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弥漫，日月难分。无法压制的魔气，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笼罩在玉叶宫。
今日是魔修进攻玉叶宫的第七天。
“玉叶宫丹赤峰二弟子，戚青岁拜见魔主。”一道冷然决绝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这声音分外熟悉，殿内的冷持安从一片茫然中回过神，往殿外望去。
开始只见一道白色身影，直到近前，才看得真切。冷持安细细看去，只见女子一身白衣，身形消瘦挺拔，头发只用素色发带利落挽起，不加配饰，不施粉黛，眉目如冰似雪，面容肃然，从殿外稳步走来。
直到不紧不慢走至殿中，她才稍微俯身一拜，只是看不清神色如何。而后她自行起身，用右手抚向左胸口心脏的位置，语气庄重决然：“戚青岁以命起誓，愿誓死效忠魔主，追随魔主，称霸此方世界。若有违誓，修为尽毁，身亡魂消。”
什么？
不可！
在戚青岁说到修为尽毁的时候，冷持安就想跑过去捂住她的嘴。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却从她的身体穿过。
冷持安动作突然凝滞。他茫茫然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料却透过双手看到地面。于是冷持安才意识到：原来我早就死了。
在意识到自己身死的一刹那，有些记忆突然回笼。冷持安恍然：今日是魔修进犯玉叶宫的第七天，亦是他冷持安的……头七。
早在七天前，魔修进攻玉叶宫时，他守卫宗门而战死。如今他已是魂魄状态，却不知道是否因为尘缘未了，冤屈未明，所思所想未能如愿，总之，他并没有投胎，也没有身死魂消。
终日徘徊于玉叶宫各处，今日恰好遇到师妹来找魔修。
但，“追随魔主”，这样的话怎么会从她的嘴里说出？还立下死誓。
冷持安焦急万分，又要抓住她的袖子，让她收回刚才的话。可他到底是变成了一缕幽魂，只能徒劳无功地穿过她的身体。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戚青岁将最后一字吐出。然后，话落，誓成。一道青色印记，自她身上飘至空中，而又消散，那是戚青岁刚才立下的同命誓的象征。同命誓是死誓，誓言与命同重，若违誓，天罚比死还重。
但是，为什么？
死后七天，冷持安其实对于生前的记忆已经模糊，甚至连自己的过往都不太记得。但看到她向魔修行礼，却觉头痛欲裂。又看她居然立下死誓，现在更是神魂震荡。
“追随我？”殿内宝座上的魔修有些得意，但仍试探道。
冷持安这才注意到殿内还坐着一个魔修。
听到魔修的问话，戚青岁并不紧张，只是平静地回答。
什么“修真界已然是强弩之末”，什么“魔主一看就是此方世界霸主”，什么“我本来就与玉叶宫并不亲近，如今却与魔主一见如故”，什么“我在玉叶宫修为长年停滞，想来是更适合修魔”……
一字一句，字字句句，像无数根针扎在冷持安的心上。
冷持安心中沉痛，从灵魂中发出哀嚎：
“师妹！”
……
……
“师兄？”
一声轻柔的呼唤不知从何处而来，冷持安猛然回神。
他循声看去，身旁是御剑飞行的戚青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思归位，意识到自己也正在御剑飞行。
清露宫秘境开启，二人现在正从玉叶宫御剑前往。刚才那些，不过是他昨夜的噩梦而已，扰人心思，才让他御剑途中也在想着。
“师兄刚才在想什么？我唤了几声都没听见。”戚青岁关切道，“今天师兄总在走神。”
冷持安虽然心有余悸，面上却不显，只说：“昨夜做了噩梦。”想了想，他又道：“那梦太真实，是以现在想来，还心有戚戚。”
“梦到什么了？”戚青岁很少见到冷持安这样出神，于是问道。
冷持安张口欲言，但还是沉默，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良久才道：“没什么。”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只是一个绝对不会发生的噩梦。”
他看着戚青岁，心中想到：我与师妹一起长大，小戚的本性我是知道的。怎么可能背叛师门，归顺魔修？既然是噩梦而已，也没必要说出来，让她难过。
戚青岁见他不愿意回答，也不再追问，只是安慰道：“虽然我们修士，极少数时候的确会做预知梦，但大多时候梦到的内容都是假的。只是噩梦而已，师兄不用放在心上。”
冷持安颔首。
二人于空中御剑飞行，四周是清凉的风，让人更加清醒。
