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垣莱庄已有三日之久,刚开始回青还有些拘谨,时不时发着呆在马车后座隔帘外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南云柳山刚回到垣莱庄的时候,回青觉得她会和南云柳山很聊得来,近一个月偶尔的相处也确实验证了这一点,按照这样的发展,她们似乎也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当回青在众人面前暴露,唯一替回青挡住人群的,在关回青禁闭的阁楼上出现的,拉回青上这辆马车的,只南云柳山一人而已。
异于种族观念的脱离种族立场的人,与隐瞒身份混迹人群中好些时日又不明企图的异族,如今共处一方小小空间,好奇与疑问无声翻涌。
南云柳山与她一同沉默着,卢安海坐在南云柳山旁边小口抿着刚煮沸的茶。
每当卢安海想起身出去透口气逃离这个大家心知肚明的奇怪氛围时,只需南云柳山一个十分漫不经心的抬眼,他便扯扯似乎会勒红他脖颈的衣领,拍拍似乎会弄脏他衣摆的坐垫,老老实实坐了下去。
尴尬得回青眼神乱飘。
回青不喜欢这奇怪的氛围,索性躲去马车之外,坐在马车延伸出来的结实木板上有一搭没一搭晃着悬空的脚。
尽管马车外寒风不断,顺着头皮钻进大脑冻得她头疼,两眼逐渐放空。
身后一帘之隔,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被明显压低。
“快去!”
“等等我还没想好。”
“你都想了三天了小南姐,你们不尴尬我尴尬!”
“我也尴尬啊。”
“觉得尴尬就快去,你比回青大多少呢,难不成你等着回青妹妹先开口吗?”
“……我和她谁是妹妹还真不好说。”
“……”
回青不由地翘起嘴角,魔法使听力普遍比人类要强很多,她听得一清二楚。
帘后没了声响,少顷,有脚步声逐渐走近。一只手从帘后伸出,贴心递来一杯热气袅袅的茶:“要喝吗?”
回青接过杯盏。杯壁有些烫,骤来的温暖让她冻红的指尖发麻,她拽长袖口至没过指尖隔绝了滚烫的温度。
她回过头去看南云柳山,南云柳山正蹲下身双脚先后放下木板,和她一样悬空双脚坐在木板上。
“回青,魔法使是什么样的?”南云柳山捧着杯盏歪过头温和低笑,仿佛只是在问春天什么时候到来。
出乎意料的迂回战术使回青卡了壳:“啊……”
“都像你一样,能够救治几乎已经没有希望的人吗?”
“没有,不同所属的魔法使拥有不同的魔法体系,只有木灵魔法使能够治愈伤痛。”
“你救过很多人吗?”
“千年前,我很少接触人类,也很少出去,救治的基本都是来此地寻求帮助的魔法使,以及附近的灵兽魔兽。”
南云柳山下意识攥紧了杯子,千年前……
“你说来此地?”
回青转过头和南云柳山对视:“垣莱庄,刚好是千年前我生活的村落存在的土地。”
回青看过垣莱庄的本土记载,千年前的史记各式各样,即使在之后的大战中遗失了不少变得残缺,也留下了足够后人遐想的余地。
然而八百年前人魔大战与土地侵占的部分仅剩只言片语且暧昧不清,能够追溯的比较详尽的与大战相关的记录,是在战争两百年后才比较清楚。
记录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于这片战争后遗留的可供居住的土地,倾尽辞藻赞美它的富饶,而对土地的过去只字未提。
醒来的那一天,回青昏沉恍惚的大脑几乎丧失其作用,全凭着本能牵引她回到她本就该回到的地方。迎接她的是干净的房屋,干净的人类,连空气都十分干净的,没有任何魔力存在的人类世界。
她几乎要窒息。
若不是垣莱庄庄口那棵遮天蔽日历史悠久的古树最深处,还留有最后一丝她千年前偶然注入的魔力,她可能就要折返淸柳山,在那里先待个几百年了。
出于对故土如今在人类手上发展的好奇,她留了下来。
而现在,有人可以带她了解这个她好奇的人类现世,她终是从垣莱庄走出,流入人类社会这片嘈杂的汪洋。
南云柳山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回青看着杯中升起散于寒风中的热气,淡然开口:“你也不必为此多虑,万物皆有定数,这里既然如今名为垣莱庄,我也会祝愿垣莱庄长久存在。”
“临行前你说你要去找你的家人朋友,你知道在哪里?”
魔法使已经灭绝。
这个记载于史记中曾经确凿无疑不容置疑的事实,在回青出现后被推翻,像冬季沿坡翻滚的雪球,裹挟着突然出现的不确定性,一路向前滚向未知的未来。
回青摇摇头:“不,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确定这个时间有没有其他魔法使存在。”
“那你要怎么找,走遍所有的地方?”
“是这么打算的。”
“你怎么可能走的完……”
回青转过脸,那双苍绿色的眼睛给了南云柳山答案。她是魔法使,魔法使是永生的。
在世界到达终局前,她有无穷无尽的时间。
“……又忘记了,你和我们不一样。”南云柳山撇开眼笑了一下。
“轮到我提问了,已经知道了我不是人类,你为什么还会带我走?”
这次南云柳山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怕大家伤害到你。”
偏过去的头,侧过来的后脑勺,拒绝回答与潜在谎言的无声信号。
“这样啊。”
话题再次终断,两方都没有了再聊下去的意愿。
回青抬起头望向灰白天穹,直到比冷风还要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眼睫下,她才回过神来。
似乎比刚才要冷了。
卢安海掀开车帘,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温和的笑:“两位,茶已经温好了,进来喝点吧。”
雪花松茸,溜进马车的加绒帘布。
回青恹恹地靠在窗边,倚靠着吹进的丝丝冷风勉强打起精神。
深冬随着这一场途中的大雪而至,压住了天地间所有树木。
最近她才发觉到一件事情,从醒来之后她一直都不太专注,她的关注点总在她没有发觉的时候就飘向了远方,钻进百米之下的树根,停在树林里树干的缝隙,落在三个山头外顶峰的树叶上。
最远的时候,她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木灵的声音。
大概是距离太过遥远,她几乎无法捕捉到木灵那微弱的声音。
万物皆有灵,所有自然中存在之物,即使它们绝大多数都察觉不到它们自己拥有的那一点灵性,却也无法否认它们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选择。
而经历过时间漫长沉淀后的灵者,幸运的灵者,它们有了自己的意识与灵体,成为“灵”。
江河湖海中生出水灵,矿物岩石中生出金灵,光热能量中生出火灵,土壤泥泞中生出土灵,花草树木中生出木灵。
风中生出风灵,光中生出光灵,极致黑暗的地方生出暗灵。
木灵魔法使看得到也听得到木灵,木灵是可以与木灵魔法使互相连接、共生共息的大自然的使者。
起初回青并不在意,偶尔察觉到意识的分散也只觉得自己本就不是会特别专注的魔法使,况且意识分散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大概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只是最近这种分散已经到了会突如其来打断她思绪的程度。
就好像现在,急促尖锐的呼喊猛地出现在她脑海中,刺穿了一片宁静祥和。
“木灵使大人!”
她眯起眼忍不住轻微皱起眉。
“怎么了?”南云柳山注意到异样,温和开口。
“没什么。”
在一声呼喊后,那声音断断续续再难连成句,似乎刚才的一声呼喊已经耗尽了发声者所有的力气。
“……帮……请……帮帮……我……们……”
“……阿……城……”
而后归于寂静,回青的脑海恢复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