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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怕吗

“督公在议事,请夫人移步暖和稍候。”

闻鸳第三次来西厂,心境已大不相同。

彼时她为救人,为尽夫妻之义,如今,是她想来。事关襄王,她想试卫进的口风。

如果非要她一个人逃,她想再见他一面。

暖阁如前,备好了各式糕点与一壶松萝茶。不知是不是卫进平日的喝惯了的,香气高爽,口味厚重,极提神。从前闻太师奉命修订儒经,伏案至深夜,就是喝的松萝茶。

闻鸳不喜欢。

总觉得这茶太清苦,虽有回甘,却不及福鼎白玫香甜。

不过这茶的味道很好闻,驱使她斟上半杯,置于暖炉边。烤上一会儿后,茶香四溢,盈满房室,呼吸之间皆隐有清新的草木气息。

闻鸳托腮等,不多时,眼皮便打了架。

昨夜没睡好,今晨又起了个大早。这会儿房中暖意一熏,困意如洪水涌上来,刹那吞没了理智。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倚着手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手臂垂落,人却没倒。这般半梦半醒睡了好一会儿,才懵懵皱了下眉头。

此时枕的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谁的肩膀。

宽厚而有力,让她靠得舒服,一觉醒来,脖子也不会酸。

“睡醒了?”

那人嗓音温哑,揽在她肩上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要不要喝点水?”

闻鸳不算清醒,揉揉眼睛,看清对方的模样,再带着轻微的鼻音“嗯”了一声。

那人被逗笑了,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抱着她的手臂愈发舍不得放。

“来。”

他单手倒了杯茶拿过来,闻鸳捧在手里浅尝一口,甘甜滋味于舌尖化开,缓解了喉间的干涩。

茶已换过了,眼下是她常喝的福鼎白玫。

待她慢吞吞喝上小半杯,身上的汗也落得差不多,那人才把茶杯拿走,将桌上的点心挪到她手边。闻鸳没胃口,挑了最小的一块,一点一点地咬。

借着吃点心,佯作不经意提起:

“明日,我想邀柳姐姐一同赏梅。”

卫进面上波澜不惊,似对此事并无反应,一味顺着她:

“我着人安排车马。”

闻鸳不甘心,又道:

“柳姐姐入王府后,与王爷鹣鲽情深,想必王爷回京,她很是欢喜。”

大约那人压根未留心听她说什么,但是看她唇角沾了点心渣,觉得有趣,直勾勾盯着她看。等她说完,才轻轻用指腹替她擦掉。

不曾接她的话。

闻鸳愈发心急,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与襄王妃交好,你不怕吗?”

那人任她抓着,换了另一只手抚她的脸庞,眸中笑意毫不收敛。

“怕,”他轻声道,“可我说怕,你便不与她交好吗?”

闻鸳语塞。

卫进仍是笑着将她带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若我说,我从未这样怕过,”他呼吸凝滞片刻,带着颤抖问她,“这一次,可以选我吗?”

次日是个艳阳天。

京中梅园各式梅花俱已盛开,闻鸳着人在其中安置了桌椅与茶点,等柳夕前来赴约。

今日无旁人,连闻缨也不能来。随行的丫头皆在园外,梅树下,花影里,唯有她与柳夕二人相对。

柳家之祸已过去一个月,柳夕在京中将养,气色不错,人也丰腴不少。闻鸳却是消瘦许多,婚后原本有阵子恢复得不错,弱骨风肌,又有几分从前养尊处优之态,经顾侯祠一事,便彻底憔悴了。

她来做东,备下的茶水糕点皆遵从柳夕的喜好,玫瑰花茶配着城南老号的龙须酥,共美景入腹,难得惬意慵懒。

闻鸳折下一枝梅插在桌上的花瓶中,花蕊对着柳夕,照常寒暄:

“柳姐姐精神不错,想来是这段时日休养得宜。”

“京中风水养人,”柳夕执起她的手,问起她的近况,“你瞧着倒是清减了,是不是在西山冻着了,寒气未消?要不要再寻个郎中,开几副药调理一番?”

闻鸳自是强颜欢笑粉饰太平:

“我一切都好。不过是近来天冷,没有胃口,吃得少了些。”

“这卫督公也真是的,”柳夕摇了摇头,“御前和西厂的差事再忙,也须常回府陪你,牵挂你的身子。”

闻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柳夕提起卫进,口吻竟全然不像对个仇人。

仿佛,权当卫进是她这个故交的丈夫,是个陌路人。

柳家四十余条人命葬身火海,居然丝毫不恨吗?

“柳姐姐,”闻鸳故作不悦,重重放下茶盏,“我不想谈他。”

柳夕来了兴致,试探问:

“你二人……吵架了?”

