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低垂，海浪拍打礁岩，现场气氛沉寂下来。
鱼素在两人之间来回端详，最后视线落在温天仁身上，对他恭敬行礼：“少主，六道极圣正在圣魔岛等着你归来。”
“尊师还真是惦念你。”墨怜淡然道。
温天仁斜睨了她一眼，唇角抿直，回视鱼素的表情却多了往日的上位者的姿态。
“师傅他，可知道温某安好？”
鱼素垂眸，缓缓摇头：“六道极圣知晓少主您下落不明，特地派人四处探查，天可怜见，终于找到了少主，此事若传讯与极圣，必定是欢喜一场。”
墨怜余光悄然打量温天仁，被老魔头这么‘记挂’，不知他心里有没有骂六道。
不过，温天仁很擅长伪装，仅是淡恬一笑，眉梢从容如往昔般乖张：“传讯，就不必了。”
“属下遵命。”鱼素几乎是立刻应答。
并未质疑温天仁，反而飞遁在他身侧，离着一米远的社交距离停驻，那双圆杏眼微微抬起，一副听候号令的乖觉。
某处暗中观察的韩立，心思不由活泛。
六道极圣，他可是有所耳闻，据说是最神秘的元后大能，与星宫双圣同等的崇高地位，威名远扬，乱星海众人闻声丧胆。
而这所谓的少主似乎是备受对方疼爱的亲传弟子，若惹来那老魔亲临，于他，于墨怜百害无一利。
“但属下有一事要讲。”鱼素忽的出声。
温天仁拧眉：“何事？”
“少主可还记得，妙音门的紫灵。”鱼素见他沉默不语，接着说：“紫灵仙子在虚天殿与星宫大长老同时登场，此女恐怕早与星宫有所勾结。”
提起紫灵，温天仁记忆里才闪现了一个女子模糊的身影。
如今形势严峻，星宫与逆星盟利益冲突，紫灵曾是他追逐的猎物之一，但在坠海沟被墨怜擒在身边，他便将此事淡却。
被鱼素翻回篇章地提醒，温天仁心底那丝迷恋，多了一层清醒而冰冷的审度。
紫灵若跟星宫来往，便站在他对立面。
同时，想掌控此女，比以往要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几思比较下，温天仁对追逐紫灵的事淡褪了些许热情，语气随意了几分：“无妨，待大战平定，吞并了星宫主力后，温某有的是时间和精力。”
墨怜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看他嘴边说的对另一个女人放过一马的口气，她不禁蹙起姣好的黛眉。
原来姓温的平日里，竟是以采撷娇花为乐的登徒子？
见他风轻云淡的样子，墨怜索性观察下这鱼素的修为，结丹中期，背后背着的两把长剑，是不错的法宝。
想来也是，以温天仁那高傲的性格，也不可能让修为低资质差的家伙混在他眼皮子边。
那两人聊了几句战事，鱼素又用带着敌意的眼神射向她：“少主，这位仙子该怎么称呼？”
墨怜挑了挑眉，一副看你怎么说的表情。
见状，温天仁回答却是谨慎：“她是我远游遇见的道友，姓……严。”
旁的话，鱼素不好再多问：“见过严仙子。”
只是看墨怜的眼神，更为戒备，也不带丝毫温情。
但墨怜可不在乎她怎么想，笑若灿阳：“就叫我严仙子吧。”
月光清清冷冷地铺满海面，像盖了一层银白的薄纱。
墨怜笑起来，反倒温度不达眼底。
“既然都说好了，温道友接下来猎妖，还要带着她吗？此地可甚是凶险，或许遇到七八级大妖，也说不定。”
温天仁转动眼眸，深邃的眉宇像在说，女人你识趣点。
可墨怜哪会被他那阴郁的眼神吓倒。
她玉白的手指，轻戳眉心，笑容更深了：“走吧，我真不是很有耐心。”
赶人的意味传达得不能再明确。
温天仁看懂了她比划眉心的举动，分明是在暗示，自己曾被她收走了魂血。
可他也不得不认同墨怜的做法，此刻不与圣魔岛有牵连，蛰伏起来韬光养晦，只待时机成熟，便可直指复仇。
鱼素毕竟侍奉他身边，算是忠心的。
但那点微末的认可，也抵不过他底滋生的那一丝疑虑。
“鱼素，你且继续巡逻，待温某讯息为准，再向师傅禀告。”温天仁终落出口，扫过鱼素高束的发尾，眼底波澜不动。
随后，鱼素只能低声应和。
身影消失在墨怜视野里，神识一扫，只可见她身影淡化在云雾，彻底离开外海范围。
见她就此离去，墨怜也未彻底放心。
为以防万一，她手握着传讯玉佩要与韩立通话，结果掌心微热，此种征兆都指向一个方向。
她后知后觉。
哦呀，爹你这是一直在看戏呢？！
躲在暗礁的韩立也得到感应，顿觉尴尬。
但他并未选择现身，而是通过传音：‘顺着玉佩指引的方向走，就能找到为父。’
