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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万骨枯

无风起微澜,明月出群山。

马背上两道人影随疾驰颠簸,闻鸳哭得眼眶通红,心知卫进不会让她摔下去,索性缰绳也不牵,只顾抽噎着擦眼泪。

未见得委屈,多半是吓坏了。

刚目睹北镇抚司大开杀戒,尸首横陈一地,血流成河,任谁都怕。偏在这个时候,她好不容易抓住的救命藤蔓,居然毫无预兆变成个大活人,教她如何还能镇定泰然。

卫进一手策马,一手小心护着她,自是大气不敢出,生怕再惹她伤心。

“都怪你。”

她说着,屈肘撞他一下,扁扁嘴又要哭。

“装什么不好,非要装棵树装棵草,若我回去做噩梦,就是因为你……”

那人一味纵她闹,揽在她腰间的手转而捉住她的胳膊,轻揉手肘。

“怪我不好,吓到阿鸳了。”

“你就不该来,”闻鸳偎在他肩头,哽咽抱怨,“我骗北镇抚司与端王狗咬狗,原本好端端的,谁知你躲在后面……”

“故而,”他骤然勒马,圈着她问,“是你在白糖糕里下了蒙汗药。”

闻鸳恍然明白他的用意,但为时已晚,无从抵赖,只好作势又挤出几滴眼泪,小声分辩:

“不是,白糖糕……”

那人闻言却笑了。

手背揩去她腮边泪痕,顺着她的话改口:

“不是白糖糕,是拿点心的手帕。”

“我……”

闻鸳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那人不逼她,扯动缰绳催马前行,缓缓彳亍于苍穹之下。

天地一色,星繁如雨,宛若点点晶莹闪烁旷野间,遍洒星屑。

不远处便是顺承门,城上灯火寥落,照亮蜿蜒前路。

“会怪我吗?”

闻鸳止住抽泣。

“自作主张,把北镇抚司牵连进来。”

那人不答,微凉气息划过后颈,是他摇了摇头。

“阿鸳是为帮我,”他语间带笑,听来却并不多么欢喜,“而且,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

“谎话,”闻鸳蹙眉回眸,“若你相信我能做好,不会一直跟着我。”

那人迎上她灼热目光,认真道:

“我相信你,所以未曾出手阻止,我担心你,所以暗中保护你。阿鸳不能只要我的信任,不要我的担心。”

“知道了。”

闻鸳似未从血洗茶棚的惨状中回过神,恹恹窝在他怀里,低头认承。

“不过,幸好有你。”

“吓到了?”

他颔首凑在她耳畔,温声问。

“嗯。”

想起染红黄泥的血,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仍心慌不已。

“不论北镇抚司或端王党羽,俱是奉命行事,他们亦有父母家人,却被我设计而死……”

“阿鸳,”那人及时打断她的胡思乱想,正色道,“时局所致,与你无关。”

“我明白,”闻鸳扬起头望向那轮洁白无瑕,又空空荡荡的圆月,“可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与你我没什么不同,却要牺牲他们,换我的余生。”

“卫郞,”她苦笑道,“是不是终有一日,为了生存,我们的双手注定沾满鲜血……要用别人的血,续自己的命。”

弱肉强食,自相残杀,人与豺狼,又有何分别。

“不想了,”卫进揉揉她发顶,“靠着我睡一会儿。”

闻鸳的确乏得头脑发懵,加之晚风一吹,更觉昏沉。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对方身上,隔着单薄衣料,依稀感知到他胸膛的滚烫。

“卫郞,”半梦半醒间,喃喃呓语,“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长夜漫漫,她要的答案没有回音。

一语成谶。

那晚,她做了场醒不来的噩梦。

梦里还是城西的郊外,蔓延十数里的血色,堆积成山的尸骸。她岌岌可危站在那片峭壁,隔一条狭窄的土路,与他们对望。

惨淡月光下,他们的身躯面庞灰败似霜,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她所在的方向。

尸首不会说话。

但割在耳际每一寸凛冽北风,皆在撕咬她的良知,质问她的狠心,让她身在夏夜,如置冰窖。

她捂住耳朵,风声依然砸进心里。

闭上眼睛,血雾仍旧弥漫在脑海。

身前背后的杂草仿若长出手脚,牢牢按她在那里,挣不脱,逃不掉。想要呼喊求救,张张口竟发不出声,血腥气倒灌入喉,化利刃刺向心头。

“我不想杀人……”

她在心底一字一字默念,却无济于事。

那片深不见底的血泊悄无声息流淌到山下,波澜翻涌拍打岩石,激起血珠点点,溅湿她的裙摆。

她急于俯身抹掉,岂料深深浅浅的红染在指尖,顷刻化血线缠住她的脖颈,势要将她牵入血海。

“不要……不要!”

