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娴熟地用十指敲打面前的电脑键盘,表情平静中带着几分麻木——很正常,成熟社畜上班时最常用的就是这副嘴脸。
我用鼠标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某个内部系统的按键。
【下一位】
这是会馆里某位人类IT工程师架设的内部局域网,据说数据化是未来时代发展的大趋势,什么“元宇宙”之类的高深理论我不太懂,但终于可以不用毛笔龙飞凤舞的病历这件事让我很高兴。
网络真好用。
“下一位病人,1032,侯飞。”
我隐约听见诊室外面的广播在播报着病人消息,没过一分钟,一位秃顶的成年妖精就愁眉苦脸地走进来,在他身上多少能看出几分猴族妖精的影子。
“竹大夫!您好!”侯飞迫不及待地身子前倾,神情里满是忧愁,“我老婆嫌弃我掉毛太严重,最近这两年更是秃顶得厉害……”
“你好,侯飞,你平时有什么不良的生活习惯吗?”我一边开始疯狂敲键盘输入病人的一些基本信息,比如什么“病人意识清楚言语流利”“四肢活动不受限”“瞳孔清亮无浑浊”之类的套话,一边时不时瞥他一眼光亮的脑门。
作为猴子妖精而言,秃顶掉毛确实是存在但相对少见的情况。毕竟大部分妖怪可以用灵质来缓解这种外观不良的情况。
“抽烟喝酒吃得油腻麻辣……”侯飞欲言又止,我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他勇敢说出来。
“这些坏习惯我都没有。”
没有的话你说个屁啊。我有点无语,又问:“那熬夜呢?”
“偶尔熬一下,主要是陪老婆看星星。”侯飞有点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嘿嘿直笑。一把年纪的成年妖怪居然还脸红。
我敲键盘的手顿了顿:?
死猴子,秀恩爱秀到我头上来了。
“其实说实话,我们妖精有这些不良作息也很正常吧?也不会严重到影响健康的程度啊。”侯飞见我久久不言,只是一味地写电子病历,当即求救般地向我询问,仿佛是希望我点点头后他的头发就会自动生出一样。
“是的,那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秃顶。”
“诶!?”病人大惊失色,“您不是苍南会馆里最有名的疑难杂症医生吗?”
“没有啦。”我谦虚地摆摆手,“都是江湖朋友们抬爱,给的虚名。其实鄙人也没那么厉害啦。”
说出这话时,我背后的红色锦旗挂满了一整面墙,写的都是什么“烂手回冬竹庸医”“感谢大夫谋害我仇人狗命”之类的骚话,还有更多的患者自发赠送锦旗堆积在我个人的会馆仓库里珍藏。
没错,鄙人就是那么的谦虚,优秀,平易近人。
侯飞看起来快被噎住了。
“侯飞……你今年325岁,家住粤东……这些信息没错吧?”
我的电子病历基本写好了,随口一问。“对的对的。”
“那我知道了你为什么秃顶了!”我突然就迷之自信起来,“一定是上火!你体内湿气太重啦!”
真实原因是每个粤东病人的病因都可以用“上火”来概括,反正大家都信这套说法。
侯飞结结巴巴:“可、可我是【御土系】,也不是什么【御水系】或者【御火系】。”
“如果你是【御水系】的话,那你就是水猴子了。”我想到好笑的事情,不禁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侯飞看起来想要立刻出门投诉我了,但他还是强忍着最后的耐心:“我的脱发……”
其实他投诉我也不怕,因为会馆医疗没有这方面的绩效考核,不会被扣钱,嘿嘿。
结果这哥们话还没说完,我的诊室门口就被人撞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怒斥“oi,好好排队!”之类的台词,诊室的前台的小护士就急吼吼地冲进来:“竹医生,有一队出外勤任务的小队成员刚刚使用传送阵返回,其中有人被腰斩!呼叫紧急救援!”