一路指引走来，墨怜和温天仁来到一处隐蔽的入口。
看着时隐时现的青色阵旗，又瞧了瞧角落看似躺尸的大块头傀儡，附近长有坚韧的绿植作遮掩，路过的人不仔细观察，是瞧不出这里头的关窍。
不得不夸她爹，真是谨慎第一达人。
温天仁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上，而是对那看似无害的白雾有了几分兴味。
见他视线频频落下，墨怜不忍调笑：“你先在外边等——”
她收紧话头，目光冷凝向海平线突然滚来一片无垠黑雾。
什么玩意？
温天仁表情比她更凝重，语气低沉下去，还有丝惊颤：“这是……鬼雾？”
外海一直都有吞噬一切的鬼雾传闻。
哪怕是元婴修士，也逃不过它的包围圈，因为它真得大到让人无法想象其边界。
在自然伟力面前，人类渺小如尘埃。
墨怜虽不懂鬼雾的可怕程度，可光瞧鬼雾来临的氛围，有如末世一般的毁天灭地，叫人心底生畏。
“走！”
三十六计，逃为上策。
临行前，她不得不扩声传话：“爹，你要跟我走吗？”
待在洞内的韩立闻声，顾不得许多，通过阵法他听得到温天仁脱口的那句鬼雾。
他与墨怜一样，不明其理。
可长着的一双眼睛，还是分析出此境下的危急。
结丹遁速已不可能逃出鬼雾的入侵速度，但有女儿的传送灰雾在，或能得一线生机！
他迅速打包好洞府内的东西，灵光一闪，赫然出现在墨怜身边。
幽沉的目光紧锁来势汹汹的鬼雾，像一张绵延数万里的深渊巨口。
父女俩互相对视一眼，就明白彼此的念头。
此刻，最要紧的是逃命！
但天公不做美，鬼雾对面呼啸飞来一个巨大的毛人，那对翅膀几乎遮天蔽月。
紧随它后的，正是许久不见的风希。
他以人形追逐他的妖族前辈，俊脸微偏，墨怜抬头正好与他隔空对视。
于是，墨怜迎来风希的‘友爱’一击。
传送灰雾被他那一击打断了施法。
墨怜被余波震荡，倒立飞行。
甚至来不及想，风希这鸟人什么时候解下了脚链。
“小心——”韩立眯起眼，飞身追着轨迹，牢牢接住了墨怜。
就像她小时候在燕家堡时，他也是这么救下她的。
尽管姿势不是很美观。
灰雾被打断，她想再试空间传送，但时间上来不及。
“爹，没时间了，我们……”
韩立握紧她的手，仰头紧盯被雷鹏缠住不得脱身的风希，两个鸟人斗得可凶了。
看来是知道鬼雾要来，一个负伤拖人不走，一个临时反悔被拖累。
但他们没有冒然离场。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联手，给他们这些逃命的结丹随手一击，那跟捏碎路过的几个蚂蚁有什么区别。
鬼雾的边缘触及而来，墨怜身体瞬间腾旋，失去了重心。
视野漆黑一片。
只能感到自己的手都被牢牢攥住。
除了韩立，还有谁……
她彻底被寂冷的黑雾吞没，身体被反复挤压带来的疼感，灵力也一点点被抽离。
失重地下坠，下坠。
……
“不可再追！”
星宫的几位元婴，拦住手下，强大的神识老远就观察到黑雾经过的气息。
跟来的逆星盟里，正魔两道的修士面面相觑。
他们都不是傻子，其中有人代表发问：“诸位前辈，雷鹏大妖和风希大妖都已深入黑雾中心，想来也是死无葬身之地，魁星岛暂时没有后患之忧了。”
没有外患，便有内忧。
一席话后，一切又渐渐恢复到紧张的战斗局势，分割利益起来，又彼此撕破了脸。
只有离开折返的鱼素，默默地注视那远去的黑雾。
眼中泪光点点，她轻不可闻地低喃：“少主……”
……
“这……这是哪儿？”
墨怜缓缓睁眼，黯淡无光的天幕，正落下灰蒙蒙的尘埃，潮湿的海浪还拍着她的脚踝。
她的一只靴子出门远航了。
蜷缩回有点僵硬的双腿，墨怜缓慢起身，周边只有仰面倒躺的温天仁。
她爹却不见了踪影。
没想到却是温天仁跟她落在海滩。
周围撒落的法宝，分外眼熟——她的翠玉剑，符箓，鬼蛛丝，还有些从别人夺来的储物袋，通通散落一起。
她习惯性挥手。
海风阴寒，吹得她发丝凌乱，躺在沙泥里的宝贝们纹丝不动。
这场景怎么那么像……绝灵领域？
她愣了愣。
这算是体验了一把，灵力全无的感觉么。
习惯了顺手拈来的隔空收物，如今得弯腰自己亲自一个个拾取，她倒能体会当初韩立、青易和萧诧那时的感受了。
鬼雾过后，她来到了一个寂灭之地。
不待她继续沉浸，修士练成的眼清目明，很轻易听到不远处山崖传来一阵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