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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压胜钱

“还有。”

闻鸳自怀中取出一物,泪水模糊双眼,她看不清卫进的样子,也渐渐拿不稳那小小的一块东西。却坚持着,一点一点为他戴在颈间。

是枚玉佩。

揣在她怀里久了,原本冰凉的触感变得滚烫。如一团火,在他胸口燃烧。

闻鸳抓着他的手,握住那块玉石。

是曾被他亲手摘下的玉佩,又被她戴回那里。

很灵验。

她试过。

在菩提树下撰满红缎,虔诚跪求,第二天,他就醒了。

倘若那些祈福带全作数,她要祈愿再护佑他一次。

闻鸳轻握他指尖,语声喑哑:

“你的命,也要紧。”

那人仿佛终于再无法冷静,紧紧将她锁在臂弯,势要将她融进身体般,宽阔胸膛急切地试图捂暖她仍在发抖的身体。

直至那一刻,卫进才恍然发觉,比起她的冷淡漠视,其实更怕她在乎。

怕她担忧牵挂,伤心难过,明明真相就在嘴边,却只能眼睁睁看她挣扎在棋盘中的漩涡,无能为力。

想拉她出来,但沦为弃子的命运,只会比现在更残忍。

卫进从未如此痛恨自己。

做不到消除她的痛苦,也没办法让她远离纷争。

襄王返京那日,声势浩荡,盛况空前。

闻鸳站在卫府的二层楼阁,倚窗而望,所见一队人马自丽正门的方向往奉天门整齐行进,绵延数十里。

亲王入京,不可有兵马同行,故而这一队皆着门客的便服。虽不及兵甲鲜明夺目,但数百人脚步声如滚雷掠地,亦可窥其锋芒。

马上之人正是襄王。

闻鸳从前未曾见过他,仅听传闻说,是个极谦逊端和之人,身为先帝长子,在新皇登基后主动就藩,成为诸皇子中的典范。这些年治理江南,政通人和,深受百姓爱戴。

此番追回丢失的官银,功劳簿之上再添一笔,又在朝中传为佳话。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功高震主,总是活不长的。

闻鸳阖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浩荡仪仗仅余窗纸上几点残影,绰绰而动,湮没于长街尽头。不知为何,她脑海中竟浮现出柳夕那抹牵强笑容,与小世子满眼的惊惧。

若真为端和之人,岂会让自己妻儿都生畏?

画虎画皮难画骨。

想必唯有最亲近之人,方知其真实秉性。

襄王暂居京中十王府,柳夕也从驿馆挪去了这处,进出不便,再未同闻鸳见过面。

卫进亦然,一连几日没有消息传回来。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闻鸳如是安慰自己,在府中找些事情做,免得心魂不宁,整日杞人忧天。

只是画腻了丹青,写倦了书法,总还觉得无聊,便将除夕的对联福字一并提前写好备下。

往年贺新春,俱是在太师府。闻夫人和兰姨娘自年二十九开始忙碌张罗,闻太师力所能及帮称着,闻鸳与闻缨乐得清闲,等着收年年一个的金元宝。

闻夫人体恤丫头杂役们一年劳苦,照例多分一份月钱,年纪小些的,也依着民间习俗,往枕头底下放一贯红线串好的铜钱。古人称之为“压胜”,驱邪祈福,祝祷来年平安顺遂。

府中张灯结彩,门外花炮震天,一家人团圆守岁,有说不完的话。

如今在卫府,则冷清得令她倍感陌生。没有花灯彩缎,厨房也不准备祭祀的供品,若非她亲笔写下对联,怕是连这样也省了。

仿佛除夕也不过是寻常的日子,与平时一样过。

闻鸳觉得不该。

人须得有个盼头。

新年即为新生,不可怠慢。

她吩咐人备下满盘铜钱,满绣筐的红线,唤上明月和几个丫头一起串。她们与闻缨差不多一般年纪,未曾出嫁,也是能收压胜钱的。

明月捧着闻鸳亲手串好的第一贯,恨不能当场揣起来。她欢喜得什么似的,直往闻鸳身上贴:

“夫人来了真好,咱们也有压胜钱收!”

闻鸳笑着拍拍她:

“往后都有了。”

明月抱着她一只手,眼睛眨巴眨巴:

“督公也有吗?”

闻鸳哭笑不得,轻弹了下她额头:

“他多大年岁了,还赖着收。”

明月装模作样推测起来:

“督公瞧着,是比夫人年长几岁。不过,若夫人愿给,他一定高兴。”

“哄小孩子高兴的,”闻鸳将新串好的一贯整理放好,笑道,“他这个年纪再收,也不怕叫人笑话。”

“那……”明月抬眼瞻她,“若是他当小孩子的时候,未曾收过呢?”