“明白。我这就去处理。”我点点头,然后看向眼巴巴以为今天没戏的侯飞,以猝不及防的速度伸手在他的头顶摸了一把,草绿色的植物就根根冒了出来。
这猴子的脑门绿了。
“咦!”
他惊讶地摸摸自己重返枝繁叶茂的头顶,不明白这是什么疗法,唯独感觉生活也在这一刻变得绿油油的。
“回去戴个帽子遮掩一下,三天别洗头,我激发了你头顶毛囊的生命力。”我语速快到仿佛在唱rap地叮嘱道,“不需要服药,别吃冷饮海鲜牛羊油腻麻辣烟酒和山城火锅。等这些绿草自然凋零后,你的头顶毛发就会长回来了。”
“啊?不能吃山城火锅的话,能不能吃蓉城火锅啊?”
他充满好奇地询问,但我已经没空搭理这只猴子了。
在利用御木系的能力快速离开诊室的时候,我隐约听见护士小姐在询问他“你觉得山城和蓉城谁才是火锅第一名?”之类充满危险性的话。毕竟传出去有可能被川蜀妖怪殴打。
不愧是跟我合作多年的小助手,深得我的挖坑精髓。
说实话,以草木姿态高速穿梭的感觉很奇妙,像是在大地上潜泳,又好似在风中飞翔,我的身体,血肉,生命,灵魂,灵质化作那一根根绿草,穿过了铺设着汉白玉石的会馆广场。
当它们从地上疯狂缠绕纠葛地“站立”起来形成一个大草人之际,我穿着白大褂工作服的身形也从中浮现出来。
满身是血的小队队长坦桑一眼就看见了我,当即像是松了口气地迎上来:“竹神医!拜托你了!救救我的队员——”
哟,老客户了。
“好喔,坦桑队长。”
我知道事态紧急,尤其是看洒在传送阵上那仿佛不要钱的鲜血就知道了,所以都没等坦克把话说完,我便发动了自己的治疗能力,疯狂奶人。
众所周知,我的治疗奶量在整个苍南会馆也是数一数二的……如果不跟那些神啊仙啊的老前辈相比。
所以我也习惯了这样被突然摇过来帮忙治疗。
——因为紧急出诊按双倍诊费收入来算。
会馆对于组织里的每位妖精都有每月的资金补贴,但同样也大力鼓励那些愿意为会馆打工、卖命的妖精能多挣一点钱。
不然谁来干活啊。
从我的运动鞋下蔓延出的道道青草几乎是眨眼间就把所有身上有伤势的队员包裹住,结结实实地打包成一个个草茧。
“放松,放松。不要抗拒,我知道伤口有点痒……”我轻声地对着这些草茧说,然后用眼神示意让旁边站着围观的几个妖精和人类帮忙清空一下围观群众。
虽然看起来只是用草把受伤人员打包了,但里头实际上在给患者做紧急的处理治疗,比如什么把肠子清洗拾拾掇掇塞回去,把断掉的腰部和上半身重新缝合回去,再给修复中的昏迷男妖怪顺手修一下乱长的不精致眉毛……
花了五分钟,我才搞完最后一个病人。
站得我都累了。叉会儿腰。
“队长!我复活力!”先前被腰斩的那个小伙子生龙活虎地扒拉开泛黄的草茧从里面蹦出来,身后的金毛尾巴疯狂摇摆,简直跟个螺旋桨似的。
“太好了,闹闹!”坦桑大喜过望,苍蝇搓手姿态的迎上去,“我就知道找竹神医没错!”
