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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少小离家

虽然我被踹了一脚以至于当场滚出车厢,但鹿野是个讲究人,她跟我日常打闹时用的多半都是巧劲,所以这次我也没真的受伤,顶多是趴在地上的形象有点狼狈。

但无所谓,我们草木系妖精哪个不是天天躺在地上,跟大自然亲近的?

等我若无其事地重新爬起来并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就听见一旁的吉普车发出了车门反锁的机械声响。

“车就放这儿啊?”我探头看向绕过车头方向走过来的鹿野,“不怕有人偷吗。”

鹿野走到我面前,没好气地伸手掸了掸我肩膀上黏着的两根草屑:“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别说偷车贼了,你给我再找个人试试看?”

我:“好啊。”

话音落下,我伸手抓住一旁的空气一提,直接把半个表情懵懂的草木分身从地里提出来,动作娴熟得就像是从田地里拔番薯……

这个跟我外表长得一模一样的分身尽管搞不清楚状况,但依旧是负能量满满,而且一上线就开始大声叹气:“说吧,这次又要我干什么杂活?”

“……”

鹿野受不了这大愚若智的场面了,按住我虚握住分身脑袋的那只手随后用力往下压,强行把分身塞回土里,以此解除后者的存在。

我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目光里写满了茫然。

鹿野有点儿不耐烦地说道:“阿竹,不要搞那么多人出来,本来有一个你就够吵了。”我不太服气:“什么?明明是你要我掏出第三个人出来的……”

鹿野的表情有些危险:“你当我没说过这句话,行了吧!”

“好呢。”我从善如流地答应。

虽然我保证了不会再拉无关人士出来凑热闹,但鹿野按住我的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只见她先是深吸一口旷野的空气,冷静下来,随后很认真地告诉我:“阿竹,我最后说一遍,这里是我的故乡……”

“嗯嗯,也是我的埋骨地,我知道。”

“——你再随便打断我,我就真的让你在这儿埋了!”鹿野彻底怒了。

我立刻滑跪道歉:“对不起。小的这就闭嘴。”

鹿野:“……”

她没有继续生气,只是骤然叹息了一声,随后扭头看向那些早已被自然痕迹所覆盖的曾经砖瓦的废墟遗址。

这个女人的神色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迷惘和怅然,轻声说道:“别再逗乐了,阿竹。我这一回——是真的想带你回来看看。”

“?”

我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鹿野为什么要带我回到一个早已荒芜到渺无人烟的故土。但如果这是她想做的事情,我也会无条件支持的。

别说区区回老家了,就算是要杀人放火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我都会义无反顾地跟她站在一起。

……嗯,没办法,谁让我喜欢她呢。

喜欢一个人,就总是想跟她一起面对一切,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好啦,我知道这地方对鹿野你来说有特殊意义,所以接下来不开玩笑了。”我肃然起敬地拍拍这个白发女人的肩膀,“快带我参观一下吧!”

然而鹿野很诡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克制不住地又看了一眼。

我不解:“你这是什么眼神?”

“……阿竹你突然变得那么正经,我不太适应。”鹿野幽幽地说。

我顿时被气笑了:“你这人有时候很过分,你知道吗!”

“呵。”她轻巧地笑了一声,随后反驳道:“我们中最过分的那人难道不是你吗?”

“胡说,明明是你。”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鹿野的心情随着回到了这片故土而显得有些无法抑制的消沉和缅怀。但她摆明了又不想听我讲沙雕笑话,于是我只好故意说些轻松的话语来活跃一下气氛。

看得出来,她在跟我日常拌嘴几句后,总算暂时摆脱了那种环境和惨痛记忆所带来的悲伤语调。

“行了,少废话,跟我来。”

就这样,鹿野在前面负责带路和解说,我跟个误入桃花源的外地游客似的东张西望,时不时询问一下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只可惜这座“桃花源”已经早在七十多年前便被战火摧毁了。

“鹿野,这儿以前是个村庄吧?”

我观察着这片废墟的大致规模面积,那些野生草木的生长痕迹在我眼中并不能起到任何遮挡作用,所以我能看出这地方以前应该住着不少人。

早些年里,我也在夏国境内不少地方四处游走,住过的村庄没有上百个也有几十个。

“嗯。”鹿野身手敏捷地跳上了一处类似丘陵的小土坡,向远处张望,观察不同的怪异废墟模样,同时不忘回答我的问题,“这个小村庄里的村民大部分是妖精,只有几户人家是外面逃难来的人类……村长和大家都接纳了他们。我们相处起来挺好的。”

后面鹿野就没有再多说什么,时隔多年回到这儿,这个妖精只是用目光久久地眺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我忽然意识到,这里的山野空气中对我这种外人来说很新鲜,有大自然的气味,但对于曾经居住于此的人而言一定蕴藏着某些如同无形潮水般的悲伤记忆……不然鹿野这一刻的表情怎么会流露出这般的伤感和怀念呢?

