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漫海,万丈霞光驮着半轮朝日,染红了连绵无垠的海平线。
光柱恍然褪色,徒留两道工笔留痕似的遁光尾焰——直奔海上岛屿。
天星城外屏障表面阵纹浮拨,若海水涛涛。
无形阻隔二人的飞行术。
金魁从容地掏出一块令牌,阵纹蓦地亮了瞬,豁出一块一人高的小缺口。
见他率先进入,墨怜悄然感应后方。
海域之上伫立一名元后级别的大修士,粗略数过,结丹数百,筑基数千,炼气更是数不胜数,颇像风雨欲来,是暴风雨骤降前的一线平静。
墨怜心头一跳。
脚下遁速叠了空间术法,几乎与金魁肩并肩没入小豁口。值得她暗中庆幸,后方暂时无人对他们出手。
万三姑目光如鹰隼,紧盯着墨怜二人的身影久久不移。
传音与万天明和天悟子:“你等可识得那女修?方才异变你们都瞧见了,若老身料想不错,那极可能是……远距离传送阵。想来金魁此前失踪数年,恐与此干系甚大。”
远距离传送阵!
万天明和天悟子皆是心头震撼。
要知道这种高阶传送阵,唯有上古修士可以炼成。传承至今鲜少有人再能复刻出同等功效的阵盘。因而无边海究竟有无边界,尚未有人真正摸清。
当暗探传来金魁失踪,他们不信,排查内海外海,整片海域就差翻过来找人,却全无半点金魁的踪迹。
再看当日闯入虚天塔内殿的诡异妖女也现身。
不难联想,这极可能是那女子偶得了一件上古传送阵盘,金魁这厮便与她勾连,躲藏暗处。
而今重归星宫,妄图阻扰逆星盟的进攻。
不过当万天明感受到空中残留的元婴气息,他剑眉紧皱,提醒万三姑:
“姑姑,此妖女数年前对战时,分明只是结丹修为,如今她竟在这短短年间突破到元婴之境,晋升速度可谓妖孽。若她也加入星宫,又身负重宝,这可于此次大战不利。”
“太上长老,天明所言甚是,我曾与此女交过手,除却那宝贝,她一身灰雾秘术诡异,可瞬间传送,还需多加防备。”天悟子补充道。
“既如你二人所言,此女必须擒拿到手。”
万三姑清癯脸庞夹杂一丝冷色。
周身灵气暴怒,元后灵压铺天盖地倾倒星宫,意图压死这头行将木就的骆驼。
双眼似聚光灯,穿透蒙蒙云团,潮浪汹涌,仅凭那外溢气场,轻而易举攫住众人声息。
神识感知到万三姑落下的目光,不乏重点扫视过自己。冰冷贪欲,仿若游蛇沿着小腿皮肤攀上,偏她鼻尖嗅到海腥味,种种混杂,不禁后背发凉。
老虔婆盯上她了?
墨怜默不作声,用灵石换取不少积分,一目十行在万界平台,锁定级别三颗星以上,兑换了防护法宝。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先买了灵脉,数年积攒下不菲灵石积蓄。
再者她修炼过《大衍诀》,结婴后时间更充裕,一来二去,早已稳步第三层,神识强度远超同阶修士。
面对万三姑这点挑衅,她神魂稳若磐石。
万三姑本想向墨怜施加神识威压,碍于防御结界隔绝暂不能行。
可相比于其他同阶元婴,墨怜表现出乎她意料。
倒是个神识强度不赖的。
她嗤声,勾起一抹冷笑:“小丫头,老身要与星宫开战,你一初晋元婴的新人,应当知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老身念你识人不清,重新给你一个机会。”
墨怜:“……”
沉默,就是无声的拒绝。
万三姑不再废话,一声令下。
“开始,攻击!”
??
