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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想你了

乱雨未歇。

闻鸳在伞下起身,裙摆拔出泥潭,几点淤泥沾染,却不曾更改裙上如月影皎洁的素白。

她稳住心神,向来人俯首作礼。

“臣妇参见王爷。”

来人略侧目,一众侍卫收刀回鞘,纷纷退至人后。

他取出一方手帕递给闻鸳,似乎已认出了她,主动提议:

“雨天路不好走,本王送你回去。”

闻鸳不自觉攥紧了怀里的画卷。

卫进有言在先,朝局混乱,太师府理应对端王敬而远之。

可眼下时近祭礼,兼有暴雨倾盆,她确没有旁的法子了。

于是再朝人微微福身,恭敬道谢。

“臣妇谢王爷搭救。”

“不必,”见她不接,他兀自收了帕子,“忠勇侯曾效力本王麾下,常与本王说起你。他若见你今朝沦落至此……”

他言及此处一顿,抬眼打量全身湿透的闻鸳,眸中似有惋惜之色。

“也会希望本王拉你一把。”

衣裳湿漉漉地贴着皮肉,凄风刺骨,割得人心口生疼。

为何偏是端王。

为何,偏偏提起顾凭阑。

车马回到山下,绕到后院僻静地停驻。

闻鸳独自在车厢内,轻轻拨开窗帘探看。

这个时辰,百官伴驾祭拜花神,女眷照惯例于山前栽下花木,祈求今年风调雨顺,百花盛开。

随行的侍卫巡视一遭,确认四下无人,前来请闻鸳下车。

骤雨初歇,她的衣服仍是湿的。冷风一过,寒气针扎似的往心底钻,磕碰过的膝盖痛意尤甚。

她步下马凳时双腿打软,险些又要跌倒,幸而扶住院内杏树横出的枝桠才勉强站稳。回过神却见,端王探来扶她的手近在咫尺。

“多谢王爷。”

她颔首致意。

端王不理,朝旁边的马卞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件崭新的墨色披风奉来,他亲手展开,欲为她披上。未曾想,闻鸳退了半步谨慎避开,恭敬回绝。

“臣妇不敢。”

如是,他不逼她。

不着痕迹站在风来处,替她挡住料峭凉意。

“你今日回太师府,还是卫府。”

他问。

闻鸳仍低着头,不卑不亢回话:

“臣妇已与卫督主成婚,自然回卫府。”

此言既出,端王沉默良久。

直待她站得腿酸,额间渗出冷汗,方听他道:

“春寒未了,多保重。”

“是,”闻鸳应下,“谢王爷关怀。”

她进退有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敬畏。那人便不多留,准两个随从送她登上卫府的马车。

为免她满身泥污叫人奚落,大约也顾及她的态度:

她既不愿与端王府亲近,就许她独善其身。

一朝亲王,手握雄兵,闻鸳觉得他未免太好说话了些。

兴许真如他所言,因顾凭阑是他的旧部,来替故人拉她一把。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喧嚣越来越近。她拨开窗帘,既见当朝的仪仗已下山,朝臣紧随其后,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闻太师难得与西厂之流并肩,该是与卫进谈起她突然不见影踪的事。

她不敢惊扰圣驾,遂取下一侧耳珰,缘着窗户丢出去。玛瑙坠子落了不远,若卫进从此过,应当会发现此物。

脚步声渐渐清晰,她欺身附在窗上,细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果然,听起来,似有一人朝这边靠近。

她将窗帘掀起一角,小心窥探。

缝隙中生出一双如鹰狼般冰冷凌厉的眸,在迎上她目光的刹那霜雪消融。

她眨眨眼睛,对方有意学她般,也眨眨眼睛。

令她忍俊不禁轻声而笑,倒把那人吓了一跳,忙蹙眉示意她莫要出声。她旋即点点头,抬手捂住嘴,再朝他眨眼,当作了然。

那人眉眼间亦浮上几许笑意,换了口型对她,让她等他。

闻鸳原是想答应的。

但想到他说不能出声,只好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下巴。他像是被弄痒了,立时躲开,换回眼睛瞪她。

她若无其事收回手,也用嘴型回道:

“快去。”

窗帘放下,她瞥见他眼中隐有留恋,不禁勾起唇角。

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压在头顶的重重阴云,遇到他就会天晴。她的紧张恐惧、痛苦慌乱,在他面前,也从来会有个不必煎熬的去处。

她想他了。

而那道缝隙太窄,卫进其实仅能见到她的脸,未曾看全她的狼狈,以为她为躲清闲才藏到车里,尚有心思同她闹。

一会儿坦诚相见,怕要把来龙去脉问个清楚,再怪她为帮旁人,反而淋了雨。

免不了又要吵。

闻鸳倚着窗儿发愁,哪成想转眼间,帘帷拂动,她所想之人已回来了。

“祭礼结束了?”

“怎么回事?”

