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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月影纱

空空荡荡,无人来应。

闻鸳再来撬卫进的唇齿,他却肯喝了。

这药奇苦,其中似加了兽骨一类,腥气冲天,刺得人喉头发紧。

闻鸳每含一口,那股抑制不住的恶心便顶上来,随药液一点一点渡入他唇舌,愈演愈烈。

原以为饮下小半碗已是万幸。但她断断续续地喂,卫进虽不时蹙眉躲避,好在咽下去的未曾吐出来。眼看一碗药见了底,他像是习惯了她的安抚,唇瓣剥离时,轻轻向她靠过来。

“好了,”闻鸳抬手拭去他嘴角的药渍,“躺下歇一会儿,我为你换药。”

那人仿佛听见她的话,任由她搀扶着在榻上趴好。

明月临走前提醒,伤口的情形不大好,多处溃烂露骨,每每重新包扎,脓血顷刻就又将棉布洇透。闻鸳久居闺闱,想是不曾见过这般骇人的伤势,遂叮嘱,若是畏惧,随时唤她回来处理。

可闻鸳怕的从来不是狰狞的伤口。

她不懂医,手脚也不算灵巧,昔日为人处理旧伤,总是稀里糊涂缠上便算了事。

他望着她笑,哪怕弄疼了、力道重了,也一并甘之如饴。

使她成婚这么久,连最简单的包扎都没学会。

她只怕自己太笨。

不小心碰到他痛处,让他在昏睡中也不得安稳。

大约皇帝亦深知她自来养尊处优,照顾人的事做不好,外用的瓶瓶罐罐皆贴好纸笺,单独列了张方子,写明用法和剂量。

她依照方子上说的,隔门传丫头取来一坛烈酒,一盆煮沸的净水,柔软的月影白纱与软缎各两段,分别在酒中、水中沾湿。剪子小刀放置烛火上烧到红热,喷上酒烹起烟雾。

末了,拆下指尖缠绕的棉布,双手浸入烈酒。

猛烈痛意霎时钻进指甲与皮肉的缝隙,宛如钝刀锥心,刹那喘不过气。她死咬住唇瓣,堪堪没喊出口,挨过最疼的一阵。

待满盆烈酒染作绯红,一方丝帕拭去水渍,复着手解那人的中衣。

身上这件是明月午后新换的。

躺了数个时辰,脖颈后背已冷汗涔涔。血水汗水混为一块,粘在衣服上结成痂,稍一撕扯便要牵动伤处。

闻鸳尽量把动作放慢、放轻,沾水的帕子包裹一小团冰块,边撕边以凉气替人镇痛。

但杯水车薪,他还是瑟缩起身子,坚实的臂膀横亘几道未愈的擦伤,一用力就渗出丝丝鲜红。

她只能跪坐于脚踏,扯下一截,容他歇上片刻。

直至夕阳染红窗棂,照出他血肉模糊的后背,满目疮痍。

手指痛到麻木,尚且能忍。天子的震慑威胁,宋旗欺侮羞辱,她俱可以抛诸脑后,不为所动。

可他背上已然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了。

有几处像用锐器剔割过,伤得太深,不知能不能长好。

他竟拖着这样的身体,在那间祠堂逼仄的角落里,苦苦挣扎数日。没有药,没有冰,没有人照料。

该多绝望。

“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那个时候,为什么我没能认出你。

两片衣袖抹不干泪如雨下,她顾不上收拾好自己。

沾酒的纱布覆上第一层,那人猛地缩了一下。她怕他痛极咬了舌头,在他口中塞了团棉布。须臾,取下月影纱,用小刀剜掉脓疮最严重的地方,以沸水中煮过的软缎按压止血。

重复几遍,闻鸳渐渐分不清涌上心头的慌乱悸动,是疼痛或是疲惫。一次次将那些布团泡水、拧干,指节细嫩的皮肤生生磨破,却依然无半分懈怠敷衍。

盆中的水脏了又换,酒坛的封泥接连开了三回,窗外黄昏易作夜幕,血污终于洗清。

闻鸳泡得发白的手再入烈酒,甚至觉不出疼。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不知照顾伤者需要如此细致的用心,身心俱疲,快要压垮了她。

“来人。”

她喊得有气无力,所幸丫头们皆候在门外,即刻有人回话:

“夫人有何吩咐?”

“去厨房,”她扶腰坐在矮凳,倚着桌案喘息,“冲一碗糖水。”

晚膳还没用,她也的确吃不下。

小时候生病没胃口,闻夫人曾叫下人煮了糖水,灌她一日三顿地喝。

她试过,能撑五六日之久。

但愿这一回,他们都能熬得过去。

一盏茶的功夫,丫头奉来糖水与二三样盐糖腌的果子,放在走廊下,敲门回话。

“夫人,糖水备下了,还有今春新得的青桃,明月姐姐请夫人多少用一些。”

“好。”

闻鸳勉强打起精神应声。

“留两个人守夜,你们去歇着吧。”

