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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夏目友人帐9

近来,的场家抓捕妖怪的差事接二连三落空,败势来得蹊跷又密集。

或是提前布好的锁妖阵法无端崩裂,符文寸寸黯淡失效;或是提前敲定出勤的除妖人突发意外,或是灵力紊乱反噬,或是莫名染疾,次次临阵缺位,完美错开每一次时机。

一次两次尚可归为意外,可接二连三的纰漏层层堆叠,便绝不是运气不济那么简单。

的场静司清楚这一点,的场家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让他无从下手解决的,这是头一回。

他当然知道这是那位上官小姐的报复,但的场静司没办法,如果这场报复他不接,那后面的损失恐怕会更大。

思及此,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再一次后悔试探上官小姐的行为,不过既然结果无法改变,只能想想怎么尽可能的缩小损失了。

与此同时,清幽雅致的别院廊下,清风穿庭,摇响檐下悬着的银质风铃。

叮铃——

清脆空灵的声响碎在微凉的风里,袅袅散开。紫檀茶盏中氤氲着袅袅白雾,清浅温润的茶香漫溢四周,裹挟着秋日庭院的静谧安宁。

上官苍凌倚着廊柱而坐,指尖轻抵杯沿,听闻狐之助递来的、关于的场家连连受挫的情报,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淡淡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眼底漾着细碎的凉然。

她垂眸轻啜一口温热的清茶,茶水温润入喉。

“自讨苦吃。”

她声线清浅,语调慵懒闲适,带着恰到好处的冷眼旁观,“但愿这次,的场家主能彻底长长记性,不是所有人,都容得他随意试探。”

庭前枝叶轻摇,光影斑驳错落,岁月仿佛在此刻静好绵长。可这份难得的清闲安逸,并未持续片刻,便被一股熟悉的灵力结界波动骤然打破。

无形的屏障微微震颤,灵力涟漪层层漾开,是夏目贵志来了。

更让上官苍凌心生意外的是,往日总以圆滚滚软糯姿态黏在夏目身边的猫咪老师,此刻已然褪去了小巧的模样,恢复了上古妖狐的本源形态。

一头硕大洁白的妖狐身姿轻盈,雪白蓬松的狐毛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柔光,矫健的身姿穿过庭院的结界屏障。

淡金色的结界光幕涟漪荡漾片刻,又缓缓归于平静,无痕无迹。

比起猫咪老师,夏目贵志就很是慌张。

少年一路狂奔而来,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那双素来温柔澄澈、盛满温柔善意的眼眸里,此刻尽数翻涌着惶恐、无措与深深的不安。

上官苍凌见状,当即敛去唇角戏谑的笑意,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快步迎上前去。

少年站稳,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慌乱,所有的惊惧与茫然尽数翻涌上来,如同倒豆子一般,急促又哽咽地将变故和盘托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上官小姐,我……我看不见妖怪了。”

他抬眸望着眼前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眼神脆弱又慌张,像一只误入陌生境地、手足无措的幼猫,无助又忐忑。

“您教我的灵力治疗术……完全没有用,一点效果都没有。”

夏目贵志在帮助妖怪的时候,被森林的瘴气影响,其实以他的力量哪怕不用上官苍凌插手,过几天就会自行恢复。

上官苍凌眸光温柔沉静,细细打量着眼前局促不安的少年,目光最终落定在他紧紧攥起的双手上。

少年十指紧绷,用力蜷缩着掌心,指甲深深嵌入柔软的皮肉之中,已然烙下几道清晰泛红的指印,足以窥见他方才直至此刻,心底翻涌的极致慌乱与恐惧。

她心头微软,缓缓伸出手,指尖轻柔覆上少年紧绷的掌心,一根根温柔掰开他紧握的十指,抚平他僵硬紧绷的指尖。

微凉温柔的触感传来,稍稍安抚了夏目躁动不安的心神。

“你学的治疗术只是最基础的,瘴气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应该用净化,这个我还没教给你。”

上官苍凌的声音轻缓,平淡温和的样子大大缓解了夏目贵志心中的不安,他紧张的看向自己信赖的这位老师。

“那……您可以帮我吗?”

上官苍凌闻言不由得轻轻一笑,她伸手弹了夏目贵志一个脑瓜崩,语气里带着玩笑般的责怪。

“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不帮你,不过……正好,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察觉到自家主公意图的刀剑们,不约而同的四散开来,给将要谈话的二人腾出安静的空间。

上官苍凌牵着夏目贵志的手腕,引着他在微凉的木质廊沿上静静坐下,抬手提起手边的茶壶,为他斟上一杯温度适宜的清茶。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屋顶,那只巨大的白狐正慵懒盘踞在檐顶,蓬松修长的白色狐尾垂落下来,在半空慢悠悠、一下下轻轻晃动,扫过细碎的日光。

上官苍凌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神色淡然,仿佛未曾察觉猫咪老师暗藏的担忧与打量,只专心看向身侧心绪未平的少年。

