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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何所求

红绸上树梢,寒风过心头。

写给卫进的那一条垂下来,恰拂在闻鸳发顶。稍稍抬头,便可瞥见他的名讳。

闻鸳望着那绸带发呆,未留意到柳夕随方丈去点长明灯。闻缨闲不住,随香客们凑热闹,往林深处去。

人来人往,一道道红缎添满树冠。风吹墨香散,眼前依稀是墨痕轻浅四个大字:

郎君安康。

若他不是恶人就好了。

院中视野开阔,山间清风送凉,闻鸳心口却堵得厉害。像被什么注满了,化不开、拔不出,愣生生地哽在那儿,令她透不过气。

祈福带飘摇,她突然生出个荒唐的念头。

若她不是闻鸳,就好了。

“长姐!长姐!”

不知过了多久,闻缨焦急的呼喊牵回思绪。闻鸳见她失魂落魄跑回来,平素白净的小脸儿吓得铁青,一时也慌了神。

她强作镇定握住闻缨的手,放缓语气:

“出什么事了?”

“鬼,有鬼!”闻缨双手冰凉抖若筛糠,说起话来,牙齿都打颤,“长姐,有鬼!”

“哪来的神神鬼鬼,”闻鸳摸不着头脑,“你到底瞧见什么了?”

闻缨梗着脖子缓过一口气,战战兢兢朝山中方向转过去。约莫是吓坏了,她说得前言不搭后语,闻鸳仅从中辨认出几个字:

祠堂,张侍郎。

那里确有间祠堂。

顾侯祠,卫进带她来过。

可这与张侍郎有何干系。

“你是说,在祠堂见到了张侍郎?”

闻鸳如是问。

闻缨用力点头,闻鸳却只觉可笑。

张侍郎淹死在卫府池塘,乃是她亲眼所见。况且尸首陈于法司后,又遭人放火灭迹,成了一把梁下灰。如何还能现身于荒山野岭,在顾凭阑的祠堂与闻缨见了面?

她无法可信。

“别怕,”她轻拍闻缨手背,“我去瞧瞧。”

闻缨已然六神无主,这会儿拦不住她,又不敢独处,只得拽着她的衣袖跟上去。

与闻鸳上次来时相同,顾侯祠内外访客稀少。这地方隐蔽,香客游人罕至,若非闻缨在林中走得深了,未必能寻到。

她轻推大门,木板吱呀呀作响,闻缨便缩到她背后,只敢露双眼睛看路。

闻鸳大步迈入院中,山泉泠淙漫过青石,几缕寒意自水面浮上来,平添几分阴森萧索。

她稳住心神来至祠堂之内,但见案上新添了供果,香烛俱全,像是常有人来打点。

“啊!”

闻缨又是一声惊呼,倒把闻鸳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将小妹护住,忙问:

“怎么了?”

“有……有……”

闻缨颤抖伸出手,指向柱子后头。

闻鸳顺势看去,那地上并没有人影,反而多了颗果核。

她把闻缨自身后拉出来,指给人看:

“没事的,一颗果核而已。”

闻缨半信半疑睁开眼睛,待看清后方放开了紧攥闻鸳衣袖的手。

“可是,”她又道,“除了鬼,谁会来这地方偷供果吃啊?”

“许是山中狸子黄鼬一类,”闻鸳如是揣测,随手捡了那果核丢了出去,“过路的樵夫口渴,也是能吃的。”

闻缨渐渐冷静下来,与她提起方才的经历:

“可我来时分明瞧见个人影,隔着半间院子看,长得像极了张侍郎。”

闻鸳被逗笑了:

“山中雾重,本就容易看花眼,何况你自己也说,是隔着半间院子。你与张侍郎不过几面之缘,难免认错。”

闻缨手抚胸口,喃喃自语:

“不是就好,还以为是他化成厉鬼,要来找我索命。”

若世间真有鬼神,他该去索卫进的命。

作孽的人不曾遭报应,哪轮得到无辜之人。

“回去吧,”闻鸳重新挽起她的手,抹去了眉间几度惆怅,神色如常,“别让柳姐姐等久了。”

折返西山寺时,柳夕的三盏长明灯已点好。方丈知他们为亲友挂上祈福带,特意赠了几枚玉佩,叮嘱带回去,由所护佑之人带在身边。

闻鸳写了两段,所得两枚。

一枚送至顾侯祠的香案上,一枚握在她手心。

此物乃寺中僧人雕琢,做工粗糙,用料也不算名贵,想来卫进见惯世间珍宝,不会稀罕。

左右,也没打算拿给他。

闻鸳紧攥玉佩,侧目望窗外。

风平树静,翻涌心绪却迟迟不肯平息。

脑海中混沌浑噩,总记起绸缎上的字,浮现那个人的脸。

当晚,闻鸳做了白糖糕。

松软米糕裹满白糖,入口即化。市面售卖的白糖糕多是没有馅的,她在其中填上玫瑰馅,微苦口感中和了甜腻,味道更好。

她端到书房,却见屋内未掌灯,那人似乎已睡下了。

“郎君?”