“那个,稍等……”我看着高兴到开始翻起跟斗的金毛犬妖怪闹闹,还没说完,就见这倒霉小狗脸色一白,啪地一下摔在地上,昏迷过去了。
“竹神医!?闹闹这是怎么了!”坦桑和周围刚刚康复的队员们都吓坏了,快速围拢过来,我看有女队友犹豫着要不要给闹闹做妖工呼吸。
“我想叫闹闹静养来着。”我也很无奈,病人刚爬起来就喜大普奔的,只能说不愧是活力犬妖,“放心吧,区区致命伤已经被我修复,他现在只是营养不良而已。这两天清淡饮食,多吃点有营养的大骨头啥的。”
旁边一个女队员面色难看,但最后还是说了:“这位医生,既然你能治好那么严重的外伤,为什么不顺便帮闹闹治疗一下营养不良?”
“小彩!竹神医是我请来的救命高手,你怎么能够这样质询她,而且你看现在其他人不也没什么大问题吗?”坦桑有些不悦,怕她惹怒我,连忙打断这年轻妖怪的询问。
其它人虽然面色都有些病态的苍白,但比起先前爬都爬不起来的凄凉重伤模样,如今可以算是恢复了七八成的健康值了。
我并不生气,这个面生的女妖怪兴许是从哪里听过“竹茂出手,包治百病”之类的不实传言,这里我要澄清一下,没有包治百病。
毕竟世界上的各种病层出不穷,遑论人类世界和妖精世界的病症也各有特色,我永远不会自满到说出这种话。
我又不是万能药。
而且真的要做到让病人快速满血复活的话,我本人会付出非常严重的代价……
其实看名字就看出来了,我是一个擅长【御木系】的赤脚医生,普普通通的疑难杂症解决专家。
我治病一般就一个办法:激发病人生命力,让他们自己去战胜病魔。
如果没有战胜或者僵持住了,那一定是生命力还不够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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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实是力大砖飞了。
小彩后来也冷静下来,兴许是意识到闹闹真的只是昏迷睡着后,她小声地向我道歉,随后就赶紧和其他人护送着金毛犬闹闹离开了。
满脸疲惫的队长也向我告辞:“这次任务出现了重大纰漏,我要去跟上级汇报异常情况。回头医药费打你账户上,这次也多谢了,竹神医。”
“不客气哦,如果有下次的话,还是有八折优惠呢。”
坦桑面露苦笑:“我倒是希望没有下次……
“我也希望如此。”我真心实意地祝福道,“大家平平安安的回来才最重要。”
这位队长点点头,告辞,我礼貌地目送他瞬间消失在广场。
眼见没什么热闹看了,围观群众们意犹未尽的纷纷散去,我无所谓地勾勾手指,让野草席卷传送阵上和周围地板的血迹,免得下一位传送过来的人不小心搞脏鞋子。
没错,双倍出诊费用的售后服务就是那么的好。
然后我看见了散开人群背后的她。
不知何时来的鹿野穿着黑色的短款飞行员夹克上衣,脚蹬长靴,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倚在柱子旁,像是一直在跟其它普通妖怪那样看热闹。
我的呼吸略微停滞了一秒钟。
同时,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膛里那自从诞生灵智以来的器官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多跳了两拍。
这种情况早年还没有,最近十几年遇到鹿野才会时常发生。
……难道是我心脏早搏?
我略微皱着眉头给自己的胸口来了一拳。
在强大的奶量下,心脏立刻恢复了正常的跳动频率。
哈哈,不愧是我,拥有一颗健康、活力的心脏!
医者不自医这种事搁我这儿是不存在的。
鹿野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如猩猩一样捶胸顿足的,她开口道:“阿竹,最近开始学猴子了?”
“别提了,今早看了四十多个病人,其中就治了三只猴子,一只因为过于单相思而出现心理疾病,一只是小猴子挑食,还有一只因为秃顶被老婆嫌弃。”
“那你是怎么治的?”
这个干练的白发女妖精说话间很自然的靠近了我,甚至可以说是站得太近了!
这个距离我能轻而易举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香味,但据我所知她平时不怎么使用香水,因为会影响到潜伏藏匿踪迹的效果。
所以是鹿野身上自带的气味。
我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不太擅长人际交往关系的朋友站得离我太近了。
近到什么程度呢?