但冷持安刚才并未说明，他不仅昨夜有梦，最近几夜总是做梦，梦的内容是一点点推进的。前几夜，他只是梦到宗门被魔修攻陷，自己为了护卫宗门，灵力耗尽而死。死后只能以灵魂的形态，徘徊于宗门内外。
昨夜，却梦到师妹立下死誓，叛离师门，归顺魔修……
但还好是梦。
……
也只能是梦。
冷持安侧首看向戚青岁。
戚青岁今日身着天缥色衣衫，头发用白玉簪高高束起，眉目温柔，神色平和。
察觉到师兄的视线，戚青岁问道：“怎么了？”
冷持安摇摇头，复又看向前方：“没什么。”
戚青岁默然。
良久，她忽然道：“此次前去清露宫秘境，真的能找到突破修为的机缘吗？”
“我在金丹期……”戚青岁叹息，“已经许多年了。”
修炼可延寿。
但任何阶段的修为，能增加的寿数都是有限的。如果没有及时突破进阶，就会寿终而亡。只有飞升成仙，才可真正不老不死。
“还有三年。”戚青岁喃喃道。金丹期给她的寿限还有三年，倘若三年后还没有突破至元婴期，她就会死。
“我虽然修为不高，也没有什么丰功伟绩，生活亦了然无趣。但如果就这样死去，还是会有些不甘心。”
冷持安亦心有担忧，但不想她更加忧虑，于是只安慰说：“清露宫此次秘境的灵气异常浓郁，不同以往，你定能得偿所愿。”
他看向戚青岁，坚定道：“三年……就算退一万步，清露宫秘境也没有机缘，那我们就去其他地方，总会找到助你突破的法宝仙器。”
戚青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
冷持安见她并未展颜，想了想，忽然提议道：“我记得再行一段路，正巧路过一处人间市集。”不知想到什么，他嘴角泛起些许笑意，道：“要吃红豆饼吗？”
戚青岁一怔，而后亦笑道：“原来师兄还记得。”
她刚被师尊带回玉叶宫的时候，尚且年幼，到了陌生地方，常常啼哭不止。但师尊向来醉心修炼，哄了几天就又闭关修行，照料她的事还是交到了师兄身上。
无灵力的凡人居住在一处，有灵力的修士居住在另一处，有灵力但修魔的居住在另外的另外一处。虽然彼此平时不相干扰，但是偶尔去市集里买个东西还是没关系的。
师兄年龄比她大不了多少，那时也不过刚刚学会御剑飞行，还不熟练，剑都微微打晃。却也自己前往凡人市集，买了几兜糕点。然而御剑不稳，回到宗门时，许多糕点都已经碎成小块或是渣渣，只有几块红豆饼还是完整的。
师兄从中捡出完好的红豆饼，哄着她吃了。也不知道怎么，后来她倒的确是不哭了。
那时年纪太小，有些事情已经记不清，但当时师兄为她拭泪时微凉的指尖，和甜丝丝的红豆饼，她依旧记得。
年岁流转，光阴飞逝。现在师兄御剑飞行如履平地，她也从凡人幼童长成了同样会御剑的修士。
戚青岁向前方看去。层云从身边掠过，飞鸟亦展翅高飞。
她道：“虽然那时卖红豆饼的店家再也不会见到，但是这次买的饼应该是一样好吃。”
……
御剑到了某处，冷持安道：“到了。”
于是二人准备落剑。
凡人与修士平时不相干扰，修士也不想惊扰凡人。所以，就算御剑去往凡人的地方，也是在稍远无人处落剑，再走过去。
！
“此处有古怪。”戚青岁眉头微皱，有些防备。
冷持安也察觉到了不对，御剑向前，将她护到后方。
下方景色本应该是青山绿水，现在却夹杂着突兀的黑色。
是魔气。
魔修所用功法，会有魔气产生。虽然按照常理，魔修居于他们自称的魔域，不会干扰普通凡人。但既然是魔修……
也不会那么遵循常理。
二人对视一眼，只觉有些不妥。作为修士，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任由其为害人间。
戚青岁连忙掏出传讯符给宗门发送讯息。见传讯符燃尽，消息已发出，才稍微放下心来。冷持安思量着，说道：“师妹，你不用过去。我先去查看情况，若是只有几个低阶魔修，我处理就可以。若是太过难缠，也好告知宗门多带些人。”
他又道：“我看这魔气不重，想来就算有魔修生事，也不足为惧。”
戚青岁心中却莫名有些惴惴不安，想都没想就拒绝道：“既然只是先行查看，没有太大危险，那我与师兄同去也无妨。”
冷持安本来想劝，但知道她向来执着，又想着魔气不重，于是答应，只说：“那你跟在我身后，不要冒进。”
戚青岁点头应是。
循着魔气，二人御剑而往。
还没下落多少，就忽然感受到一股吸力。二人察觉不对，还没做出反应，就被那吸力拽了过去——
原来不是有魔修在此处作祟才生成魔气，而是这里有一处魔修布置的阵法！
二人连忙持剑，想要斩断阵法。但这阵法实在强劲，挣脱不得。
“师妹小心！”冷持安连忙将戚青岁牢牢护在怀中。
紧接着，阵法开启，一阵魔气威压袭来。二人动弹不得，就算急忙调用体内灵力，灵气几度运转，也抵挡不住阵法强大。
……
浑身都疼，五脏六腑好像也都被揉搓摧残。
戚青岁睁开双眼，呕出几口血后，才稍微恢复意识，再看周围，环境已经不是刚才的样子。
他们已经被阵法传送了。
