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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是报应

闻鸳想起郊外的乱葬岗,那片不曾立碑的坟茔。

届时悲从中来,以为世间疾苦至此穷尽。

而今惊觉,原来这世上,多的是没有名姓的活人。

“劳烦,”她向宋旗一行请求,“宣纸笔墨。”

少顷,小厮将研好的墨与湖笔呈上来,兼有一枚未写字的信封。

闻鸳对着锦衣卫名册,一笔一划于信封写下三个字。北镇抚司颁发的谕祭公文,就此换了副堂堂正正的躯壳。

一枚信封而已,不及两个月的月粮,比不过三十两的抚恤。却是生前身后,唯一一处让他的姓名尘埃落定。

可谕祭和纹银换不回一条人命。

她的万全计,何尝不是另一局残忍的棋。

“谢夫人!”

赵亮儿虔诚叩首。

闻鸳却别过头,不敢面对那抹瘦弱伶仃的身影。

笔尖墨痕未干,雨后积云难霁。

小厮搀扶赵亮儿离去,留她独自与宋旗相对,风中依稀有苦涩的荒草味,良久未回过神。

恍惚间,又见昨夜血光滔天。

那七张注满不甘的脸,有血有肉,有家人日夜牵肠,有故里待他们归去。

执棋者自以为运筹帷幄,谁曾见,稚子丧父,老母失孤,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①。

“夫人,”宋旗恭敬行礼,“卫督主在正厅等候。”

闻鸳牵回思绪,朝人微微颔首:

“其余六人的骨灰暂存义庄保管,请指挥使尽快通知他们的家人,叶落归根。”

“不必了。”

宋旗怆然叹息。

“方才核查过了,都是没有家人的孤儿,下官会遣人厚葬他们。”

若非心无挂牵,若非日子艰难,谁愿以命相抵,血雨腥风中讨生活。

闻鸳不诧异。

只是六月炎夏作凛冬,沐浴日光,却如雪瀑淋身。

她未曾与卫进见上一面,忘了与宋旗辞别,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车水马龙里穿梭,行尸走肉般失魂落魄。

京师盛景不改毫分,无人知晓昨晚的恶战。巷子挂满各色招牌,白云覆天边,仿佛为谁作奠。

她拖着沉重的双腿不断靠近那片云,竭力高举起一只手,奢望抓住一缕云丝。可意识愈发模糊,拼命想握紧日光,偏仅留下满手苍凉。

“阿鸳!”

一道熟悉的声音焦急唤她,但已无力睁开双眼,看清来人的模样。

“对不起……”

她默念出声,触碰云端的手蓦然垂下,再支持不住片刻清醒,风吹花落,重重跌向大地。

然而背后并未传来震彻五脏六腑的痛意,仿佛有人张手接她在臂弯,使她撞进一片宽厚温暖的胸膛。

长街犹喧嚣,耳畔只剩那人深深浅浅的呼吸。

闻鸳醒来已是黄昏。

窗前树影遮蔽暮色,婆娑遍地鹅黄。

欲唤来丫头问时辰,一阵刀割般的疼漫过喉咙,令她抿唇低咳几声,牵扯堵在胸口的闷窒感愈演愈烈。身体无处不痛,强打精神爬起来,想下床倒杯冷茶压下口中弥漫的腥甜,灼热气息喷洒在胳膊上,烫得惊人。

应是清晨淋雨着了凉。

她这般推测。

自去年成婚,卫进事事照料周全。她的确太久没生过病,才忽略病来如山倒,自己亦非铜铸铁打。

急症来势汹汹,令她手脚发软,踩在地上步履虚扶。艰难挪到桌边,已发出一身的虚汗。

壶中茶温度正好,当是不久前刚换过。

她倒上少半杯润嗓子,温水入口,却莫名勾出一股恶心,呛得她险些全吐了出来。

风寒煎人,不会太好过。她索性乖乖躺回去,裹好薄被,想着如从前一样,等出了汗就能痊愈。

事不遂人愿。

被子卷在身上,黏糊糊地难受,里衣前胸后背全汗湿了,体内翻涌的燥意仍丝毫未减。

病中多思,纵然她从来不娇气,眼下一个人忍受病痛,心头到底还是生出许多委屈。

御前的差事要紧,应对纷乱时局要紧,莫非,她就不要紧吗。

他又把她孤零零地丢下了。

躺着总觉反胃,她只能趴在枕上,把头埋进抱在一起的手臂。高热蒸得脸颊发烫,手心摸到床褥都觉冰凉,人更是折磨得消沉狼狈,提不起半点气力。

不知怎地,脑海中骤然闪过两个字。

报应。

苍天有眼,活该她大病一场。

可若苍天有眼。

凭什么害死柳夕的当朝好端端地活着,欺辱忠良的廉王依然苟延残喘。

若世上事事有天理,却为何处处有不平。

头脑昏沉,她没心力再想下去。

惟愿赵亮儿归途顺遂。

余生那么长,再不要卷进任何纷争。

半梦半醒间,似有人推开房门,放轻脚步走到榻边,掀开了紧紧绑着她的被子。

她本能拽住不给,那人怕弄疼她,只得循着她的力道向前倾身,坐到她腿边。

“阿鸳,是我。”