两人同时开口,闻鸳只是诧异,卫进却心焦如焚。事关她安危,他一定沉不住气。

她不急作答,先问起:

“我爹娘……”

“和太师府报过平安了。”

那人解下披风裹住她,残存的体温渗入肌肤,驱散了沉积骨血之内的寒意。

语气不算愠怒,如常把她揽到怀中,不顾沾染上潮湿,用身体暖着她。

“是孙夫人,”闻鸳忍不住贴他近些,小声解释,“孙侍郎负责的花神像被人暗中换成了太皇太后的画像,孙夫人求助于我,请我到花神殿临摹一幅瞒天过海。没想到,出来的时候下了大雨……”

卫进抱她的手臂更紧,急促呼吸缭绕耳畔,几度欲言又止,终究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自觉心虚,垂下视线低声说:

“我知道,或许孙夫人是引我入圈套,一旦东窗事发,更会连累太师府和西厂。现今这世道,已不该轻信于人。”

“不是阿鸳的错,”那人比她更急于维护她,即刻道,“若真有圈套,也是世道的错,与你无干。阿鸳帮了朋友,是好事。”

闻鸳不由得一愣,瞪着他反问:

“你……不怪我?”

若搁平日,他必定笑着哄她,眼下见她如此,如何笑得出来。他搂她坐到腿上,张手自衣摆探入,温热掌心覆于背后,为她隔绝那件湿衣裳。

“好些吗?”

他关切问。

分明已尘埃落定,周遭不再有危险。可闻鸳莫名一阵鼻酸,许多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埋头在人颈窝,哽咽道:

“不好……”

她是孙夫人的救星,是端王搭救的故人遗爱、忠良之后。唯有在面对卫进时,才能放任自己卸下铠甲,红了眼眶。

“回来的时候,雨很急……我跌了好大一跤……”

卫进几乎将她揉进胸膛,语声轻到沙哑:

“摔到何处了?还疼不疼?”

“疼……”闻鸳紧依着他的身躯,止不住啜泣,“卫郞,我想你了……”

“我在,阿鸳,不怕……”

那人搂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肩,欲为她擦去眼角的泪珠,却担心因此碰坏她,换唇瓣一寸一寸把她的泪痕吻干。两片薄唇蹭过脸颊,酥酥麻麻地痒,令她短暂忽略跌伤磕碰的痛,在他的安抚中慢慢平复。

卫进察觉到她的身子不再发抖,方稍抬起头,拨开她被雨水沾湿的碎发,轻吻她的额头。

那层缠绕着她、绷紧的丝茧终于剥落,她的脆弱不是旁人的可乘之机,是他甘愿小心翼翼呵护的柔软。

闻鸳伸出手抱住他,带着鼻音呢喃:

“我好了。”

她收拾好心绪,将这场惊心动魄的大雨,余下的风波说完。

“是,端王送我回来。我亦不知,今日祭礼,他为何会出现在林间。好在,他未为难我,也没有刺探西厂或太师府的事。”

“好,没事就好。”

那人依然拍着她的背,声声安慰。

但,应是不曾听进去她说了什么,只在乎她安然无恙。

否则朝臣皆对端王避之不及,为何他听到她这般说,居然无动于衷。

“卫郞,”她朝人怀内又钻了钻,“我们回家。”

花朝祭礼事务繁多,要告假并不容易。饶是如此,卫进还是想办法从御前脱身,提前送她回府。

彼时步下端王的马车,她强忍着疼站稳。此时卫进一步也舍不得她走,从府外到卧房,甚至丫头们为她更换衣裳,都片刻不离地守着。

她隔屏风唤一声,总有人马上应下。

一碗姜汤入腹,冻得僵硬的关节暖和过来。她靠在人肩头歇息,脑海却有个念头挥之不去。

好像,忘了一件事。

“夫人,”明月呈来一只卷轴,“这东西,可要留着?”

闻鸳恍然记起,一场大雨浇得她头昏脑涨,竟把这画像带回府上。

她示意明月把东西拿过来,屏退房中伺候的丫头,心有余悸握紧画卷。

“孙夫人走得着急,把太皇太后的画像落在花神殿中。我怕人瞧见,想暂替她收着,等祭礼之后还给她,让孙侍郎找机会放回礼部。这一乱……竟忘了。”

“没事,”卫进自她手里把卷轴接过来,“我放回去也是一样的。等下次见了孙夫人,与她说一声就是。”

“可……”

闻鸳朝门外窗下张望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道。

“调换祭礼所用的画像,背后必有阴谋。我怕你去还,会引火烧身。”

“放心,”他宽慰般揉揉她的发顶,稳稳接住她的不安,“交给我。我答应你,不会有事。”

“嗯。”

她拉他在卧榻躺下,枕着他的手臂,眉目婉然。

“我信卫郞。”

那人笑笑,看向她的目光缱绻而深,势要将她刻入骨髓。

闻鸳却好似自他眼里读出歉疚。

如她误会他害死柳相一家时那般,明明没有做错事,竟还要自责,认为对她不起。

“御前尚有差事,”他缠绵低语,“陪你睡着,我就走了。”

闻鸳不想他离开。

所以哪怕闭上双眼,手指仍拽住他的衣袖。

可那片衣袖终究从她指尖抽离,他的人亦然,等她睡熟,替她掖好被角,留她的脸庞倒映在眸中最后一刻。

轻轻退出这一方静谧,掩好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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