“除了第一时间的惊慌害怕,现在对于自己看不到妖怪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轻轻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在夏目心底漾开巨大的波澜。

少年浑身微微一僵,身形瞬间凝滞,唇瓣紧紧抿起,眸光骤然放空,陷入了漫长又沉默的失神。

他从小就能看到妖怪,因此承受了同龄人的排斥,成年人异样的目光。他说的话没人相信,也因此被说成是骗子。无论是帮助妖怪归还名字,还是躲避妖怪,妖怪已经不知不觉渗透进自己的生活里。

而当习以为常的存在彻底消失在眼前的时候,夏目贵志也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情绪。

心底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杂乱交织,让他无从分辨、无从梳理。

是骤然失去羁绊的惶恐不安?是再也看不见妖影的茫然无措?还是终于摆脱特殊、得以融入平凡人世的一丝侥幸与庆幸?

万千情绪缠缠绕绕,堵在心口,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

漫长的沉默过后,夏目贵志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碎微弱,带着浓浓的茫然与无力,几近呢喃:“……我也不知道。”

上官苍凌对此答案毫无意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温柔。她再度轻抿一口清茶,眸光悠然,视线依旧若有似无地落在檐顶那支不停晃动的雪白狐尾上。

风过庭院,枝叶簌簌作响,衬得廊下愈发静谧。

上官苍凌声线温柔绵长,缓缓开口:“并不是所有人一辈子都能看见妖怪,有一部分会在晚年的某一天,突然就失去看见妖怪的能力。”

话音微顿,她侧眸看向身旁心绪纷乱的少年,眼神温柔笃定,给予他十足的安稳:“但你的灵力干净、纯粹且浑厚稳固,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夏目微微抬眸,怔怔望着她,心底的茫然稍稍散去些许。

紧接着,上官苍凌的声音再度轻轻响起,语调添了几分感叹:“可你必须牢牢记住,人类与妖怪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最大的差距,从来不是力量强弱,而是寿命长短。”

她望着庭前悠悠流云,目光悠远绵长。

“人类不过百年寿命,和妖怪相比不过是一瞬间罢了。”

人类与妖怪是如此,人类与付丧神亦是如此。

隐匿在光影深处的一众刀剑付丧神,尽数将这句话收入耳中。

寂静无声里,众人心底齐齐泛起细密绵长的钝痛。

他们早已通透世事,心知凡人寿命短暂,心知他们悉心相伴、倾心守护的主公,终有一日会消散于人间岁月,离他们而去。

这份结局,他们早已了然于心,只是无人言说,无人点破,尽数藏于心底,默默珍惜朝夕相伴的每一寸时光。

寿命殊途,终有别离。

到最后,被漫长岁月独自留下的人,便要独自承载所有回忆与无边孤寂,承受永无再见的别离之痛。

一如当年所有与夏目玲子结缘相伴的妖怪,故人逝去,独留妖怪们,岁岁年年守着过往回忆,空度漫长岁月。

人与非人结缘,从来都是一场温柔又残忍的羁绊,看似圆满相遇,实则从一开始,便埋下了终将离别的悲伤种子。

夏目贵志心思细腻通透,瞬间捕捉到了上官苍凌温柔语调之下,深藏的淡淡怅然与悲悯。

“那……上官小姐您,是如何看待和妖怪、付丧神之间的关系呢?”

“烟花。”上官苍凌没有第一时间正面回答,她转头看向少年,“烟花于夜空中绽放,那一瞬间的喜悦和美好是真实存在的,但烟花注定易逝。”

少年并不傻,他敏锐的察觉到上官苍凌话里的意思。烟花,说的就是他们这一类和非人结下善缘的人。

“若是因为害怕失去,而抗拒相遇,那会错过许多沿途的风景。”

上官苍凌轻轻一笑,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金色的灵力一闪而过。在夏目贵志的眼里,刚刚还空无一物的走廊上,突然多出一条雪白的尾巴。

那是猫咪老师的尾巴,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方一直在守着自己,夏目贵志心中一暖。

“所以,不必彷徨,大胆往前走就好了。”

我会作为灯塔,在你迷途时点亮前路。

她侧眸看向身旁彻底安定下来的夏目,指尖轻轻拂过杯沿微凉的茶水,语气温柔又有力量:

“你不必恐惧失去,也不必纠结未来。你所见的温柔,所结的羁绊,所行的善意,全部真实。”

“哪怕来日视野更迭,哪怕岁月更迭变迁,刻在心底的羁绊,永远不会消散。”

夏目静静听着,心底所有的迷茫、怯懦与忐忑,被这番话彻底抚平。

从小到大,他因与众不同的境遇自卑惶恐,因随时可能消散的相遇惴惴不安,总怕手握的温柔转瞬成空,总怕孤身一人重回茫然无措的过往。

可此刻他终于懂得。

相遇即是圆满,相伴即是馈赠。

不必惧终局,不必怯别离。

他重重点头,眼底重新盛满纯粹的光亮,眼神坚定又温柔:“我明白了,上官小姐。我会好好接住每一次相遇,好好守住每一份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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