闻鸳手滑,绕在指上的红线脱了扣,刚串好的一贯铜钱洒了满桌。丫头们忙着捡,她垂眸望向那一段缠于指尖的殷红,心口却在隐隐作痛。

他早说过,已没了家人。

而三年前的腊月初八,他也已然来了西厂。

彼时,大约就是像她这般大,背井离乡,宦海沉浮。不必说一年一次的压胜钱,能如蝼蚁而非蜉蝣,能疲于奔命,而非朝生暮死,已是莫大的幸事。

闻鸳解开那条红线,拿在指尖反复揉搓。

“从前的除夕,你们都如何过?”

她低声问。

明月捧着铜钱想了好一会儿,终是摇摇头:

“不大有印象了。督公不常回来,起初大家还凑在一块儿守岁,可常是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约莫为了哄闻鸳开心,她话锋一转,又道:

“今年不同往日,督公必定陪夫人过除夕,必定比中秋更热闹。”

但愿。

闻鸳的确想好好过个年。

纵然皇帝打算对襄王下手,当也不会选在除夕前后。这仿佛,是他们难得的一段安稳时光。

她重新捻开红线,精心挑选出几枚色泽干净的铜线,一一串好。未让旁人看见,悄然收进衣袖。

午后阴了天,北风怒号,吹得大门难开。

闻鸳早些时候着人去西厂传话,道是要过去一趟,这会儿狂风闭门,只好作罢。

长颰凛冽,气势如虹,敲打得轩窗砰砰作响。

外头飞沙走石,屋内霜寒刺骨,她在软榻上看书,裹了条最厚的毯子尚觉不出暖和。想来是西山那夜受寒太重,从此怕冷怕风,一到雨雪天就头晕目眩,昏昏沉沉地难受。

明月遂又翻出锡夫人,为她温好手炉,如是从头到脚蒸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才将将有了温度。

她蜷成小小的一团,尽可能让身体靠近汤媪,压紧毯子的边缘,生怕那点儿来之不易的热乎气散出去。

然而事不遂人愿,冰凉的手脚刚缓上来些知觉,一股冷硬的风便从房门处毫无预兆地灌进来。

她以为是哪个丫头来做事,忍着脾气没发,可一回头,眼前出现的却是那双覆有暗纹的玄色高靴。

除卫进外,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她把头埋回去,没好气闷喊:

“冷。”

那人不敢耽搁,当即关严房门,半点儿缝隙也不留。而后取下披风,掸去一身寒气,在炉子边上烤暖了,才来她身旁落座。

她适时向里面挪了挪,让对方坐得踏实。

那人却不靠近,手掀起毯子一角伸进去,先捧起她的双手捂热,再张手轻攥她的小腿与足踝。待这两处没有凉意,便欺身过去,搂住她的腰往怀里揽,犹如一团炽烈的火,把她整个人环绕包裹。

“好些了吗?”

那人问。

闻鸳“嗯”了一声,却仍贪心地朝他怀里钻。

他照单全收,牢牢抱着她,守着她,手臂发酸也未曾有分毫松懈。等到闻鸳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从毯子里头伸出手,戳戳他的肩,他就知道,是彻底不冷了。

“怎么回来了?”

她依然紧贴他的颈窝,说话间气息喷洒在颈侧,勾得人心痒。闻鸳看见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方稍别过头,却因此放任发丝扫过他的脸,萦绕几缕桂香。

房中炭火烧得正热,卫进浑身燥得很,里层的衣裳俱汗湿了,那股躁动还不依不饶顶在心头。

偏在这会儿,闻鸳在他胸前靠得久了,想换个姿势,一手没轻没重按下来。

“什么东西……”

她权当是他腰上挂的令牌,胡乱推了下,小声抱怨。

“硌到我了。”

卫进实在想开窗。

顾着她怕冷,强自撑着理智,岔开话题:

“你命人去西厂传话,是有急事?”

“没有。”

闻鸳觉得他身上莫名更热,不似方才缱绻的温融,一时不经意碰到他的呼吸,甚至有些烫手。

但未多想,随口应道。

“快除夕了,想问你,府上过年如何安排。”

她不提晌午时分同明月说起的压胜钱,只问他新年的打算,是怕会触了他的霉头。

从前府上不过除夕,自有他的道理。再一厢情愿,她想,终归要客随主便。

“都好。”

闻鸳听他答得敷衍,兴许是不喜热闹。

“那就一切从简,如之前一样。”

她不坚持,一只手探入衣袖,摸到那贯亲手串好的铜钱,却不知该不该给他。

“你……”

她试探问。

“可曾收过压胜钱?”

卫进像是心不在焉,皱起眉头反问:

“是什么?”

这便是不曾。

闻鸳慢慢取出来,铜钱相撞叮当响,垂在那人面前。

“民间风俗,过年时压在小孩子枕头底下,能祈祷来年顺遂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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