——少小离家老大回啊。

趁着鹿野陷入莫名沉思,我蹲下身,随手从地上的杂草堆里折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甩来甩去玩耍并且无声地跟本地草木们聊天起来。

这片土地的植物们跟我说,它们也没有什么很久远的记忆,这片废墟的历史比它们的生命更久远。因为这些小草是今年春天才出生的……

行吧,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有。

废物小草.jpg

鹿野此时跳下小土坡,来到我面前,见怪不怪地问:“聊天呢?”

“对啊,但它们今年春季才出生,到了冬天就又会死去——这就是大自然的规律。”我平静地站起来问道,“怎么样,看清路况了吗?”

鹿野背过身去,大步往前:“多半都想起来了,走吧。带你到处转转。”

我信手把那根淡绿色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淡淡的甜味和新鲜青草特有的酸涩滋味一并在口中泛开,我对此习以为常。

我们两人不紧不慢地穿过那些因为覆盖了藤蔓、杂草和树木而显得外形古怪的废墟残骸。

当我操纵那些拦路的草木主动退让之时,残留在断壁残垣上的弹痕和各种炮火的痕迹很自然地重见天日,哪怕过去了那么多年它们都还隐约可见。

我偷偷看了看鹿野的神色,她的目光掠过战火在建筑上所留下的创伤痕迹时表情依然非常平静深沉,就好像那场摧毁故乡的战火不曾在她心里留下丝毫波澜一般。

但我知道……有时候她也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坚不可摧而已。

战争已经夺走了我们这种幸存者的许多宝贵之物,那么剩下的那点东西,更要死死地守护好。

穿梭在故乡的废墟里,鹿野走着走着便突然停下来,向我介绍某一处的地方原本是什么样子。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家,她精通水性,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去河边捉虾子,钓小鱼。她还教我游泳,后来我才知道这家伙的本体是一只鱼鹰。可惜……她没活下来。”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地听着。

所幸鹿野与其是在向我介绍本地故事,倒不如说是在借此追忆往昔、缅怀故人。

——她根本不需要我说什么答案,她兴许只需要有人听她讲罢了。

过了片刻,我们路过一个被炸断了的大树桩,其表面焦黑,但细看的话有不起眼的嫩绿蕴藏于木头之中。

“阿竹,你看这个……哟,都长新的枝芽了。这是一棵李子树,以前每年到了结果的季节,我和朋友们就会爬上去摘果子吃。”

“甜吗?”我比较关心这个。

“不甜,没什么人打理它,随便长。”鹿野哑然失笑,“……可酸了。”

她说这话时,笑容难免有点酸涩,就像是被记忆中童年的那水果滋味给再次刺激到。

我想了想,弯腰在李子树的树桩旁搓搓手指,催动能力【命源】,施加生命力给那一棵小果苗。

只见翠绿嫩芽下一秒就急速地从木桩里生长出来,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便已经完成了开花结果等一系列的操作。

它长出了两颗椭圆形的紫红色李子,沉甸甸地悬在枝头。

我在鹿野那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将它们轻轻摘下,主动递过去一枚:“尝尝。保证甜。”

“……阿竹。”

鹿野深深地看着我,她的神情很复杂,像是想要笑一笑,但又像是有点想哭的样子。

我顿时有点不安,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个人安危:“真、真的不酸!你尝尝?不甜的话你可以揍我一拳哦。”

“今天难得回来,暂时不揍你。”鹿野很自然地从我手上捞走那一枚李子,塞入嘴里咀嚼片刻,含糊不清地发表评论,“是挺甜的。”

“嘿嘿。吃东西这一块我还是有点权威性的。”

我又莫名高兴起来。

我们吃着甜李子继续参观这些废墟,顺带闲聊。

“鹿野,你就在这儿遇到无限大人的?”“对,前面那条河穿过去,再走个几百米应该就是我家了,带你去看看。”她语气平和地说。

我又问:“那你拜师无限大人以后还回来过吗?”

