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不合身的衣料松垮地套在孩童模样的上官苍凌身上,过长的袖口垂落下来,几乎遮住大半只手掌,下摆也拖沓垂到地面,每挪动一步,布料便绊住腿脚,处处掣肘行动。
她无可奈何地轻轻叹出一口气,澄澈的孩童眼眸抬起来,望向站在身侧的髭切与膝丸。
“麻烦你们抱着我们回家吧,这衣服真是够麻烦的。”
她语气坦然自然,半分见外的拘谨都无。一旁的夏目贵志却截然不同,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眼底藏着几分怯意与警惕,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襟。
“那个……请问你也能看到妖怪吗?”夏目贵志糯糯的开口询问,他听到了这个少女和那只狸猫妖怪的对话,心里升起一丝期盼。
从小被周围人当做骗子的小少年,第一次遇见了他的“同类”。
就在夏目问话的间隙,髭切已经俯身,稳稳将身形缩小的上官苍凌打横抱入怀中。
被稳稳托在臂弯里的少女闻言,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孩童清脆的嗓音平平淡淡:
“能看见啊,你不也一样吗?”
她余光瞥见夏目对膝丸依旧存着抵触,柔声宽慰:“别太紧张。我们眼下这般异常的模样,最好不要让外人知晓,先回我的宅邸再说。”
膝丸闻言,伸手小心将夏目贵志也抱了起来。少年浑身肌肉僵硬,脊背绷得笔直,完全无法放松。自幼辗转寄居在各个亲戚家中的夏目,极少被人这样亲昵地拥在怀里,陌生的怀抱让他浑身不自在。
膝丸刻意调整手臂托抱的角度,尽量让他坐得安稳舒服,可收效甚微。
上官苍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有出声点破,转而将视线落回怀中抱着自己的髭切身上。
此刻她丢失过往记忆,可心底与生俱来的直觉在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完全可以信赖。
她微微歪了歪小小的脑袋,目光锁定他腰间悬着的那块温润玉佩,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笃定:
“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你身上这块玉佩,是我设计出来的。”
髭切垂落眼眸,含笑凝视臂弯里身形幼小的主公,温和的声线似春风漫过耳畔,并未直接给出答复。
“那在你心里,我们应当是什么关系?”
“哼,真狡猾。”上官苍凌小声嘟囔一句,随即认真开口,“不管究竟是什么,我们的关系一定十分亲密。这块玉佩里面藏着我的专属巧思,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拥有的。”
髭切垂着浅金色的眼睫,眼底盛着浅浅融融的笑意,臂弯稳稳托着怀中小小的少女,力道温柔得恰到好处,半点不曾晃动。
付丧神身形清挺,宽大的和服被晚风拂起微扬的边角,衬得怀中孩童模样的上官苍凌愈发娇小玲珑。
“嗯……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非常亲密哦。”
这次髭切没再迂回,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就知道。”她小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孩童独有的、浅浅的骄傲与安心。
身侧的膝丸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怀中拘谨的少年。
夏目贵志依旧脊背紧绷,双手僵硬地悬在身侧,不敢触碰膝丸分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他微微侧着白皙的小脸,悄悄听着身旁两人的对话,澄澈的眼底盛满了懵懂与艳羡。
他从未见过这样安稳的相处。
有人可以毫无顾忌地依赖,有人会温柔回应所有的试探,不必惶恐,不必自卑,更不必害怕自己的与众不同会被视作异类。
犹豫良久,夏目才鼓起全部勇气,糯软的轻声再次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你一直都能看见妖怪吗?”
上官苍凌闻声转头,圆圆的眼眸弯了弯,褪去了方才的笃定清冷,多了几分柔和的暖意:“虽然我能看见妖怪,但我从小都没遇见过呢,我们目前的记忆都很混乱,倒也不必强行回忆。”
“或许,长大之后的你,或许已经接受了这份与生俱来的特殊呢。”
听到上官苍凌的话,夏目贵志沉默了片刻,未来的自己会接受或者说彻底接纳这份特殊吗?
之后的路上,夏目贵志没再开口只是安静的听着上官苍凌和髭切之间的对话。
等回到府邸之后,年纪“尚幼”的夏目贵志被豪华的庭院惊得愣了好一会,以目前上官苍凌的身材,只能穿短刀们的衣服。
确认主公没有危险,且幼年形态不会一直保持之后,乱藤四郎直接把上官苍凌拉回了粟田口,把自己的裙子一股脑的摆了出来。
“主公!你喜欢哪一件?主公都可以穿哦!”
