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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白宣纸

金兽销鹅梨,一室炉香温软。

织金官带搭于桌沿,玄色长袍襟领半敞,闻鸳伸手即可摸到一方炽热的胸膛。

她躺在人膝头小憩,听他呼气轻浅,便觉分外心安。

无论愿不愿承认,她其实喜欢他在身边。

做什么都好。

“小世子平安无事,端王出手前,皇上不会起杀心。”

无需她问,卫进已将她最关心的一切和盘托出。

“我也很好,若有人为难你,随时派人来西厂找我。”

“不为难,”闻鸳拽着他的衣袖起身,“左不过有朝臣向我爹求助,他来府上找我,想让我与你说几句软话。我知你辛苦,替你回了。”

“嗯。”

那人点点头,唇角牵起一抹安慰笑意。

“有阿鸳信我、帮我,不辛苦。”

“都瘦了。”

闻鸳抬手抚摸他的脸庞,眸中痛色难掩。

“伤还没好全呢。”

“阿鸳。”

那人轻唤她的名,尾音拖得长长的,一寸寸抚平她的担忧恐惧。

“比起从前独自一人硬扛,你念着我的日子,已是摘星采月,梦寐以求。至幸有阿鸳,这点小伤,没什么的。”

她埋在人颈窝,亦不禁莞尔:

“我得卫郞,也是万幸。”

“好了,”那人握住她的肩膀轻推,“别让阿月等太久,皇上的探子会生疑。”

闻鸳依依不舍离开他的怀抱,目光缱绻流连他眼眸,忍不住倾身一吻,啄于人下颌。

“卫郞,”她低声道,“多保重。”

“知道。”

那人温然回应,解下外衫披在她肩头。

“更深露重,路上小心。”

“等等,”闻鸳猛然想起来,“我这般走出去,未免太体面了些。”

卫进猜到她的心思,拇指蹭花她唇上的胭脂,嘴角处涂抹最重,仿佛刚挨过谁一记耳光,印下道道伤痕。闻鸳仍觉不够,自顾拨散发髻,取下金钗,割破衣领裙摆。瞧上去,竟真像遭受毒打,于西厂受了莫大的委屈。

“如何?”

她一副狼狈之态,沾沾自喜邀人夸奖。

卫进望向她的眼神却丝毫不见得意赞赏,取而代之,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哎呀。”

闻鸳忙握住他的手。

“都是假的,怎么难过了。”

“无妨,”那人压下情绪,单手揽她入怀,“只是替阿鸳不值。若非嫁给我……”

“若非嫁给你,哪有人细心到时时备下我爱喝的茶,命厨房去太师府偷师。为我一句怕血腥气,府上就连瓶伤药也没有。”

她脉脉抬眸,将他每一缕呼吸深深刻进心底。

“于我而言,天下没有比你更好的夫郞。这样的话,这样的心思,往后不许再有。”

“好,”那人笑着答她,“阿鸳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我要走了。”

她蜷起身子,全然缩进人臂弯。

“再抱抱我。”

卫进依言抱紧,彼此心跳相依,势要将她柔软的身体融化在胸前。

“阿鸳,”他痴唤,“好好的。”

“好好的,”她伏在人肩上轻道,一字不差地重复,“世事总有解法,都会过去的。”

闻鸳在西厂碰了壁,络绎不绝前来太师府求情的人皆作鸟兽散。

曾有传言称卫进宠妻如命,豪掷千金买空了茶行的福鼎白玫,三月末私召鲥贡,严寒深冬可得荔枝。

闻鸳似乎是他残存的唯一一丝人性。

如今他连闻鸳也打。

是铁了心要只手遮天,枉顾律法道义了。

闻太师疼惜女儿,接闻鸳回府小住。每日与闻缨作伴,偶有二三故友来探望,也不算太沉闷。

这日孙夫人携老家送来的活鸭登门,吩咐厨房炖一锅鸭汤煲,与闻家姐妹分食。

经历花神像一事,孙侍郎行事谨小慎微,那夜一连数名同僚敲孙府的门,喊他同去陈情,他硬是装睡不肯起来。这才躲过一劫,眼下妻儿俱在,尚有闲情逸致,陪闻鸳说话解心宽。

鸭汤煲用孙夫人故乡的做法熬得,放了一罐子腌好的酸萝卜块,清爽解腻,酸辣开胃。

她盛上一碗,先给闻鸳,第二碗递与闻缨,第三碗轮到自己。

勺子碰碗壁叮当响,她边喝边抱不平:

“这卫督主真是的,即使不放人,好说好话就是了,岂能动手打人。”

闻缨马上附和:

“阉狗无情,四处乱咬,长姐,咱们不理他。”

“要说这男人变心,实在比六月变天还快。”

孙夫人食不知味,放下鸭汤,悲道。

“我记得在湖心亭的时候,阿鸳身上穿的是千金难求的妆花缎,卫督主亲自来接她回府。咱们外人看来,他恨不能当阿鸳是眼珠子那般宝贝着。这才几个月,居然翻脸不认账。”