“以前工作的缘故偶然间路过几次,但专程回来……”鹿野吐掉了嘴里暗黄色的果核,“也就这两三次吧。”

“喔~”我有点受宠若惊,“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鹿野虚着眼睛鄙夷我:“是啊,你最好感恩戴德一点。”

“那算了。”我把脸一板,走开。

见此状况,鹿野顿时在我背后发出了一声响亮的不满咂嘴声。

当我们路过一面已经看不出原本样貌、断裂且爬满藤蔓的砖石墙壁面前,鹿野站在原地端详片刻才告诉我:“这儿曾经住过一个人类木匠,手艺很好。据说当过兵,后来逃了,才有机会活着来到我们村子。”

“我跟他不熟,或者说,我跟村里的人类都不太熟。不过那个人类貌似很喜欢我们这些小妖精,总是做一些鲁班锁之类的木头玩具想送给我们。我师父……我第一个师父也跟我说不用怕这些人类,可以跟他们多聊聊。但这点我没听师父的,好笑吧?”

鹿野说到最后颇为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看向我,像是想要索取一个答案。

而我只是温柔地注视她,略微摇头。

“小孩子的喜恶很难琢磨,突然喜欢一个人,或者突然讨厌一个人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你没必要用长大后的眼光来批判当年的自己。”

鹿野认真地想了想,难得地没有跟我抬杠吵架:“确实。师父有他的观点,那个时候的我也有自己的观点,很正常。”

离开这位木匠的家,我们很快在靠近河边的位置看见了一处类似磨坊的房屋遗址。可惜它已经被昔日的战火给摧毁得不成原样了,鹿野也是费了点力气才勉强想起那原本是什么人住过的地方。

“那座磨坊里住着两个妖精,也是一对恋人。他们在劳作的时候都很亲密的模样。”

鹿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说:“说来不太道德,那会儿村里的小妖精们特别喜欢在他们私会的时候跑过去故意打扰人家,我也被朋友们带着去玩了几回……现在想想真是活该被大人骂。虽然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

我好奇道:“那你现在懂了吗?”

鹿野没吱声,只是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根本没有任何解释就走了。

我:?

此女好端端地为什么要突然凶我。令人困惑。

磨坊旁边有一块较为明显的空地,稀疏的杂草从碎裂的水泥地里钻出来,在风中东倒西歪地趴伏在地上,一股子荒凉的劲儿油然而生。

然而鹿野站在这儿怔愣了一会儿方才扭头对我说:“以前大家都在这儿晾晒谷物。”

“不是丰收季的时候呢?”我用登山靴踩了踩脚下的地面,感受着这片空地的独到之处,“这地就空着闲置?”

鹿野无声地微笑起来:“不——我的师父就在这儿,教我学拳。”

听到这描述,我闭上眼睛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小小的鹿野也许会穿得非常粉嫩可爱,扎个小辫子,东倒西歪地站着学拳。

说不定这小丫头还因为最开始的基本功不扎实而出错,在被师父指出问题后,只好心虚地冲自家师父卖个萌来尝试萌混过关……

哎呀,可爱可爱,想亲一口。

等我重新睁开眼时,成年后的鹿野正表情一言难尽地看着我:“阿竹你怎么笑得那么诡异?”

我立刻把嘴角往下一压,当面否认道:“有吗?你看到我笑了?”

“……你就继续死鸭子嘴硬吧。”

鹿野眼看想要转身离开这个伤心地,我却突然用力一把手搭在了她的肩头上,那力道绝非寻常打招呼的程度。

“啊?”

察觉到不对劲的她略微侧脸回望向我,我的下一拳已经打过去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鹿野下意识地缩肩,以肩胛骨撞开我扣住她肩膀的那只左手,同时一下子挥掌挡住我打过去的拳头。

几乎是本能反击后,她猛地往后跳了两步,方才颇为惊怒地质问我:“你发什么疯?”

“鹿野,来交手吧。”我好整以暇地摆出了自身所学拳法特有的拳架,整个人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大弓,面露微笑,“就在这儿,就在你当年最初学拳的地方——给那位师长看看!你这些年都学到了什么?”

鹿野格外沉默地盯着我好几秒,确认我这回是动真格后,她往日里总是冷淡沉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为兴奋的笑意。

“这可是阿竹你自己说的!倘若不让我尽兴的话,可不会轻易允许你停下来——”

“当然。”我回答道。

……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的话,打一场又能如何?

在这片破败的打谷场上,鹿野紧接着摆出了与我的技法有些神似、但又截然不同的拳架。

下一秒,我们不约而同地猛然攻向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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