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雨未歇。
闻鸳在伞下起身,裙摆拔出泥潭,几点淤泥沾染,却不曾更改裙上如月影皎洁的素白。
她稳住心神,向来人俯首作礼。
“臣妇参见王爷。”
来人略侧目,一众侍卫收刀回鞘,纷纷退至人后。
他取出一方手帕递给闻鸳,似乎已认出了她,主动提议:
“雨天路不好走,本王送你回去。”
闻鸳不自觉攥紧了怀里的画卷。
卫进有言在先,朝局混乱,太师府理应对端王敬而远之。
可眼下时近祭礼,兼有暴雨倾盆,她确没有旁的法子了。
于是再朝人微微福身,恭敬道谢。
“臣妇谢王爷搭救。”
“不必,”见她不接,他兀自收了帕子,“忠勇侯曾效力本王麾下,常与本王说起你。他若见你今朝沦落至此……”
他言及此处一顿,抬眼打量全身湿透的闻鸳,眸中似有惋惜之色。
“也会希望本王拉你一把。”
衣裳湿漉漉地贴着皮肉,凄风刺骨,割得人心口生疼。
为何偏是端王。
为何,偏偏提起顾凭阑。
车马回到山下,绕到后院僻静地停驻。
闻鸳独自在车厢内,轻轻拨开窗帘探看。
这个时辰,百官伴驾祭拜花神,女眷照惯例于山前栽下花木,祈求今年风调雨顺,百花盛开。
随行的侍卫巡视一遭,确认四下无人,前来请闻鸳下车。
骤雨初歇,她的衣服仍是湿的。冷风一过,寒气针扎似的往心底钻,磕碰过的膝盖痛意尤甚。
她步下马凳时双腿打软,险些又要跌倒,幸而扶住院内杏树横出的枝桠才勉强站稳。回过神却见,端王探来扶她的手近在咫尺。
“多谢王爷。”
她颔首致意。
端王不理,朝旁边的马卞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件崭新的墨色披风奉来,他亲手展开,欲为她披上。未曾想,闻鸳退了半步谨慎避开,恭敬回绝。
“臣妇不敢。”
如是,他不逼她。
不着痕迹站在风来处,替她挡住料峭凉意。
“你今日回太师府,还是卫府。”
他问。
闻鸳仍低着头,不卑不亢回话:
“臣妇已与卫督主成婚,自然回卫府。”
此言既出,端王沉默良久。
直待她站得腿酸,额间渗出冷汗,方听他道:
“春寒未了,多保重。”
“是,”闻鸳应下,“谢王爷关怀。”
她进退有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敬畏。那人便不多留,准两个随从送她登上卫府的马车。
为免她满身泥污叫人奚落,大约也顾及她的态度:
她既不愿与端王府亲近,就许她独善其身。
一朝亲王,手握雄兵,闻鸳觉得他未免太好说话了些。
兴许真如他所言,因顾凭阑是他的旧部,来替故人拉她一把。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喧嚣越来越近。她拨开窗帘,既见当朝的仪仗已下山,朝臣紧随其后,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闻太师难得与西厂之流并肩,该是与卫进谈起她突然不见影踪的事。
她不敢惊扰圣驾,遂取下一侧耳珰,缘着窗户丢出去。玛瑙坠子落了不远,若卫进从此过,应当会发现此物。
脚步声渐渐清晰,她欺身附在窗上,细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果然,听起来,似有一人朝这边靠近。
她将窗帘掀起一角,小心窥探。
缝隙中生出一双如鹰狼般冰冷凌厉的眸,在迎上她目光的刹那霜雪消融。
她眨眨眼睛,对方有意学她般,也眨眨眼睛。
令她忍俊不禁轻声而笑,倒把那人吓了一跳,忙蹙眉示意她莫要出声。她旋即点点头,抬手捂住嘴,再朝他眨眼,当作了然。
那人眉眼间亦浮上几许笑意,换了口型对她,让她等他。
闻鸳原是想答应的。
但想到他说不能出声,只好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下巴。他像是被弄痒了,立时躲开,换回眼睛瞪她。
她若无其事收回手,也用嘴型回道:
“快去。”
窗帘放下,她瞥见他眼中隐有留恋,不禁勾起唇角。
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压在头顶的重重阴云,遇到他就会天晴。她的紧张恐惧、痛苦慌乱,在他面前,也从来会有个不必煎熬的去处。
她想他了。
而那道缝隙太窄,卫进其实仅能见到她的脸,未曾看全她的狼狈,以为她为躲清闲才藏到车里,尚有心思同她闹。
一会儿坦诚相见,怕要把来龙去脉问个清楚,再怪她为帮旁人,反而淋了雨。
免不了又要吵。
闻鸳倚着窗儿发愁,哪成想转眼间,帘帷拂动,她所想之人已回来了。
“祭礼结束了?”
“怎么回事?”