属于是我要是不小心抬起头,说不定会直接撞到她的嘴唇上。
虽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和很多年的好姐妹,可随随便便就打啵儿也太失礼了。
于是我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后半步,一边仔细回答:“我激发了脱发病人的头部毛囊活力,仅需三天他的头毛就会长发及腰!以及我在看了小猴子一家的日常饮食照片记录后,建议家长带孩子去人类的麦当劳里治疗一下,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好效果。”
“……麦当劳。”鹿野认真地倾听着,虽然依旧是习惯性的冷脸,但我看得出她多少觉得有点无语。
“怎么了?”我问她,难道这位好友也想吃麦当劳?
虽然爱上麦当劳不仅是人之常情,也是妖之常情,我经常建议病人去吃麦当劳。
“没什么。”她摇摇头,额前单侧的刘海随之晃悠,“我想到了我师父……”
“那位会馆最强的无限大人?”我憧憬道,“难道他的厨艺很惊人?很有营养?”
鹿野神色终于出现了无法遏制的波动,像是大白天的突然遭遇梦魇一样难绷:“营养……不好说,但确实惊人。”
“有机会的话,真想品尝一下。”
“我绝不建议这样。”鹿野回答。“对了,还有一个单相思到思念成疾的呢?”
感觉她在岔开关于师父厨艺的话题,我下意识地想,不过也懒得纠结,直接说了:“我给那哥们生成了一些催产素,让他开心点。”
“催产素……?”
鹿野的视线往头顶飘了飘,看起来像是在想象一只公猴妖精是如何在催产素的作用下恢复平安喜乐的模样。
“嗯呐,挺好用的,不过我还是鼓励他去勇敢告白。毕竟这才是心病的治本方法。”我说道,“鹿野,要给你也来一点催产素吗?”
“什么?”鹿野往后猛地大退了一步,面露警惕,“才不要!”
“可以让你这几天都变得高兴点。”我乐呵呵地继续提议。
她说话很锋利:“我不需要那种虚假的情绪——被激素控制的奴隶行为才不是我的做派。”
“话别说得那么绝对嘛,有各种激素是人之常情。”
“我是妖精,又不是人。”鹿野回答。
我:“那更没关系了,来嗨一下吧?”
“不要!”
不过我也不是那种不管病人的意愿和死活,坚持往对方体内注射各种不明效果液体的垃圾庸医啦。
更遑论是好朋友。
我跟鹿野是很多年的朋友,但我们最开始的关系可没有今天那么融洽和睦。
她那个时候初出茅庐,因为某些原因像是憋着一股心头火,疯狂执行各种任务,难免受伤较多。
恰好我那个时候刚刚加入会馆势力也没几年,正在到处寻觅幸运小白鼠来锻炼治疗能力,同样四处出任务,到处当奶妈。久而久之,我们组队干活了很多回——可以说,我今天有一半的奶量功劳都可以在鹿野身上。
她那时候也经常遭遇断肢被我缝反、疤痕意外增生、塞回去的内脏器官错位之类的小小医疗故障。
脾气冷傲暴躁的鹿野那个时候可没少追着我揍。
能活到今天全靠我个人的专业技术水平过硬、为人谦和友善、道德水平很高等数不清的优点。
谢谢你,好朋友。
闲聊几句,我得知她是察觉到了传送阵这边的异常所以过来看看,鹿野接下来打算去看看坦桑那边的情况,我则是要回去继续坐班出诊了。
没办法,还有至少三十个病人今早排着队等我呢。
“我先回去上班了,拜拜。”
我双手插兜地往回走,却听见这个女人在背后叫我。
“阿竹。”
“嗯?”我回过头去,却发现背对着太阳的鹿野神情有些看不清楚,只听她说,“等中午你下班了,我们去【粤东会馆】聚聚?”
“你请客?”
“……可以。”感觉她这回是真的无语了。
“那ok,待会儿见。”我摆摆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