗?”
无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鹿野,反而略显惊讶地望向我们。我则是向他不易察觉地颔首,表示我的过往已经悉数告知恋人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无限见状垂眸,似是欣慰。
如今未满十岁的小黑并不知道当年的旧事细节,仅仅以为我在月都地区生活过一段时间。
“是的。”重新睁眼的无限认真地看向自己满脸严肃的关门弟子,“阿竹那个时候走街串巷地做餐饮,卖关东煮、荞麦面、杂豆饭……什么吃食都卖。我觉得比当地人的手艺还正宗。”
“其实主要是在买卖情报。”我谦虚地摆摆手,“摆摊只是一个身份上的掩护啦。”
“我怎么都没吃过?”鹿野故作不满地戳了戳我的手臂,“回去煮给我吃。”
“没问题。”我笑了一下,随口补充道,“不过战后那些年里,月都的经济形势特别差,很多老百姓都吃不起饭,我的生意其实也不太好做,一天下来没有几个食客上门……总之鹿野你别单听无限大人的夸奖,那都是客套话。”
无限温和地微笑,没有过多言语。
“行,你们就商业互吹吧。但是再聊下去菜都冷了。”鹿野拿起筷子戳了戳装满白米饭的饭碗,漫不经心地说,“那么……谁先来?”
于是餐桌的气氛再次突兀地冷场下来!
原本贪吃的小黑忽然低头盯着饭碗底部,聚精会神地看着,好像那纯白色农家陶瓷碗突然长出了什么精美的花纹;鹿野则是右手执筷,左手撑着单侧脸颊,以一种严峻无比的视线环视全场,跟在感知组开她的工作例会一样威严;甚至就连今日午餐的厨师无限也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安静模样,倘若不说的话,旁人恐怕以为他突然开始在这儿静坐修禅了。
我:?
怎么回事,你们门派有什么“最年长的长辈先动第一筷”或者“最小的孩子先吃”之类的餐桌礼仪吗。
说起来,鹿野你怎么没有提前通知我一声注意事项……
午间的清凉山风吹来,吹得坐在树下的我们很是舒服,但还是没人率先说话或者做点什么。
“???”
我觉得这帮人何必如此如临大敌,气氛微妙,因此便主动提议道:“在下不才,期待无限大人的手艺很多年了……不如让我来试试?”
反正在战争年代里,我连草根树皮都吃得下,更何况是吃糠咽菜都能面不改色地吞下!
再说了,眼前的菜品如此精美好看,摆盘用心,色泽喜人,想来再难吃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不知是不是我错觉,小黑似乎猛地松了口气,就连无限也对我露出颇为鼓励的笑容。
只有鹿野皱眉,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捏捏我的大腿肉,用在我看来有些莫名其妙的担忧语气说道:“阿竹,你实在不行就别硬撑,我们可以点外卖的……”
“嘿!你这话说的,到底是在小看我,还是在小看无限大人的厨艺?”
我一边佯装恼怒地斥责鹿野,一边快速地用公筷夹了一块鱼片放入碗里,随后切换成自己的筷子把鱼片塞入嘴中——
这看似平凡无奇的雪白鱼片入嘴的那一刹那,我感觉整个宇宙都在脑子里爆炸了。
河鱼本身的土气、内脏黑膜尚未刮干净的腥臭味、酸菜发酵的腐烂气息、比例失调的重酸味和重辣、用于激发食材香气的热油用错了并且反向增加怪味、伴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古怪甜味……这一切的一切,好像有人在用随身金属猛击我的味蕾数十下,然后潇洒离去!
…不是,怎么会这样。
我咬紧后槽牙,拼命不让自己破防的表情露出来,然后故作淡然地用公筷假装夹一块酸菜来吃……然后夹起了一大段玉米。
我如临大敌地看着这个大块玉米:?
为什么酸菜鱼里头会有玉米啊!而且这里的玉米也半生不熟!跟汤锅里的那玩意儿是同一批吗?我是不是该庆幸“酸汤鱼”这道菜里头没有猪头肉出没啊!
