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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不能笑

偏殿外血雾袭人。

端点心的内侍吊在树梢,前胸后背血肉模糊,蟒鞭未停,满口牙敲碎,口中依然囫囵叫着冤枉。

两道人影穿宫门而来,一前一后,一白一黑。

盛夏六月,卫进接到急召,自西厂入宫,身上穿的是雪白云纱的常服。衣领袖口金线描兰草纹样,背后绣暗花狮子,腰间新制的雁翎刀鞘镶满珠玉。步履飒沓,衣袂翻飞,似月华浮白昼,荡尽尘埃。

宋旗本在北镇抚司,一袭墨色蟒衣,俨然刚从公务中抽身,却不曾佩刀。

宫中掌事太监奉命迎接,快步引二人进殿。

宋旗边走边问:

“廉王殿下如何?”

掌事太监擦了把汗,皱起一张老脸:

“太医用药留住一口气,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皇上龙颜大怒。若是查不出刺客,咱们怕是性命难保。”

卫进路过受罚的小太监,不着痕迹放慢脚步,将宋旗让至身前。他顺势朝行刑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鞭声戛然而止。

麻绳截断,那家伙跌进血泊里,一动不动,像是已没了气息。

卫进嫌恶般卷袍避开血迹,冲侍卫吩咐:

“还不快拖下去,别在此处碍皇上的眼。”

“是!”

侍卫应声将小太监拖走,青砖蜿蜒一道鲜红。

宫里闹了刺客,谁还顾得上旁人安危,皆权当人已经死了,卫进替天子料理一条伺候不力的狗,实属寻常。

唯有掌事太监拨开帘子送罢了宋旗,悄然潜回卫进身边感激作揖:

“谢督公救小的徒儿一命。”

卫进淡然处之:

“都是伺候皇上的,能拉就拉一把。你尽快安排他出宫。”

“是,”掌事太监弯腰带路,压低声音道,“廉王是吃了云腿酥中的毒,小的先前略有耳闻,这厨子是北镇抚司宋指挥使的同乡。但愿,帮得上督公。”

“混账!”

一只茶杯碎在靴侧,掌事太监吓得率一众宫婢内侍仓皇跪定,大气不敢出。卫进解下外衫,俯身包裹起锋利的瓷片放至一边,迈步入偏殿。

太医跪了一地,染血的赤金麒麟目眦欲裂,全然不复执掌乾坤的帝王之态。

“医不好十弟,朕让你们陪葬!”

“皇上恕罪!”

为首的太医惊惧叩拜。

“此毒银针试不出,恐是江湖招式,臣等实在回天乏术。”

“要你们何用!”

天子扬腿便要踹,卫进上前扛下这一脚,身形不稳跌跪在地。

“皇上息怒,”他蹙眉捂住胸口,忍痛道,“当务之急,是查清下毒之人的身份,或可凭此寻到解药。”

“是,”太医忙附和,“臣等每日为王爷施针续命,只要一个月内服下解药,能保性命无虞。”

麒麟袍闻言,宛若恢复几分理智,侧目冷瞥门外:

“今晨伺候的人呢。”

掌事太监噤若寒蝉,小跑着前来禀报:

“启禀皇上,伺候王爷吃点心的太监不堪重刑,方才已咽气了。”

“那就是死无对证,”宋旗谑笑,“公公,这御前伺候的多是您的心腹弟子,他死了,审您也是一样的。”

掌事太监立时双腿打软,扑通一声跪在殿中:

“小的对皇上忠心耿耿,断不敢行刺杀之事,请皇上明鉴!”

卫进沉思片刻,轻描淡写道:

“御前近臣与王爷无冤无仇,因何下毒。”

宋旗抱臂垂眸,玩味打量抖若筛糠的掌事太监。

“御前的点心出了岔子,刺客自然意不在廉王殿下。”

“御前的人尽皆知,为王爷爱吃云腿酥,皇上派人追查前御膳房掌厨的后人多年。他们如有弑君之心,不会选专门赐给王爷的点心动手脚。”

卫进仍从容不迫,蓦然抬眸直面宋旗。

“与其将御前近臣屈打成招,不如仔细查查那厨子的来历。毕竟外人只知这糕点是皇上要的,借此刺杀,甚为合理。”

“小的记起来了!”

掌事太监爬到那双明黄龙纹高靴旁,瞪圆了眼睛指认。

“做云腿酥的厨子是北镇抚司找回来的,宋指挥使的同乡!”

“血口喷人!”宋旗气急,一时口不择言,“阉贼断绝六亲身无挂碍,死到临头还敢胡乱攀扯卑职,皇上万不可信!”