她粗略看去，四周魔气四溢，远处还有几个魔修样子的人。然而她顾不得，只是连忙搜寻师兄的身影。
见冷持安就躺倒在不远处，戚青岁想站起身子，却万分无力。无奈之下，她爬了几步，挪到他身边。她连忙唤他，却没有任何反应，竟是已经昏倒了。
“你们做的好事。”有人用高高在上的轻蔑语气冷冷说道。
戚青岁这才注意到远处的人。来者不善，她想带着师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自己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手脚麻木，剑都拿不稳，灵力也亏空。她只能悄悄挪动身子，挡在师兄身前，一只手暗中悄悄按向自己的剑柄，看向那些人。
那里有几个魔修，为首的就是刚刚说话的人。他高大魁梧，魔气萦身，坐在殿内华美的宝座上。
他身边站着几个魔修，虽也有魔气，却不及他。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魔修是跪在他面前的。
听到他开口，那两个下跪的魔修连声求饶。
一个说：“魔主饶命！您要的夺命幽昙实在是太难找了，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想着用别的替代，炼化出增补魔力的丹药献给您。虽然丹药比不上夺命幽昙，但是也能增进魔力……”
另一个说：“我们并非故意欺瞒，只是想等丹药炼好再呈给您。这传送阵法我们也才刚刚开启几天，传送过来的不过是些凡人或低阶散修，丢了也没人找。而且！而且他们都已经被扔进炼化炉里，骨头渣子都不剩，就算有闹事的找过来也没有证据。”
那被称为“魔主”的魔修很是不耐，叱道：“蠢东西！这些天里你们抓了多少没用的凡人。凡人身上的灵力接近于无，得往炼丹炉里扔多少人才能炼成！如果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会闹大。到时候被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修士知道，就算魔修与修士平时再怎么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做的太出格了，他们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越说越气，那魔修猛地站起身，一掌魔气攻向跪着的二人，把那两个魔修震得后退几尺。那两个魔修摔倒在地后，不敢休整，立刻又恭敬跪下。
魔主继续道：“我碎命魔主的手下怎么会有你们这群蠢货？现在的是凡人散修，之后难道不会传送过来宗门弟子吗？把他们扔进炼化炉，到时候那些宗门长老找上门来，你们知道怎么应付吗？你要他们惊扰本座的修炼吗？”
两个魔修很慌张，忙道不敢。
碎命魔主倒是冷笑：“不敢？连本座的吩咐都敢违抗，还有什么不敢？你们设置传送阵，还不是偷偷用了我的法器才设置成？内库交给你们看管，就是让你们偷盗的？现在就滚去不及崖，找本座要的夺命幽昙！正好冻冻你们的脑子，清醒清醒！‘’
那两个魔修更慌张了，求饶道：“不及崖太冷了，夺命幽昙真的是‘夺命’，您已经派多少人去过了，全都是有来无回。您就饶了我们吧！”
其中一个慌不择言说：“如果炼丹不行，我再给您找其他法子，肯定能让您修为大涨，只要别让我去不及崖。”
“哈！”碎命魔主忽然拊掌大笑，“你说的，只要不去不及崖！”
看到他的反应，那魔修一愣，回过神来赶紧叩首回道：“是！只要不去找夺命幽昙，您吩咐我做什么都行！”
！
变故忽然发生。
碎命魔主忽然伸手，用魔气将那魔修引至空中。他稍一用力，那魔修还未反应过来，脖子就歪成一种诡异弧度。
然后，他手掌稍微一动，那魔修的魔力就被他吸了过去。碎命魔主冷哼一声，将那个魔修的魔气吸尽后，将其甩在地上。
戚青岁悄悄看去，那魔修落在地上后似乎就散架，然后成为了灰尘。
殿中鸦雀无声。另一个跪下的魔修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叩首哀求：“魔主饶命，我这就去找夺命幽昙！”
魔主睨着他，冷声道：“三天内找到夺命幽昙。找不到就死在不及崖。要是敢逃跑……”
找到夺命幽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但那跪下的魔修还是连忙道：“不敢不敢，不及崖周边有您的属下看守，没人能逃。”
“滚吧。”
那魔修连声道谢，连滚带爬地出了宫殿。
碎命魔主不耐地挥手，将阵法毁掉。
……
而后，他将视线转向了戚青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