府上人手不多,不能全跟着累坏了。

哪日若她也倒下,至少有几个得力的,能照顾卫进。

“是。奴和云华姐姐今夜守在外面,明儿一早,明月姐姐来与咱们换。”

听得那丫头这般说,闻鸳心中有数,稍稍松了口气。推开房门,端起糖水一饮而尽,切成小瓣的果子尝了些,口干舌燥得以缓解,有力气站起身,端详铺满桌子的伤药。

青瓷瓶数量最多,方子上写,前半个月需每日早晚各用一次。

她启开木塞,颔首凑近瓶口。

掺有凉意的清香涌入鼻腔,其中似有薄荷冰片这等清热止疼的药材,异香之余,倒令她清醒不少。她倒出不多,洒在指尖的伤口,残存的一丝隐隐作痛顿时消去,泛红泛肿的指节也得以活动自如。

如是,她拣棉棒蘸取药粉,细细涂在那人伤处。

察觉他紧绷的肩膀随之放松,她不禁莞尔,布满血丝的双眸浮上些微安慰。

彼时她畅想摆脱朝中事,寄情山水,与他游遍天涯海角,寻一隅避世而居。如张神医一般,竹林深处搭陋室,不问红尘许多年。一草一木,一幅水墨丹青,一只简陋风鸢,尽是世间难得的欢喜。

如今豁然开朗。

其实她的欢喜,不必桃源深处,无需门隔流水。

只要他在。

只要,他无病无灾,平安康健。

在朝堂或远方,没什么两样。

“卫郞。”

上罢了药,为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裤,她靠坐榻边,侧头枕人手背凝望月光。

“从前你说,明月照沟渠,是你之幸……你可曾想过,于我而言,你亦是照我走出深渊的一缕月影。”

“世事如泥潭……”

她喃喃道。

“别丢下我……”

这一夜,闻鸳睡得格外惊心动魄。

寻常风声、叶落声,皆恍若列缺霹雳,振聋发聩,因此睡不熟,丁点微不可闻的动静便会惊醒。干脆到窗下软榻盘膝而坐,借烛光看书,打算熬到天亮。

奈何白日里消耗太过,圣贤书上的字不多时连成片,倦意冲昏头脑,又迷迷糊糊地发困发懵。

半梦半醒之间,耳闻木门吱呀响,她逼着自己睁开眼睛,先看卫进的情况。

“夫人,是我。”

明月怕她惊慌,有意压低声音,伸手轻拍她肩头。

闻鸳一贯娇纵,自太师府到卫府,从未像这样不眠不休地折腾上一天一夜。她未得空照镜子,不知面上已现出憔悴之色。

明月清清楚楚看在眼里,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心疼道:

“夫人快去歇着,这儿有我。”

闻鸳点点头,扶桌沿支起身,双腿僵硬如针扎,缓了少顷才将能走。

她挪到榻前,俯身执起那只拭去血迹的手,想要开口与人话别,一股力量却毫无预兆攥紧了她的手掌。

“……”

她迫不及待唤卫郞,话到嘴边如鲠在喉,未语泪先流。

那人旋即松手,嘶哑嗓音艰难挤出二字:

“阿月……”

“是……”

明月出言纠正,她忙朝人使了个眼色。

他不计生死躲在顾侯祠,是不希望他的阿鸳窥见他狼狈。

所以不必他知晓。

他希望守在身旁的人是谁,那就是谁。

“是,是我。”

明月旋即改口。

“哥,你感觉怎么样?”

闻鸳屏住呼吸,抿唇自人掌心抽出柔荑,转身走向房门。

然而衣袖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中,她不敢用力挣,任他颤抖着摩挲其上斑驳污渍。

以及,与昨日宋旗交给他那段残片相同的、玉兰花刺绣。

他理应认得出来。

如她衣柜里每一件锦服华裳,皆由他亲自挑选采买。纵然于滁州的鸣玉山拧成绳子,浸透雪水,他依然一眼识破。

可他张手凭袖口滑落指缝,最痛的时候喊她的名,此刻不闻不问,似乎宁肯真的相信,这件衣服穿在了明月身上。

闻鸳红了眼眶,却不能哭出声。

卷起那截袖口,一步一步退出卧房。

将入夏的时节,细雨淋漓,潮气翻涌。闻鸳失神踏出门槛,雨珠横飞吹进眼眸,方知是个阴雨天。

丫头们一拥而上,为她撑伞披外衣,都被她挥手挡开。

兴许那日的雨太大,她看不清漫漫前路,深一脚浅一脚,沿着竹林小径,从后院走到书房。檐下风铃生了锈,风过不再响。

她就在风铃边席地而坐,蜷缩着抱紧自己。

白玉石阶寒气逼人,凉意直逼心底。

卫进醒了是好事。

她本该高兴。

但衣袖牵过他的手,抓起又放,她还是会委屈,会心痛,会害怕。

如果他无法恢复如初,如果,他的眼睛就此看不见。

如果,她爱的人担心拖累她,狠心将她推开。

闻鸳把头埋进臂弯,泣不成声。

纵千钧一发,命系悬崖,所有难事终有解法,陪他走哪一条路都不怕。

除了,他选择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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