话音落定,不必卫进开口,皇帝骤然拍案,震得他当下伏地认罪。

“臣该死。”

碧玉扳指撞裂于桌角,红金麒麟似无心理会他们争辩,岿然吐出一字:

“滚。”

众人悻悻退出殿外,卫进走在默认,但听那人又道:

“厂臣留下。”

廉王身中剧毒,受不得寒,是以殿内未曾用冰。眼下正逢烈日高悬,热浪炙烤红砖碧瓦,使雀鸟不敢落于其上,屋子里更是燥热难耐。

人心亦愈发焦灼。

天子端起手边放凉的茶,盖碗轻碰,捧在手中并不喝。

半晌,沉声问:

“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卫进不卑不亢,平静作答:

“廉王行事乖张跋扈,非明君之选又无夺权之心,臣以为于公于私,杀他无益。这盘点心,当是冲皇上来的。”

那人随手置了茶,扶住脖颈缓缓活动:

“你疑心,北镇抚司图谋不轨?”

“北镇抚司与臣一样,生死荣辱俱系在皇上一念之间,若皇上式微,我等绝无退路。”

卫进处变不惊,镇定道。

“皇上不妨想想,若龙驭殡天,何人坐收渔利。”

麒麟怒目,那人眉心发紧:

“七皇叔在你的厂狱。”

“臣也奇怪。”

卫进不动声色观察他神情变化,语间有意掺了些许畏惧。

“不过,倘使他借身在厂狱洗清嫌疑,一旦得手,可名正言顺行监国之权,形同登基。皇上,臣无胆想见,端王麾下雄兵百万,在京中竟也手眼通天到如此地步。”

“查!”天子震怒,“若当真是七皇叔所为,休怪朕不顾叔侄情分,让他活不到下个月寿辰!”

“皇上三思,”卫进俯首劝谏,“情况未明,朝廷不知端王势力几何,贸然追查,唯恐打草惊蛇。”

那人坐在高处,眯起双眼睥睨于他:

“卫卿有何高见。”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他毫不退缩迎上人审度目光,“不若,咱们遂了他的心意。”

赤袍拂动,那人勾唇冷笑:

“让朕装病?”

“皇上乃九五之尊,圣体违和定使朝臣惶恐,臣不敢以朝局做戏。”

卫进言之恳切,视线落在桌案上那盘沾血的云腿酥。

“圣心仁慈,赏赐臣一盘御膳房做的点心,臣吃后毒发,命悬一线。若有人趁虚而入围剿西厂,便是进了皇上的天罗地网。”

木椅吱呀作响,那人疲然靠上椅背,慵懒道:

“即刻去办。”

早朝散去多时,闻鸳听守在门口的家丁报了四五回。道是上朝的大人都回来了,迟迟没有卫进的消息。

云腿酥送入宫许久,理应早已事发。

却为何,还不见他踪影。

整整一上午神魂不宁,她把闻太师的藏书全翻遍,难换片刻心安。

“长姐,你今日怎么了?”闻缨把她按到软榻上坐着,亲自斟上一盏热茶,“爹被罚闭门思过,朝中事就和咱们府上没有半分瓜葛,何苦为不相干的人烦心。”

闻鸳无法同她解释,任她唠叨也罢。

心里总还拼命压着,不让最坏的念头冒出来。然而刹那晃神,那些她害怕见到的场景就如洪水顷刻席卷脑海,令她心慌不止,一点风吹草动,也觉惊心动魄。

“夫人,不好了!”

明月急匆匆跑进来,泪痕满面扑倒她跟前。

闻缨怕吓着闻鸳,先与人搀扶起身,敲打道:

“有话好好说,小心冲撞了我长姐。”

偏明月仿佛生怕府内府外的人听不清般,喊得悲痛欲绝:

“咱们督公受人暗害,怕是,怕是不好了……”

“这……”

闻缨顿时没了主意,下意识看向闻鸳。

眼见闻鸳数个时辰神不守舍,这会儿居然掩面笑出了声。

“活该!”

她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欣然执起闻缨的手。

“阿缨,随我回卫府,亲眼看那阉贼命丧黄泉,方能销我心头之恨。”

时近正午,城中各处炊烟袅袅。

闻鸳赶到卫府时,适逢小厮朝门上匾额悬挂白花,寿材整齐停在院子里。

仲夏时节,仿若满庭落雪,悄怆凄凉。

平日里走得近的丫头见她回来,连行礼的力气也没有,只管埋头痛哭。

闻鸳面上波澜不惊,提裙迈过门槛,直奔卧房。

闻缨担心她大喜过望,当着外人的面现出得意,紧随其后小声叮嘱:

“长姐,一会儿同那阉贼相见,你万得忍住。若教人瞧见你不悲反喜,怕要据此构陷你。”

闻鸳极为配合地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

“我尽量。”

天气太热,加之她们步履匆忙,行至卧房外已出了一身的汗。闻鸳欲取出手帕扇风,登时被闻缨一记眼刀制止。

“长姐,”小丫头语态老练,渐和闻太师如出一辙,“谨言慎行。”

“知道了。”

闻鸳撇撇嘴,冒着暑热等下人开门。

木门拂开,耳畔哭声愈发真切。

“阿鸳。”

那人躺在榻上,轻唤她的名。

“临死前,我想……再看看你……”

闻鸳发誓,她并非有心为之。但此刻卫进越惺惺作态,她越忍无可忍。

于是——

“扑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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