数百里外海域。
云海连绵,五条灵舟缓慢御风前行。
为首的主舟被四小舟护至中心。
船杆旌旗猎猎,圣魔岛标志鲜明,船头大观台几十人林立,其余数千名筑基乘踏法器,各占舟体两侧。
在这队人舟开外,还紧随其他魔道修士,不远不近凑成一长条阴流。与之相对,在前方还有不少正道修士,像两股相斥的南北两极,彼此隔离,互相提防。
主舟二层阁楼栏栅处。
飞檐铜铃,清音泠泠。
咸湿水汽被禁制隔绝在外,几片薄如蝉翼的淡紫灵纱,半透出软塌上的男子,手持玉盏正待品呷的身影。
天空突兀垂落的光柱结束那一瞬。
紫纱霎时卷帘,温天仁腾身而立。
昏暗里,眉心那一小方菱印纹遇见天光,鎏金灿耀,瞳眸锐气更甚。
“是她。”他低喃。
下一息,几名结丹护法精神一震,紧了头皮。
朝瞬立跟前的那道紫青背影,弯腰询问:“岛主,有何尊意示下?”
圣魔岛这次留守大后方。
明面上正魔两道是盟友,顾及着她背后势力,温天仁必须出一些人手一同应战。其余魔道中小门派才会望风而动。
神识外放,察觉眼前熟悉的传送光柱,瞬息之间,身子先他一步,来到最前方。
旷别二十余年。
记忆中的人儿风采不减,逐渐清晰立体,他追着那道青蓝遁光没入天星城内,瞳光微转。
片刻后,温天仁滚动有些发涩的喉咙:“……全体听令,加速前行。”
“是。”
十名结丹长老缓缓抬头,眼前哪还有温天仁的人影。
??
城内,金魁回归,于星宫众人而言,如同定海神针。
八名元婴长老拥趸着他,急切倾诉如今的现状:
“大长老,星宫今时危若累卵,还望大长老出马,求请双圣出关坐镇,震慑城外宵小!”
“求请双圣出关坐镇!”
众人齐语,掷地有声。
金魁面具之下脸色阴郁,双圣能不能出来,他最为清楚。
星宫众人期盼双圣扭转乾坤,可并不知晓两位宫主正困囚于元磁神山。
为防众人惶恐不安,自乱阵脚,金魁说了些振奋人心的话,激励他们不要心生畏惧。
墨怜停一旁看了会,没出声。
脚底之下水系纵横,船只挤在码头,这小片区域基本上都是护卫,而非寻常凡人或低阶散修。
她挑了一处码头落地。
慢悠悠沿着栈道往前走,正对两个象征双圣石像的天然屏障——万三姑已经指挥手底下人开始进攻。
一时间各种法术、异兽、法器在空中激荡,碰撞炸花,堪比一场烟火盛宴。
人声鼎沸,狂风怒号,全都与愈发昏暗的海天融为污浊的颜色。
墨怜双眸亮着碎光,倒映对面的刀光剑影。
身外海浪一波推一波,像在无声呐喊。潮水浑浊,渐浓的血腥味刺激着神经。
疯狂,窒息,冰冷,如藤蔓般肆意攀长,生死只在瞬息。
前线战场激烈,墨怜静静旁观。
风希趴在她肩头,一起目睹,一起默不作声。
“若这时起兵,倒是个好机会。”他鸟喙动了动。
墨怜歪头看他:“你想让妖兽统治整个乱星海。”
“人妖和平相处,但不再是人为尊,妖也有妖的尊严。”
墨怜顺毛摸了摸他,嗓音温和,却不容违逆:“是人也好,是妖也罢。凡事只图一个利字,孰是孰非早已不是最要紧的。”
风希听着,瞳孔竖成一条线。
“这旷达数百万年的人妖恩怨,矛盾根源不外乎在资源二字上。乱星海胜在海域辽阔,海产资源丰盛,也是一处孕育妖兽的圣地。但相对,因为岛屿地貌的特性,注定灵植矿脉地脉稀缺,所以人族修士为了修炼,本能的就地取材。”
剩余的话,不用墨怜多解释,风希心中了然。
妖丹。
这化不开的怨结,如蚀骨之蛆蚕食彼此。
风希厌恶过那些肆意屠戮妖族同胞的人类,可同样的,他圈养孱弱人类,视为奴隶,也并不觉不妥。
浪潮哗啦啦拍打栈道两侧,水面氤氲,雾气浓稠,远处海域轮廓望去一片模糊。
前路一排间隔木杆悬挂一连串灯,微黄光团,连绵成一条光线,在冷风中晃晃荡荡。
内城万千灯火不熄,此时此刻,不论修士,还是凡人,都在等待交战的结果。
气氛低迷压抑,墨怜继续说:“若打通两边,筑成一道物资交换的桥梁,沉疴便能迎刃而解。”
她的话像破开乌云的一道曙光。
风希渐渐品出她此行真正的意图,声线颤了几分:“连妖族这边你也算进去了?”