无限有些尴尬,手足无措,恰到好处地解释:“我刚刚突发奇想……放进去煮了几分钟……热油泼上去就……”
鹿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神情愕然地看着自家师父,然后回过神来又突然紧张地看向我,好像我下一秒就要暴毙不起那样可怜。
——宝宝,你不要用这种看濒死之人一样的悲伤眼神看着我啊!
老婆……老婆你说句话啊。
我知道鹿野很想劝阻我,但是第一次上门吃饭总得给老丈人一点面子吧?
总不能所有菜都那么无法下咽吧!
于是我面沉如水,气沉丹田,拿出这辈子最好的演技,分别尝了剩下的几道菜。
咸鱼蒸肉饼好像有一群野猪和一群咸鱼手拉手地在我舌尖上跳舞,一个比一个腥臭油腻,那格外糟糕的混合味道令人san值大跌。
水煮青菜里有着毫不掩饰的蔬菜土气,哪怕加了少许蒜蓉去炒,都压不住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异气味和恶心口感,甚至盐和糖都混淆放错了。
更离谱的是,我吃着吃着吐出一个圆圆的硬壳,落在一旁的地上,被路过的一只健壮母鸡给啄走了。
原来那是一个小小的蜗牛壳(煮熟了)。
就连虾仁炒丝瓜……已经没办法用常规的文字和口感来形容,虾仁没有虾仁的样子,丝瓜进化成了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总之吃得我肝火大旺,简直是要火冒三丈的程度了。
——混账厨子!这不是糟蹋粮食吗!!
“怎、怎么样?”猫儿仔细地打量着我的面色,崇拜地看着我。
鹿野的一只手紧紧地按住我的大腿,仿佛只要我一有异动,她就会帮我报警,顺带叫救护车。
老实说吧,如果不是无限的两位亲传弟子跟我坐在一起吃饭,我大概是会坚信无限是不是想做完八十多年前没有完成的灭口事项。
比如把我这个泡他徒弟的垃圾庸医给杀了之类的。
我是妖精,死了就是散灵的迹象,连尸体都不会留,对于邪恶的“今日主厨”无限来说真是太方便了。
我缓缓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小黑,挤出一丝属于成年人栉风沐雨时才有的坚强不屈笑容:“很美味!不愧是无限大人!”
说这话时,我默不作声地暂时切断了自己的所有味觉感知。
回头再重新链接吧。
而下一秒,我就捧起饭碗,开始一口一口地飞快扒拉起食物——此时的鹿野已经完全遮掩不住她的担忧之情了,瞠目结舌甚至有点直冒冷汗地看着我狂炫。
吃到快一半,我发现大家依旧没有动筷子,顿时惊奇地招呼道:“你们为什么不吃?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吃完这些吧。”
虽然也办得到,但我心里总有点不安感在愈发强烈地生成……
几个人面面相觑片刻,纷纷拿起筷子和饭碗吃了几口。
令我大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小黑直接“yue”了出来,鹿野也痛苦地闭上眼睛,放下筷子后一手捂着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攥紧了我空闲的左手……简直是一副大白天噩梦重现的绝望既视感。
唯有无限仔细品尝后先是皱眉,然后对我露出真心实意的敬佩神情:“没想到我做得那么难吃,阿竹你也能吃得下啊……你是我这辈子以来见过能一口气吃我食物最多的人。真是太强了。”
他的夸奖平平淡淡,就跟他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一样。
我顿时呆住:“啊?”
等一下,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煮的不是人该吃的东西?
就在我想要大声质问或者申辩两句时,我忽然感觉眼前一黑,血液全部往脑袋里涌上来。
哐啷!
我一头栽倒在饭桌上,不受控制地打翻了面前的饭碗和筷子,昏迷不省人事。
……坏了。
这是我彻底昏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卑鄙的伪君子无限果然在饭菜里下毒谋害我啊!
我就知道!!他从八十多年前就想把我给彻底咔嚓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