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茶会一年一度,一度一夜。
灯火亮至天明,茶摊备好的茶叶见了底,夜茶会的热闹也平淡下来。
“有点像垣莱庄的团圆宴。”
“很热闹吧,不过垣莱庄久居深山,热闹也只是山庄邻里间的热闹。”南云柳山刚刚结束攀谈,她从一位外乡人那里得知了今年他们那边的近况,“像堰茶庄这样欢迎外乡人,并举办夜茶会这样的盛宴,拿出独有特色招待大家,才会更加热闹繁华。”
“这也并不只是一场品茶的宴会,来此的人们,可以接触到更多不同地方的人,知晓更多世界各地的消息。本质上,这是一场信息分享会。”
那这里,会有她想要的消息吗?
回青跟在南云柳山身旁默默听了一会儿,人们聊东南西北五湖四海,聊作物生长社会发展,但一定不会聊魔法。魔法是与他们无关的陌生信息。
有几个身着简约服饰携带佩剑的人从庄口一路走过来,每进过一个摊位都会停顿一下和摊主说着什么。
等几人走近,回青听清了几人说的什么:“夜茶会提前结束,尽快收拾好这里把大道让出来。”
“发生什么了?”摊主有些摸不着头脑。
“夜茶会从来没有提前结束过,这里还有很多人想品我的茶,为什么要我撤?”有摊主不满地撑着桌子质问。
“反正也快散场了,叔您提前收拾一下也是一样的啊。”
“哪里一样?你没看到这里还有远道而来的客人意犹未尽?”摊主食指一抬,不偏不倚指向刚刚端起茶杯的回青。
回青不明所以,饮下半杯茶后向几人礼貌点头微笑。
“这……”年轻的卫兵犹犹豫豫,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劝说这位不知道主动退让的远道而来的客人。
“怎么了?”卫兵身后传来一个沉静的女声。女孩穿着与年轻卫兵相同的服饰,从卫兵们纷纷让出的空间走到最前方,她偏过头来看到回青,眨眨眼说:“是你。”
“我?”
看着回青茫然的样子,女孩想要说出口的劝说也同年轻卫兵一样,憋在了肚子里。她不再纠结,拍了拍一旁与陌生人聊得正欢的南云柳山。
南云柳山转过头笑意盈盈:“阿颐,你怎么在这?”
“很抱歉今年夜茶会要提前结束了,请大家早点回客栈休息吧。”
“这么突然?”
“是,实在抱歉。”
“没出什么事吧。”
程颐总是板着的脸展现出一点微笑:“您放心,没什么事。”
程颐这么说了,南云柳山虽心生疑惑也无法继续问下去,于是带着回青和卢安海离开。
临走时,程颐又唤了南云柳山一句:“柳山姐,如果没什么事,还请不要出客栈的门。”
这无论如何都听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南云柳山点点头:“好,你注意安全。”
程颐点点头,转身时和南云柳山身旁那个,说是家中小辈的不知名女孩对上了视线,那女孩视线落在程颐的臂膀处,若有所思的样子。
目送南云柳山几人离去,一旁的卫兵催促道:“程队,我们该去通报了。”
“剩下的茶摊留两人去通知他们撤摊,谭生,你去酒馆帮我守好刚才那几个人,如果她们有危险,随时来通知我,我现在去平淮府汇报。”
半个时辰前,程颐一队卫兵如常守在堰茶庄庄口,正是夜茶会的热闹时候,无论是早就来此的客人,还是将将赶到这里的新客,都汇聚在远处长街,觥筹交错,庄口因而冷清起来。
庄里的茶卫兵们早就喝惯,夜茶会年年办于卫兵们而言也并不稀奇,更何况夜茶会结束后,当日值守的卫兵们都能获得一些额外的酬劳,无人会抱怨此刻庄口值守的寂寥。
程颐有些困倦,但也丝毫不影响她的警觉。在头也不回精准拍开身后队员想要拽她辫子的手后,她忽地望向长街方向,有个人离开那片热闹,正朝这边走来。
等那人走近,程颐上前公事公办开口:“需要帮忙吗?”