提起卫进,闻缨一肚子火憋不住,这会儿统统撒出来:

“依我看,那阉贼不过为了太师府的门楣权势,逢场作戏,哪里是真心疼爱长姐!如今遇到事情,他便原形毕露,要对长姐始乱终弃,冷落疏离。”

孙夫人深以为然:

“知人知面不知心,薄情寡幸之人,早看清也是好事。阿鸳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说着,转向始终一言不发的闻鸳。

却见苦主本人似无心理会她们痛骂卫进,正专心啃着碗里那根手掌大小的鸭腿。

盆中汤羹少了一半,她不多时竟又添三碗下肚。

“阿鸳,”孙夫人好心提醒,“这鸭子养了好几年,肉长老了,不好咬的。”

闻鸳好不容易撕下一块肉,汤汁溅了一脸,却嚼得格外满足。肉质虽又柴又硬,但乡下养的鸭子有股醇厚的鲜香味,加之,她偏爱劲道的口感,这块肉甚合她的胃口。

她咽下这一口,拿起帕子擦擦嘴,认真道:

“不硬,味道极好。多谢姐姐。”

“哟,”孙夫人听她喜欢,倒有些不好意思,“难得你爱吃,我传信回老家,赶明儿多送些来。”

闻缨看看她的吃相,复瞧瞧所剩不多的鸭汤,不免诧异于她的食量。

“长姐,你不撑吗?”

若搁平时也就罢了。

今日闻鸳是用过午膳的。

夏燥难消,厨房特意煮了绿豆燕窝,镇上新鲜的西瓜和梅子甜汤。六月里天气炎热,人人没有胃口,唯有闻鸳捧场,吃完燕窝,自个儿抱着西瓜吃了小半颗。

加上跟前的鸭汤,足有从前她两个人之量。

闻鸳摸摸滚圆的肚子,也觉贪嘴太过,搁下勺子不再碰了。

孙夫人怕她尴尬,从旁打圆场:

“能吃是福。刚怀上我家贞娘那阵子,我一个人吃一整只鸡。吓得我家郎君睡觉都不敢闭眼,生怕我晚上饿,把他也给吞了。”

她言笑晏晏,未察觉闻鸳脸色骤变,搭在小腹的手攥紧了衣角。

毕竟曾与卫进有过夫妻之实,她也不曾服用过避子的汤药。

万一……

她不敢放任自己继续想下去,脱口而出:

“我没有。”

孙夫人一怔,旋即回过闷儿来,哂笑拍她:

“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

“是我走神了,”闻鸳局促搪塞,“听姐姐说起贞娘,想到许久未见这孩子。”

“下回我抱她来,”提到孩子,孙夫人顿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与她们讲述,“这个月刚学会说话,跟着她爹背诗念歌谣,咿咿呀呀的,可爱极了!”

“真好,”闻鸳由衷感慨,“孩子茁壮长大,不枉姐姐怀胎十月的辛苦。”

“可不,女人怀孩子,乃是世间一等一的艰难事。头几个月能吃能睡,懒得动弹,而后害喜反胃,手脚浮肿,生产更是九死一生……”

晚膳备的是几样清淡小菜。

兰姨娘担心闻鸳大鱼大肉吃得太多反而上火,亲手炖了盅清热解毒的百合莲子汤。

约是胃里的确装不下,闻鸳草草吃几勺,便托辞出门透气,躲到院子乘凉。

此番明月随她一起回来,见不对劲,也悄然溜了出来。

“阿月,”闻鸳心慌得厉害,衣裳全被冷汗浸湿,胡乱抓住明月的胳膊,焦问,“你说我会不会……”

“夫人别急。”

明月沉住气,耐心帮她回忆。

“乍回太师府,尝到熟悉的饭菜,难免多用一些。您先算算,前几个月的月信有无推迟。”

闻鸳如实答曰:

“上个月并无异常,这个月……还没到时候。”

悬在心头的巨石落了地,明月拿出帕子为她擦汗,温声道:

“女子有孕,常常三个月才有动静,夫人尽可安心。”

闻鸳这方稳定心魂,手抚胸口,长舒一口气。

幸好。

西厂关押文武群臣,已然是四面楚歌,沦为众矢之的。若她骤然有孕,被有心者知晓,拿去做文章构陷卫进,他的处境势必更加艰危。

现下,她无法容忍任何风吹草动,陷他于险地。

闻鸳坐在柳树下缓神,闻缨不知何时亦离席,一路寻她过来。

“长姐。”

她小跑上前,将一册古籍放到闻鸳手里。

“近日你因那阉贼郁结于心,总不见你笑。与其为了不值得的人伤怀,不如看看闲书解闷儿,暂忘却俗世烦恼也好。”

闻鸳留意到那书的封皮,好像在何处见过。

她记不清,顺手翻开一页,其中夹着的一张纸笺因此掉落,飞入青石间积蓄雨水的小洼。

纸张沾水,字迹显形。

一行小楷跃然其上,是闻太师的笔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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