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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山茶花

次日,闻鸳难得起了个大早。

她昨天和卫进一头栽进泥地里,头发沾了土,虽说有丫头帮着擦干净了,心里到底觉得别扭。此去青州尚需三日,她特意早早起来,想赶在出发前,吩咐丫头备水沐浴。

天还没亮,她原不打算惊扰卫进。

但二人同寝一居,共枕而眠,难免牵扯。

何况卫进睡眠轻,她有点风吹草动,他皆是知道的。

譬如,闻鸳已然屏住呼吸,用腰带动身子,小心翼翼地翻身,双腿控制幅度,不拽动被子跑偏,然后手先着地,搁浅的鱼儿似的,从床榻往地上爬……她动作实在称不上雅观,好在足够轻,连她自个儿也听不见半点动静。

可就在她庆幸即将平稳着地之时,踩在床沿的脚陡然一滑,身体失去平衡,膝盖眼瞧要磕在榻边的脚踏上。

刹那间,她做好准备,紧闭双眼,抿住唇瓣,不让自己喊疼。

仅听背后一声闷响,疼的人却不是她。

一只手垫在下面,稳稳护住她的膝盖,替她在脚踏的棱角上生生磕了一下。

她忙扭过身子,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去看那只手,那人却先抱她回榻上,为她围好被子。

“去哪儿?”

卫进圈着她问。

闻鸳拉过他的手,朝他磕红的指节呵着气,恹恹道:

“想命人备水沐浴,没想吵你的。”

卫进闻言倒是被逗笑了,那只手反握她莹白手腕:

“你在房中沐浴,不叫我出去?”

闻鸳眉头微蹙,似不大能想通他的逻辑,反问道:

“你我不是夫妻吗?”

卫进一怔,她旋即又道:

“何况,你是个……”

太监。

看便看了,又不能做什么。

闻鸳耳畔回响起成婚前教习婆婆口中的“光看吃不着”,此时依然觉得可笑。

常听常新,屡试不爽。

那人盯着她不说话,眼神似有些微妙的克制。她权当他在忍被揭了伤疤的怒火,也觉自己的确太骄纵,一时语快,失言戳人痛处。

“对不住,”她低头晃晃他手臂,团在他怀里认错,“我并非有意。”

卫进不恼,照常抱她,欺在她旁,附耳问:

“我很像个太监?”

闻鸳认认真真思前想后,如实答曰:

“不知。”

“不知?”

“当然不知,”她自恃有理,越说底气越足,“左右,我就见过你一个太监,岂知你像不像。”

那人笑叹一声,未曾接话。感觉到她的身体渐渐暖和回来,便掀开被子下了地,帮她去找丫头们。

闻鸳想劝他留在房中多睡一会儿,这几日车马劳顿,兼风雪遇刺,他憔悴了不少。可片刻后,进门的是明月。

“督公呢?”

她问起卫进,明月边往炉子里头添炭,边答她的话:

“督公在与他们议事,叮嘱夫人不必着急,身上和头发干了再下楼。”

谎话。

一路走了这许久都不曾议事,偏在这会儿召人谈公事。

他就是不想回来罢了。

闻鸳说服自己往好处想。

他是正人君子,不愿借机窥探风情,占她的便宜。

但这理由委实牵强。

夫妻之间,有何避讳?

她心不在焉迈入浴桶,周身被热水包裹,心绪亦随之平静下来。水汽氤氲,她趴在木桶边缘凝思,连明月不小心把一片花瓣弄到她脸上也未察觉。

明月择下那片干花,舀水为她擦洗:

“夫人有心事?”

闻鸳歪头枕着一侧胳膊,捧起水中几片雪白的山茶花瓣,掬一小滩水于掌心,端详自己的倒影。

“明月,”她喃喃道,“你说,他为何要走?”

“督公是为了公事,夫人别多想。”

那滩聚于掌心的水,一点一点自指缝溜走,渐渐模糊了倒影中她的脸。

闻鸳垂眸轻叹。

他好像,还有事瞒着她。

启程前,卫进回了趟客房。

不为检查行李,单是来看闻鸳。

他先是环住她的腰,摸了摸她背上的衣裳,再用手指探入她的发梢,仔仔细细试过一遍,确认全干透,还要给她罩上一顶貂鼠雪帽,裹好鹤氅,把她平日穿的棉靴也换作了羊皮小靴。

此行毕竟南下,闻鸳不似在京中那般怕冷,是以御寒的衣物多有轻减。今日卫进却一样不落,又皆给她添了回来,将她包得粽子似的,走路都显得笨重。

“我不冷。”

她伸手便要解开领子,那人当即扼住她手臂。

“外头风大,小心着凉。”

怕弄疼她,卫进一贯不敢用力,使她得了机会,执意脱掉一件。

“不要这个。”