“不曾。”

闻鸳叹了一声,垂首道。

“只是常想到他做的那些恶事,想到你的家人……”

她非揭人伤口取乐的顽劣之辈,不过柳夕的态度实在可疑,她不得不主动提了此事。

柳夕敛眸沉吟片刻,终是寻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她。

所言无非是,相府失火乃天灾,牵连西厂,乃是有心之人捕风捉影,让她不必尽信。

“姐姐,”闻鸳侧头看她,语声冷了几分,“你不疑心卫进,究竟,是因为不敢、不能,还是另有隐情?”

柳夕低头咂了口茶,神色倒未有变化,仍作平淡镇定之态。

“逝者已矣,朝廷认定西厂无辜,咱们再疑心,也都是庸人自扰。与其恨了这个恨那个,倒不如,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她言及此处,转头迎上闻鸳略带逼问的目光,眼神依然温柔如春水,任闻鸳如何刀锋利剑,一并融化。

“阿鸳,”她耐着性子劝,“记下我说的,动荡之中,保全自己,其他什么都不必管。”

闻鸳说不动她,索性换了个话题:

“朝廷送去江南的赈灾银失窃,姐姐可听说了?”

柳夕点点头,面上总算浮上几许愁容:

“今年江南遭遇寒灾,江河冰封数百里,良田被毁,百姓食不果腹,实在教人揪心。”

闻鸳顺势把话引到襄王身上:

“王爷驻守江南,此番负责赈灾,想必也是为难。”

她说起襄王,柳夕一贯温和的眸罕见涌上细碎的寒意,但转瞬即逝,眨了下眼睛,就再觅不见。闻鸳未曾捕捉到那缕不同寻常的冰冷,但听柳夕附和:

“是啊。王爷心怀百姓,自我来前便茶饭不思,这些时候追查赈灾银下落,更是辛苦劳累。”

“倘若王爷能找到官银,立下大功,很快就能来京中与姐姐团聚了。”

闻鸳的话是宽慰,视线却始终紧紧追随柳夕的悲喜哀惧,一举一动。

是以断定,听到襄王回京,柳夕似乎并不多么欢喜——

她又喝了一口茶,端茶盏的手指捏得极用力,闻鸳甚至能隐约看清她手背上的青筋。

“借你吉言。”

柳夕说着,嘴角在笑,眉眼则不然。她分明不敢看闻鸳,只管漫无目的地落在满院梅梢。

“我日日盼着与王爷团聚。”

闻鸳心里大抵有了数。

提起茶壶,再为柳夕斟满。

“想必,小世子也很思念父王。”

她话音未落,柳夕握茶盏的手却抓住了桌角。须臾放开,连附和也没有,沉默品茶。

闻鸳亦不再紧逼,两人安静对天地,清茗染梅香,却是心思各异。

“对了,”柳夕道,“我听闻,西厂也在追查那笔官银的下落,卫进那边,可有新的进展?”

闻鸳不急回答,反来问她:

“姐姐希望西厂那边有进展,还是王爷那边有进展?”

“你这孩子,”柳夕笑着嗔她,“事关百姓生死,自然是谁查到都好。只要这些银子用于国计民生,功劳记在谁头上,俱是一样的。”

“姐姐大义。”

闻鸳捧起茶盏,作得饮茶模样,余光仍睨向柳夕。

“但卫进在西山受了重伤,近来行动不便,定要耽搁了。”

“阿鸳,”柳夕敛去笑容,“我倒有个担心。”

“姐姐请讲。”

“这些年,王爷虽在江南,但毕竟身为先帝长子,于前朝也是被议过储的。”

她秀眉颦蹙,语气亦忧心感怀。

“假若真是他寻回赈灾银,唯恐朝臣又要多嘴多舌,替他歌颂功绩。我总担心,皇上会因此忌惮于他。”

她说这番话的用意,闻鸳猜得出个大概。但仍装作不懂,引她说下去:

“姐姐需要我做什么?”

柳夕讪笑,重新搭上她的手:

“西厂是皇上的手眼,你在卫进身边,若听到些风吹草动,务必提早告诉我。我与孩子,还有王爷,也好早做打算。”

闻鸳闻言倒是笑了,眉眼弯弯,半开玩笑似的朝柳夕讨娇:

“姐姐求我办事,我当然乐意。正好我也有一件事,想请姐姐帮忙。”

“何事?”

闻鸳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压在桌上推给对方:

“我托人购置了一匹快马,大约近几日就送到京师来。但卫进伤势未愈,我需侍疾在侧,脱不开身。待朋友传信我取马之时,便要劳烦姐姐,替我去一趟。”

柳夕启开信封,从中拿出了一张绘制简陋的京中地图。不见城防岗哨与街衢交通,仅有一处铺子用朱墨标了出来。

闻鸳指尖蘸茶水,于纸上画出一条路:

“事成之后,出丽正门,再帮我取鞍鞯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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