两人同时开口,闻鸳只是诧异,卫进却心焦如焚。事关她安危,他一定沉不住气。
她不急作答,先问起:
“我爹娘……”
“和太师府报过平安了。”
那人解下披风裹住她,残存的体温渗入肌肤,驱散了沉积骨血之内的寒意。
语气不算愠怒,如常把她揽到怀中,不顾沾染上潮湿,用身体暖着她。
“是孙夫人,”闻鸳忍不住贴他近些,小声解释,“孙侍郎负责的花神像被人暗中换成了太皇太后的画像,孙夫人求助于我,请我到花神殿临摹一幅瞒天过海。没想到,出来的时候下了大雨……”
卫进抱她的手臂更紧,急促呼吸缭绕耳畔,几度欲言又止,终究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自觉心虚,垂下视线低声说:
“我知道,或许孙夫人是引我入圈套,一旦东窗事发,更会连累太师府和西厂。现今这世道,已不该轻信于人。”
“不是阿鸳的错,”那人比她更急于维护她,即刻道,“若真有圈套,也是世道的错,与你无干。阿鸳帮了朋友,是好事。”
闻鸳不由得一愣,瞪着他反问:
“你……不怪我?”
若搁平日,他必定笑着哄她,眼下见她如此,如何笑得出来。他搂她坐到腿上,张手自衣摆探入,温热掌心覆于背后,为她隔绝那件湿衣裳。
“好些吗?”
他关切问。
分明已尘埃落定,周遭不再有危险。可闻鸳莫名一阵鼻酸,许多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埋头在人颈窝,哽咽道:
“不好……”
她是孙夫人的救星,是端王搭救的故人遗爱、忠良之后。唯有在面对卫进时,才能放任自己卸下铠甲,红了眼眶。
“回来的时候,雨很急……我跌了好大一跤……”
卫进几乎将她揉进胸膛,语声轻到沙哑:
“摔到何处了?还疼不疼?”
“疼……”闻鸳紧依着他的身躯,止不住啜泣,“卫郞,我想你了……”
“我在,阿鸳,不怕……”
那人搂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肩,欲为她擦去眼角的泪珠,却担心因此碰坏她,换唇瓣一寸一寸把她的泪痕吻干。两片薄唇蹭过脸颊,酥酥麻麻地痒,令她短暂忽略跌伤磕碰的痛,在他的安抚中慢慢平复。
卫进察觉到她的身子不再发抖,方稍抬起头,拨开她被雨水沾湿的碎发,轻吻她的额头。
那层缠绕着她、绷紧的丝茧终于剥落,她的脆弱不是旁人的可乘之机,是他甘愿小心翼翼呵护的柔软。
闻鸳伸出手抱住他,带着鼻音呢喃:
“我好了。”
她收拾好心绪,将这场惊心动魄的大雨,余下的风波说完。
“是,端王送我回来。我亦不知,今日祭礼,他为何会出现在林间。好在,他未为难我,也没有刺探西厂或太师府的事。”
“好,没事就好。”
那人依然拍着她的背,声声安慰。
但,应是不曾听进去她说了什么,只在乎她安然无恙。
否则朝臣皆对端王避之不及,为何他听到她这般说,居然无动于衷。
“卫郞,”她朝人怀内又钻了钻,“我们回家。”
花朝祭礼事务繁多,要告假并不容易。饶是如此,卫进还是想办法从御前脱身,提前送她回府。
彼时步下端王的马车,她强忍着疼站稳。此时卫进一步也舍不得她走,从府外到卧房,甚至丫头们为她更换衣裳,都片刻不离地守着。
她隔屏风唤一声,总有人马上应下。
一碗姜汤入腹,冻得僵硬的关节暖和过来。她靠在人肩头歇息,脑海却有个念头挥之不去。
好像,忘了一件事。
“夫人,”明月呈来一只卷轴,“这东西,可要留着?”
闻鸳恍然记起,一场大雨浇得她头昏脑涨,竟把这画像带回府上。
她示意明月把东西拿过来,屏退房中伺候的丫头,心有余悸握紧画卷。
“孙夫人走得着急,把太皇太后的画像落在花神殿中。我怕人瞧见,想暂替她收着,等祭礼之后还给她,让孙侍郎找机会放回礼部。这一乱……竟忘了。”
“没事,”卫进自她手里把卷轴接过来,“我放回去也是一样的。等下次见了孙夫人,与她说一声就是。”
“可……”
闻鸳朝门外窗下张望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道。
“调换祭礼所用的画像,背后必有阴谋。我怕你去还,会引火烧身。”
“放心,”他宽慰般揉揉她的发顶,稳稳接住她的不安,“交给我。我答应你,不会有事。”
“嗯。”
她拉他在卧榻躺下,枕着他的手臂,眉目婉然。
“我信卫郞。”
那人笑笑,看向她的目光缱绻而深,势要将她刻入骨髓。
闻鸳却好似自他眼里读出歉疚。
如她误会他害死柳相一家时那般,明明没有做错事,竟还要自责,认为对她不起。
“御前尚有差事,”他缠绵低语,“陪你睡着,我就走了。”
闻鸳不想他离开。
所以哪怕闭上双眼,手指仍拽住他的衣袖。
可那片衣袖终究从她指尖抽离,他的人亦然,等她睡熟,替她掖好被角,留她的脸庞倒映在眸中最后一刻。
轻轻退出这一方静谧,掩好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