惊醒时,窗外夜色正浓。

为免闷热,她房中的轩窗彻夜不关,雨丝潲进缝隙,淋在颈间一片凉意。

是梦。

还好是梦。

惊魂甫定,她抬手摸向身边——

枕寒衾冷,静得只剩她急促凌乱的呼吸。

卫进不在。

今夜北镇抚司与端王的人交手,是否从中探知毒药的来历尚未可知,他势必无暇歇息。

虽隐有失落,但更清楚,今时不同往日,行差踏错半步,葬送的是西厂和整个太师府。

她不能强求他留在身边。

只是他不在,她一定睡不安稳。

时辰还早。

闻鸳坐在榻边迟疑良久,终究掀开薄被,披上外衫出了门。

平日府上起得最早的厨子不见踪影,值夜的家丁背靠漆柱打盹。她蹑手蹑脚捡了几块石头,垒作小丘用以固定住伞柄,将折伞留给他们挡雨。

而后,独自步入雨帘,从连廊行至大门,细雨霏霏,尚未浇透她的衣裳。

四方围墙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想看看外面的光景。

算来,自卫进重伤时起,就再不曾去过一次市集,再不曾见过久违的人间烟火。

天未大亮,上集的摊贩已陆陆续续进城。

披斗笠的老翁赶着牛车,挑扁担的货郎睡眼惺忪,鲜菜鲜肉,各式瓜果堆满竹筐,是一家人的吃穿用度。

闻鸳一时兴起,出来得匆忙。梳妆一切从简,仅凭一支金钗绾好发髻,素面朝天,身上穿的袄子是从前在太师府的旧物,有几处刺绣洗得起了毛茬。

饶是如此,过路人亦纷纷侧目,不解她一介养尊处优的深闺女子,缘何晨起上街,只身淋雨。

“姑娘,姑娘?”

有人连唤二三声,伸手阻拦,闻鸳方知,是在喊她。

她抬眼观瞧,是个很瘦弱的女子,与她年纪相当,身形比她矮半头。与她说话时,尽力把手里的油纸伞举高,像是也想为她挡住些风雨。

看装扮,应是才从老家来到京师,衣裙上还沾有牛车上的干稻草。

闻鸳接过她的伞,撑在两人头顶,强自挤出一抹笑容。

“姑娘可是要问路?”

“对,”女子热络点头,“我初来京师,人生地不熟,街上这许多人,单就是姑娘你瞧着面善。”

闻鸳嘴角的笑意浮上些微苦涩,她垂眸敛去眼中怅然,耐心询问:

“姑娘要去何处?”

“北镇抚司。”

提起这四个字,女子蒙了层疲倦的眼眸倏然一亮。

“我叔父在那里当差。”

闻鸳胸口发紧,如梦中一般猛烈的窒息感卷土重来,瞬间心惊肉跳,被一阵悸痛击垮了意识。

“姑娘!”女子忙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样?我看你脸色苍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

“无事,”闻鸳不着痕迹拂开她的手,强打精神站稳,“北镇抚司,待我稍歇片刻,带你去。”

“多谢!”

女子喜出望外,却顾忌她怕脏,未再伸手碰她,只陪她坐到路边小店门前的台阶,埋头在随身的包裹里好一通翻找。

闻鸳按住左胸,试图平复快要撞出胸膛的心跳。不经意瞥见对方的动作,以为是要掏银子给她,主动说:

“顺路而已,无需多礼。”

“哦,不是。”

女子听她如此说,不好意思笑笑,刚翻出来的半块米饼怯生生捏在手上。

“我担心你是饿得没力气,想着给你找些吃的。谁,谁想到,就这半块饼子,脏了,你吃不得。”

她越说声音越小,仿佛连善举也自惭形秽,愈发没了底气。

闻鸳缓过一口气,有意朝米饼多看了几眼。

“你做的?”

她问。

“是,”女子笑答,“看你的衣裳这么精致,定是城中富庶人家的大小姐,乡下东西,不敢给你。”

闻鸳收回视线,却与人谈论起别的事。

“我也会做点心,”她支颐撑在膝头,若有所思,“起初做的不好,常常是糖馅儿熬糊了,面酥烤硬了。但爹娘尝过,总夸好吃,比铺子里卖得更香甜。”

“我叔父也是,”女子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同她讲小时候的事,“爹娘没得早,是他和邻居家的婆婆拉扯我长大。后来婆婆也走了,我一个人学做饭,饼子蒸得能凿穿院墙,叔父还说,他铁齿钢牙,就爱吃硬的。”

“亲手为之,无谓味道几何,吃的是情义。”

闻鸳指指那半块沾灰的米饼,诚恳道。

“萍水相逢即是缘分,不知我是否有幸,品尝你的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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