“我想,除了猎丹,还有许多人会愿意选择和妖兽并肩作战,互为战友。”
“人心难测。”风希并不看好,“你们人类聪慧,妖兽开智迟缓,期间被人豢养,与奴仆何异?”
在他看来,被饲养的妖兽,像拔了爪牙的老虎,毫无尊严可言。
妖兽永不为奴!
墨怜见他从肩头飞落,化身为一位身姿高佻的男子,妖异的眼瞳写满了傲然不屈。
“那妖兽伙食,住所,修炼资源,主人全包,而妖兽这边要求不高,只要配合对战,不背叛主人,就很好了。”
“为什么?”风希疑惑。
一席话停下来,他只听到人类愿意包吃包住养着妖兽幼崽,还负责日后成长所需的资源,比妖兽父母还要称职。
实际上,哪怕是羽族,等幼崽长到一定年龄,就得凭自身混下去,完全遵从弱肉强食的规则。父母并不会一直为幼崽兜底,除非刻意杀害,一般不会再出手相助。
他无法想象精明奸诈的人类,会做赔本买卖。
墨怜看出他的不可思议,也就风希没见过蓝星现代人类,把猫咪狗狗当孩子养,尤其是猫咪爱抓挠,就算被抓伤,喜欢它的人类依旧不改初心,把它视为家人一般的存在,或说是一种精神寄托。
“我曾经说过,人就是个很复杂的生物,理性说不通的部分,就交给感性去体会吧。”
言尽于此,墨怜已经有打算筛选出合适的妖兽种类,让修士们有更多攻伐手段。
风希难以理解的情感羁绊,等日后或许他能明白?
“这件事还待商榷,不过我已经有大致方向了。”
“……随你,妖族那边我尽力而为。”风希有点想念外海的幼崽,扫过墨怜仍在关注外界状况,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提。
眼下,星宫战火纷飞。
带金魁回到乱星海,事情告一段落。可两方交易的事,还得让星宫真正话事人决定。
她抬眼望了望最高山峰的山顶处,极光绚烂,云台巍峨壮阔,不过更详细的细节却是看不清。
有禁制阻隔探查。
“……”
“咔嚓——”
风希看向迸裂的护法大阵,蜘蛛网般迅速裂开。
外头万三姑等人趁机而入。
如一道洪流冲垮了星宫的堤坝,一大片维持阵法的修士吐血倒退,甚至跌海,生死未卜。
墨怜懵住,没想到星宫这么容易,就被打崩了?
这才聊个天的功夫。
“杀!星宫走狗,一个不留。”万天明在万三姑授意下,扩音至麾下每名修士耳中。
他竖起一根手指,眼中掠过寒光:“凡我逆星盟成员,斩杀一名星宫结丹以上修士,可赏一百枚上品灵石。”
一百枚。
还是上品灵石。
众人闻声瞬间沸腾,莫说一枚上品灵石,就是中品灵石那也是积攒数年才能有那么几块,寻常修士连上品灵石都没摸过呢。
前线修士缠斗起来,血色染红内城海。
早在护法大阵崩裂前,保护凌玉灵的几名元婴长老和结丹护法,纷纷现身带着她,准备逃遁外海。
凌玉灵下唇几乎咬出血,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直奔元磁神山的人影。
“走!”
在后方待命的温天仁,接到万三姑指挥,也随正道这方一起攻入天星城内。
眼瞅着万三姑自己却是带着一批精锐,直奔元磁神山。
他略略扫过,不甚在意,目光投向混乱的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