少年一双澄澈透亮的蔚蓝色眼眸亮晶晶的,盛满纯粹的欣喜与期待,满心都是想要好好打扮年幼主公的热忱。
上官苍凌望着眼前清一色的粉色裙装,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浅的为难。她向来不喜裙装,更不偏爱这般软糯艳丽的粉色调。
一直默默留意着主公神色的药研藤四郎敏锐捕捉到她的抵触,适时开口,给出了稳妥的选择。
清亮少年声线里带着一丝沉稳低沉,温和又妥帖:
“大将,不妨试试我的衣物。我平日多是简约裤装,配色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素净低调,款式您可以随意挑选。”
上官苍凌循声望去,入目便是对方身上干净利落的黑灰衣装,简约大方,正是她偏好的风格,当即轻轻点头应允。
“好,谢谢。”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也清晰看见乱藤四郎眼底瞬间褪去的光亮,满满的失落悄然蔓延。她立刻轻声开口,温柔安抚着满心落空的少年:
“这些衣服都很好看,只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抱歉啦。”
“不,您不需要感到抱歉,是我没有考虑到主公的意愿。”乱藤四郎原本以为可以给年幼主公打扮而升起的愉悦心情,也莫落了几分。
上官苍凌闻言,认真的看着面前的有着一头漂亮橙色长发,蔚蓝眼眸的付丧神,目光在对方腰间的玉佩上停留了片刻,语气真挚又温柔。
“审美风格的不同,并不能否认你想要为我付出的真心,真挚的情感是需要正向回应的。”她向前走了几步,轻轻抱住乱藤四郎。
鼻尖萦绕着清甜的香气。
“你不用为此感到抱歉。”
晚风穿庭,拂过满院花木,也抚平了少年心底的落寞。
*
尚未恢复记忆的上官苍凌,看到站在门口的一大堆人,有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有青少年也有长得特别高大的。
“……怎么都来了?”上官苍凌不解的歪了歪头,语气中满是感慨,“看来长大后的我和你们的关系很好啊。”
毕竟没有刀剑不想见到幼年时期的主公啊!陆奥守已经开始举着相机疯狂拍摄了,长谷部十分克制的跑到上官苍凌的跟前,灰紫色的眼眸里尽是虔诚。
“因为您不仅仅是我们的主公,更是我存在于此世的意义”长谷部的声音低沉轻缓,语气更是诚恳。
上官苍凌惊讶的看着这位刀剑男士,因为这种话乍听之下这么很像是被什么邪/教洗脑了。
她有些疑惑的歪了歪脑袋,被她扎起来的高马尾划向左肩,神情认真的看着长谷部,话里带着些严肃。
“我认为,长大后的我不会想成为困住你们的枷锁,把存在于世的意义放在一个人的身上会不会有些太沉重了?”
话音落下时气氛安静了一瞬,上官苍凌注意到有些僵住的氛围,伸手轻轻拍了拍俯身在她身前长谷部的手臂。
“毕竟你还有很多在意的同伴不是吗?”
“没想到年纪如此尚幼的主公,会有如此觉悟。”
一道轻盈纤细的身影如飞鸟掠空,悄然落至上官苍凌身侧。小乌丸垂眸望着她,眼底盛满了长辈看待晚辈的温柔慈爱,语气满是赞许。
上官苍凌侧身坐在庭院的长廊边,双腿悬空,轻轻晃着纤细的小腿,晚风拂动她的发梢。
稚嫩的嗓音轻飘飘的,裹着一丝晦涩难言的情绪,通透又清醒。
“世人总喜欢把期许和未来的重量,强行压在孩子身上。大人总是这样,固执雕琢身边的幼苗,哪怕将其逼迫至畸形、遍体鳞伤。”
“就算最后勉强长大成人,心底那些看不见的伤痕,也会永远留下,无法磨灭。”
话音落地的刹那,少女眼底纯粹的稚嫩骤然褪去。
那双澄澈天真的眼眸一瞬茫然空洞,转瞬又迅速恢复清明锐利,褪去所有孩童的懵懂柔软,覆上一层历经世事的沉静通透。
混乱破碎的记忆尽数归位,缺失的过往、所有的经历顷刻回笼。
她垂眸望着自己纤细弱小、毫无力量的孩童身躯,轻声低喃,语气带着几分荒诞的失笑:
“返老还童……还真是一份突如其来的大礼。”
抬眸望向庭院中满目担忧、满心珍视注视着她的一众刀剑,她眉眼轻扬,语气淡然从容:
“怎么样?刚刚尚且年幼、思绪纯粹的我,是不是看起来有些古怪?”
“主公为何会这般言说?”小乌丸抬手,掌心温热轻柔,缓缓抚过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宠溺,“无论何种模样,皆是主公本心。”
上官苍凌轻轻眨了眨眼,语气松弛随意:“或许是我的直觉吧,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我的思绪太过跳脱活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