眼尾狭长的男孩似乎心情不佳,缓缓抬起望向程颐的眼睛里充盈着明显的血丝。
程颐低头和他对视,思索着是不是哪家小孩自己跑出来了。
男孩毫不避让,撞开程颐继续向庄口的方向走了几步。
“这小孩——”有队员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皱起眉。
然而未说出口的抱怨被眼前的异象打断。
从男孩抬起的手中突然迸发出刺眼的光,光团低空悬浮,向四面八方延展出流动的光幕,光幕并不刺眼,却暗沉得让程颐心底一紧。
只一息间,堰茶庄庄口外的景色已经被遮盖得严严实实。而光幕还在扩展,只是颜色越来越浅,程颐能识别得到的光幕最远的地方。已经到了山林间。
“后退!”
拦下想要上前的队员。程颐沉着口气独自走到光幕前伸出手,犹豫停滞几秒后,她将手小心翼翼抚上光幕。
余光扫过去,男孩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接触光幕的手指并无异样,程颐缓缓将整个手掌都贴在光幕上,最后抬起手握成拳咚地砸向光幕。
光幕纹丝不动,如墙壁般坚硬厚重。
卫兵们已经在四周戒备着围住,倘若这个小男孩还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只待程颐一声令下,势必控制住男孩。
程颐也防备地盯着男孩,她沉声开口:“你是谁?这光幕是怎么回事?”
男孩盯着她不语,正当程颐想要再次质问时,男孩突然挪开视线,盯着一旁的一名卫兵眯起眼轻微勾起嘴角。
不对。
行动快于思想,程颐三两步向卫兵的方向迈去。
下一秒,爆开的血肉拍打在程颐闭起的眼皮上,在她阖上的微弱视线上落下一片阴影。
她不可置信地睁开眼。
已无人形的血肉在地面上留下喷溅的形状,即使夜晚遮去很多细节,远处夜茶会不断闪烁的光也足够她看清这一切。
“你个畜生!”
有同伴红了眼,吼叫一声就要冲上前去,程颐猛冲过去将那名卫兵压倒在地,有什么擦着她的肩膀而过,带出一片血花。
而当她扶着地半蹲着转过身,其他的队员已经被操控着冲撞在一起,匍匐在地发出呻吟。
男孩终于开口了,依然稚嫩依然青春的声音不禁让程颐打了个寒颤:“带回青过来,我就放了他们。”
“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这里人太多了,我需要他们和我一起找。”程颐深吸一口气,“放了他们,我们帮你找那个人。”
男孩皱起眉:“找个人能花多少时间。”
“我们会尽快,如果你有其他期望也可以告诉我,我能为你办到的我都会尽量去办。”
男孩嗤笑着:“你?你也就只能帮我找找人。”
但他好歹是松了卫兵们:“尽快,否则我屠尽你们整个山庄。”
疯子。程颐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至少给我们一点线索,那个叫回青的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我需要一点信息。”
男孩不耐烦地啧了一下:“她是个魔法使。”
“……嗯?”程颐茫然接收着这个不知所云的回答。
眼看男孩眼睛又要眯起来,她带着在男孩手上毫无招架之力的队员们,转身向着灯火通明的长街,那人声鼎沸的夜茶会走去。
这个显然未成年还没程颐大的小男孩是谁?回青又是谁?男孩那恐怖的能力又是怎么一回事?魔法使又是……
堰茶庄原住民的男女老少程颐基本都有印象,没有回青这个人,那只能是来此的游客。这个男孩也是陌生面孔,以前从未见过。
史记曾有记载,千年以前曾有名为魔法使的群体生物存在,虽形如人类,却有着人类难以掌握的神奇力量,在战争急速膨胀爆发前,是与人类鲜少交流的物种。对程颐来说,那遥远的历史同睡前故事一般,并非现实。
可是刚刚队员毫无征兆的死亡,溅到她皮肤上的,队员血肉转瞬即逝的温热,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程队,你还好吗?”逃出一劫的队员担忧地望着她,对视的时候,两人都在对方的脸上捕捉到久久不散的恐惧。
程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勉强压下恐惧,她望着前方已经很近的夜茶会首部的摊位,她已经能看清人们的笑容。
她大脑飞速转动快速安排队员行动。魔法使?无论从前如何强大,不还是被人类消灭了,现在终究是人类的世界,人类有自己的群体优势,有自己的武器。
“夜茶会提前结束,疏散人群,我回平淮府汇报情况。”
“先不要透露刚才那个小男孩说的,一切等我汇报完再说,你们要做的就是保障所有人的安全。”
“是!”
游客来到堰茶庄,她作为堰茶庄平淮府的一员应当保护游客安全,要将慕名来到堰茶庄的游客就这样交给如此危险的人,程颐办不到。对这个突然出现拥有诡异力量的小男孩的处置,也显然不该由她来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