那人语声极轻,若鸿毛落入耳中,霎时化开她心底一片柔软。

“卫郞……”

她喃喃唤,迷迷糊糊朝人怀里钻。

“你去哪儿了。”

此时病得神志不清,浑然不觉话里掺着楚楚可怜的嗔怪。那人小心将她从被衾中剥出来,替她理好黏在额角腮边的头发,着手为她换衣裳。

“回了趟太师府,嘱咐岳父大人放出消息,假作去城西赴约时跌伤了腿,免教端王起疑。”

卫进耐着性子哄她,手上动作也没停,帮她抬手抬腿,不必她费力,一套干燥的衣裤已套好。

皮肤不再沤在汗里,加之除去被子,闷热因此散了不少,她隐约恢复些清明,抓着人袖口处凉津津的绸缎不放。

那人知她难捱,干脆脱了那件官服,任由她抱着,起身端来铜盆,用提前冰好的水浸没手帕,为她擦脸。

“放心,”他把帕子叠好,敷在她滚烫的额头,“我命人十二时辰值守太师府,他们不会有危险。”

“嗯。”

闻鸳点点头。

却像是不满足于近在咫尺,他竟只顾着抹掉她脸上的汗,不依不饶贴过去,环抱住他的腰背。

“难受,”她哼哼唧唧说着,湿漉漉的头发蹭过人手背,“卫郞抱抱我。”

破天荒地,那人居然即刻推开了她。

眼见她难以置信红了眼眶,忙捧起她的脸,温声同她解释:

“郎中说你是暑热侵身,万不能闷着热着。阿鸳听话,躺一会儿,我陪着你,好不好?”

许是外邪内热一并发作,她心力交瘁,根本听不进去对方说了什么。凭他如何哄劝,仍是直勾勾望着他,泪珠儿断了线,打湿他的衣袖。

“卫郞不要我了吗?”

她凄问。

“是我的报应……”

“不是!”

卫进心如刀绞,管不了郎中反复叮嘱,托起她支离病骨,一把拥入怀中。

“阿鸳,不怕。”

他抚着她发顶,一句一句说与她听。

“阿鸳从未想过害人,所作所为俱是为了救我。若有意外,不是阿鸳的错,若有报应,该我一己受之,与阿鸳无关。”

“不要……”

闻鸳死死攥住他的衣袍,缩在他胸前泣不成声。

“我们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不要一步踏错,便葬送无辜之人的一生,追悔莫及。

否则她与皇帝襄王之流,又有何分别。

“好,”那人立时应下,大手挽起她的长发,垫在衣下,替她隔开才换好便又湿透的衣衫,“等你病好了,我们出去走走,再不理朝局。”

闻鸳似是窝在他怀抱里哭累了,吸着鼻子问:

“现下离京,皇上岂会答应?”

“当朝固然心狠手辣,但廉王是他亲弟弟,如今身中剧毒命在旦夕,他不能坐视不理。”

卫进放她回榻上躺好,换了只手让她枕。

“他命我一个月内寻到解药。”

“一个月?”闻鸳无法可想,“天下之大,谈何容易?除非,让端王主动献出来。”

“故而,假若寻不到,他也无可奈何。”

卫进对她笑笑,拇指揩去流到她眉上的一颗汗珠。

“我亦不在乎廉王的生死,只想趁此带你脱离京中烦忧,四处散散心。”

闻鸳在他身边渐渐冷静下来,沉默须臾,抬眸道:

“我想去一个地方。”

次日一早,赵亮儿才踏出小客栈的大门,云华和明月便找到了她的住处,请她来府上小坐。

闻鸳的病尚未好全,勉强支撑着洗漱更衣,却实在坐不住,唯有病容憔悴靠在床头,等丫头们带人来见她。

二人相对,赵亮儿的脸色倒比她显得好看不少。

卫进不便露面,单留了明月在跟前伺候。她与明月相熟,无需开口,一记眼神就通晓她心意,在桌上摆下茶点,扯下平日里常用的福鼎白玫,给赵亮儿端来一碗清凉解暑的梅子甜汤。

赵亮儿看在眼里,权当她是连说话也不能,心疼道:

“定是那日拎了雨所致,夫人得好生保重身子。”

闻鸳脸色苍白,对人扯出一抹安慰笑意:

“寻常风热,无妨。倒是你,孤身一人在京师,可还住得惯?若有需要,尽管来府上找我。”

“夫人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赵亮儿面露感激,“我打算明日启程回乡。夫人若念着我,就养好身子,别让我担忧。”

闻鸳拉扯床前帘帐,借力坐起来,明月及时从旁伸手扶她。她提不起劲儿长篇大论,直言道:

“可否容我几日,我想……同你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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