她隔门唤,半晌无人应。

卫进睡觉极轻,先前她碰动茶杯便会惊醒,今日却不知怎么,睡得这般沉。

许是服下的朱砂起了作用。

她这般揣测,轻推开了房门。

月影伴她手中的灯笼照进来,那人果然伏在案头睡熟了。

“郎君。”

她又唤了一声,将灯盏置于地上,轻拍了拍他手臂。

须臾,卫进懒懒支起头,一双如霜雪凛冽的眸眨了眨,一见是她,即刻融开笑意。

“嗯。”

他带着鼻音应她,坐在那儿,人尚未清醒,便先伸手拉她过去。闻鸳放下托盘,顺势靠进人怀里,袖内却有个东西掉出来,恰好落在他袍襟。

卫进顺手捡了,拿在手里:

“襄王妃赏的?”

他刚睡醒,语声黏黏糊糊吹进闻鸳耳中,使她心跳顿了半刻,连谎话也编不出。

“在西山寺写了祈福带,是方丈所赠。”

“哦,”他把玉佩交还闻鸳,随口问,“求了什么?”

闻鸳看了一眼桌上那盘未动的白糖糕,忽而想到,这玉佩并非全无用处。

她站起身绕到人背后,亲手将玉佩戴在他颈间。手背无意拂过他喉结处,低声道:

“妾别无他求。”

那人呼吸陡然加重,一把捉住她的手。月色朦胧,流淌进来,映出他颈上绷紧的青筋,似极力压制着什么。

闻鸳不挣不躲,乖巧任人摆弄。待他稍稍平复,方软绵绵说下去:

“所求,郎君安康。”

“那……”

卫进牵她的手覆在胸口,起伏之间,是他的心脏。

“今日不吃点心,好不好?”

话音落定,闻鸳提来那只灯笼里的烛火忽的熄灭。原本暖堂堂的半间屋子,骤然归于冷寂。

窗前月下,她唇角在笑,眉眼在哭,嘴上耐着性子劝:

“就尝一口。”

卫进的手缓缓放开,容她一点一点抽离,直至再感知不到他的体温。他伸手向那盘点心,指尖碰触刹那似欲收回,却终究拿起了一块。

咬一口,满齿甜香,唯有舌根处隐泛涩意,让他如鲠在喉。

“好吃吗?”

闻鸳如昨日一般问。

卫进仍是点头,当着她的面,费力咽下去。

闻鸳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却没有泪水落下来。

十恶不赦的人,也懂得委屈心酸吗?

大抵一如闻缨误认张侍郎,是她看错了。

一块吃完,她又择一块喂到人唇边,他却无论如何不肯吃了。

“郎君喜欢,何不多用一些?”

卫进不张口,不说话,只是眉头紧锁,一味望着她。

良久,将她亲手戴上去的那枚玉佩摘下,轻轻置于桌上,她的手边。

“佛门之物,是我不配。”

言罢,不顾闻鸳还举着那块点心,径自取了大氅出门。

又是凄风夜。

他没回头。

这一回,闻鸳确定,他就是明知这点心有毒。

不声张,不揭穿,一次复一次咽下去,是想探她的心有多狠,能容他吃多少。

甚或,有某一刻于心不忍,肯拦下他。

可她没有。

一次也没有。

她举到手酸脱力,白糖糕掉回盘中一声闷响,震碎几点月光。往日常渗漏入窗棂的月影,此刻偏偏绕过她,照在了窗外光秃秃的桂花树。

为他做那盘桂花糕,仿佛还是昨天。每一片她亲手摘下来、洗干净,蜜渍糖浸的花瓣,皆只为消去他的苦痛。

那个时候,她真的愿他活下去。

转眼间,也真的想要他的命。

可是,她想杀的那个人,他纵有千万种不对,却从未对她不起。

如果可以,她宁愿卫进不要待她这般好,哪怕利用她、苛责她,至少她的爱和恨全有处可去。至少,不会如眼下,紧紧纠缠在一起,几乎勒死了她。

罢了。

她端起那盘白糖糕走出书房,在院中生了一团火。白糖糕与半罐未用完的朱砂,悉数丢进火堆里,连带挂在她房中的那幅寒梅图,一并付之一炬。

火烧得极旺,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睛,纷乱的思绪却在火光中短暂寻回平静。

她知道,自己大约再也没有机会了。

寒梅图最后一段燃尽,她灭了火回房。路过书房,忽然想起,卫进走得急,西厂的案卷公文俱落在案头。

那里面,或许有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她点燃屋内灯烛,逐篇翻阅。

入冬后江南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雪,遭遇寒灾,家家户户屯粮不足,公文多是为赈灾所撰,安排各地开仓放粮。其中兼有几本弹劾朝臣的折子,西厂所上,挑了几样不痛不痒的罪名,翻来覆去地讲。

及至查到最后一本,折子里头夹着张空白的纸,既没有字迹,也没有标注,像是谁不当心混进去的。

闻鸳将它抽出来,指腹自上而下,一寸寸按压。

不出所料,有几行能隐约觉察纸上多了层滑腻的封膜。她先沾了水,字迹未显,又放在烛火之上炙烤,仍是空空如也。

她一时犯了难,无意转头撞上月光,如梦初醒。

从前学画时,听画坊的师傅提起过,有一类极难得墨,名唤“月影”。以此墨作画写字,白日里不显,到了晚上月上重霄,便可照出其真容。

她双手轻扯那纸笺两角,调整角度,使之正对月光。

片刻,字迹显现:

“下元子时,顾侯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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