她把雪帽塞回人手里,只戴鹤氅的兜帽。

卫进不会对她说重话。

哪怕她任性,也只管顺着、惯着。

于是她当真穿这一身下了楼,客栈大门一开,冷风嗖嗖灌进来,吹得她毫无防备打了个喷嚏。

本是不冷的。

不过她刚从热乎乎的洗澡水里钻出来,骤然受寒,自然抵不住。

她缩到背风的地方揉揉鼻子,那顶雪帽适时重新戴回她头上。

“不,不是风吹的……”

她嘴硬不承认,却想不到个好借口。

所幸卫进替她想好了,给她整理帽子,替她系好大氅,主动为她分辩:

“是方才花瓣的香气你不喜欢。”

“对。”

闻鸳有坡就下,煞有介事点点头。

“下次,不用山茶花。”

“好。”

那人笑意温融,抬手揉揉她发顶。

“走吧。”

连日风雪后,终有个灿烂的艳阳天。

闻鸳伏在窗前,看沿途风景,日暖风和,光秃秃的山、结了冰的河流,居然都觉得可爱。

冬季没有鲜花,丫头们所得的乃是镇上贩卖的干花。数量不多,但泡在热水中味道极香。

此刻不仅闻鸳肌理之间,她的发丝、衣物,皆沾染了馥郁的花香。

清甜怡人,半点不腻。

可车厢太小。

卫进离她太近,那股香气经暖炉的热气化开,萦绕在鼻尖,纠缠于心头。他望着她倚窗的袅娜侧影,一阵燥意翻涌,喉头微微发干。

趁她没留意,他不着痕迹坐远了些,亦掀起另一侧的窗帘,让香味能稍稍散去。

穿堂风吹得后颈发凉,闻鸳回过神,方察觉他竟自顾挪到了一边。

她从窗外收回视线,欺身凑过去,仰起小脸儿朝人笑:

“卫郞。”

她故意将尾音轻轻上挑,带个不轻不重的钩子,勾得人心尖痒。

卫进拿她没办法,单手搂了她:

“何事?”

“无事,”她挑眉道,“喊喊你。”

“好好坐,当心马车颠簸,摔着你。”

那人分明已抱着她,身子却不靠近,眼睛也躲躲闪闪看向别处,仿佛经意回避。

闻鸳看得清清楚楚,便不欲再忍,直言问他:

“为何躲我。”

那人笑笑敷衍:

“何时躲你。”

“眼下,”闻鸳不罢休,扭过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盯着她瞧,“你看着我,不许动。”

她探手时带起一片甜香,卫进几乎屏息敛气,但迎上她剪水双眸一瞬,仍不免被几缕花香迷了眼睛。

他自知不可轻纵欲念,可视线交汇之时,难免心弦拂动,片刻失神。

那是他心爱之人,从前可望而不可即。

但自从闻鸳昨夜亲口认下对他的心意,他就再也无法按捺待她的情意。

暖帐香浓,要他如何冷静。

他沉默不做声,呼吸越来越快,望向她的目光也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闻鸳看不透。

“你究竟怎么了?”

“无事。”

他口中仍是这二字,说完之后阖眼别过头,似不愿与她有更多交集。

闻鸳心思几转,甚至想到个最坏的可能:

“我……做错了什么吗?”

“阿鸳,不是……”

“那你为何躲着我?不理我?”

那人像是被她追问得烦了,不回答她,却朝车外喊道:

“停车。”

马车应声停下,他竟不回头看她一眼,兀自下了车。

留闻鸳一人在车厢内苦恼。

她自然不信他是讨厌她。

但今日以前,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她不过洗了个澡而已。

“明月!”

闻鸳在车上唤。

不多时,明月赶来马车前回话。

“夫人有何吩咐。”

闻鸳掀开帘子,蹙眉探问:

“督公以前,可曾对花瓣一类厌恶?或不喜花香?”

明月一头雾水。

卫进绝非厌香之人,他自己身上的冷香味亦是草木香气,府中为遮掩血腥气,也常年用香。

倒不知,闻鸳没头没尾的,问这个做什么。

“夫人何以这般问?”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

闻鸳泄气拂了下衣袖,给她闻自己身上残留的香味:

“就是这花香,他适才厌恶得很,一味躲着我。”

话已至此,明月心中已有了底。

卫进不是躲香气,是躲闻鸳。

又不是真宦官。

成婚以来忍了半年,是因闻鸳不愿,不想强迫于她。

如今闻鸳不恨他了,他也毕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若说真能坐怀不乱,她这个当妹妹的第一个不信。

明月的余光远远瞥见,卫进在河边用冷水洗脸,便愈发笃定是自己猜对了。

她沉吟须臾,编出个奇怪缘由:

“其实,督公怕花香。”

“堂堂西厂提督,怕花香?”

闻鸳难以置信。

那他身为内臣,陪皇帝逛御花园时,岂非吓破了胆?

明月自有办法来圆:

“起先是不怕的,是夫人亲手做了桂花糕以后,奴发现督公开始怕花香气。似乎闻见了,就会想起什么伤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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