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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舍身

话音落下,只见一妙龄女子款款走上堂来,面上戴着透额罗,薄纱遮住容颜,只露一双出清丽的眉眼,以及额角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伤疤。

东西高台有人认出,但是不敢确认,只和旁席的人小声嘀咕着。

楼红缨急得下一秒就要离席质问,但碍于自己缇钺司大统领的身份只能将强烈的情绪压下。

阿策也一眼认出,担忧地望向素舆上的侯爷。

叶淮生目光追随着来人,按着扶手的指尖渐渐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在望见姜絮径直走到太子身前,故意无视他时,他阴沉着一张脸,薄唇抿紧,恨不得当场走到她身边,将她带离这个充满厮杀的地方。

不是答应过他不会来审判堂吗?

不是说会乖乖在府里等他吗?

不是说相信他吗?

为何要来!

叶淮生压着怒意,呼吸沉了又沉,在心里几番挣扎,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一双深邃的眼眸幽幽地朝她望去。

罢了,她要这样做,定有她要这样做的理由。

太子望着似有备而来的姜絮,脸上神色复杂。

她能让某人为她出动,她的眉眼之间犹有几分某人的风骨,如今公堂之上,她竟敢公然和他叫板。

方方面面她都像极了某人,或许,到时候他会考虑留她一条命。

太子拉长语调“哦……”了一声,问道:

“不知姑娘有何高见?”

“太子殿下不记得我了吗?”姜絮福了福身,摘下耳上的系带,取下透额罗,抬眸朝太子望去,眼神平静无波。

太子并不能从中读到任何暗示。

是要他记得,还是不记得?

于是他默不作声,眼神懒懒地扫了眼监察,监察当即会意,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堂下何人?”

姜絮的眼神还落在太子身上,在转身前,她故意目光下移,锁着太子锦衣华服遮掩之下的双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望着她转过身去的背影,太子脸上瞬间阴沉,周身散发阵阵杀意。

她是不是也知道了?

看来,她也不能留。

“回大人,民女姜絮。”姜絮回道。

此言一出,东台上部分女眷絮絮叨叨,有些“户部尚书”“姜若雪小妹”“早就死了”之类的字眼。

姜絮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我是圣上御赐的镇北侯夫人,受诰命,承天恩……”

“大胆!”监察拍了下惊堂木,喝道:

“镇北侯夫人前段时间已经殁了,你怎么会是镇北侯夫人?”

一言既出,东西两台瞬间沸腾,吵吵嚷嚷声震天,几欲将这个审判堂掀翻。

“我就说看着眼熟,这不就是镇北侯夫人嘛!”

“可不是!之前兖京大街小巷都贴着她的画像。”

“人都出殡了,怎么又活了?难道死而复生?”

参加宫宴的朝臣看出端倪。

“这不是周翰林的夫人吗?”

“对呀,宫宴那天,都说她是镇北侯夫人,但她亲口承认是周翰林的夫人。”

“当时圣上也在。”

眼看议论声越吵越大,监察不得已连拍惊堂木震住众人,对姜絮发难:

“大胆!本官问你话,为何不答!”

姜絮两手交叠于额头,跪地叩首,毕恭毕敬解释道:

“回大人,民女确实是姜絮,是户部尚书姜衡的次女,是圣上御赐的镇北侯夫人,有幸得太子相救,民女尚得苟活于世。”

人群中再次沸腾。

“原来没死!”

“竟真的没死!”

“不是都出殡了怎么会没死呢?”

“这到底怎么回事?”

监察问的是姜絮,目光却偷偷瞥了眼太子,又往西台圣上方向望了望,既想查清来龙去脉,又怕揭开什么皇室秘辛,惹祸上身。

可偏偏圣上只是黑着一张脸目光锁着姜絮,并没有插手审判的意思,全权交予三司。

“太子令监军御史追杀关键证人——狼牙军的偏将林朔。而我,作为侯夫人,受侯爷所托,带人去救林朔。”

说到太子时,姜絮回头,恰对上太子阴测测的目光,她回以一个浅淡的笑,笑意深沉,刻意瞄了眼他的双腿。

说到侯爷时,她却不敢看向叶淮生的方向,只是低垂着眼,望着叶淮生的脚尖,感受到他周身低沉的气场。

顶着压力,她语气平静地将事情打乱重述,仿佛早已在心中排演数遍。

“我们在京郊义庄碰上,一场激烈的打斗之后,两败俱伤。为了不留下证据,太子一把火烧了义庄,按计划,林朔、范知远和我都该葬身火海。”

“那你呢?你为什么活着?太子又为何要对外宣称你已病殁?”监察问道。

“因为太子发现我还有用。”姜絮回道。

一箭射进东宫的那张字条,暴露了她与佛面的关系,所以太子会亲自到义庄。

太子到义庄,是抱着去见佛面的心思。

没有人知道,把姜絮从火海里救出来的时候,太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姜絮无法确认,太子与师父之间,究竟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师父将她暴露在太子面前,究竟是想救她,还是想害她?

姜絮只有凭着抽丝剥茧的线索,再赌上一点运气,与太子对峙,歪曲事实。

“太子知道我与周翰林的少时情谊,想将我嫁与周翰林,以换取周翰林身后庞大的江南地界的人脉。”

“就像当初将我嫁与镇北侯一样,都是他笼络人心的手段而已。”

“为何将你嫁与此二人,太子就能得到?你与太子,是何关系?”监察追问。

终于问到关键之处。

姜絮抬起头来,西台是满朝文武,东台是官家女眷,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场,一想到她可以当着全天下,狠狠咬太子一口,她顿觉身心舒畅。

没有得到监察允许,她自顾自站起身,抖了抖袖子,双臂一扬,向上张开,广袖垂落晃荡。她微微扬起下巴,向着左右看台方向定了定身,势必让所以人都看清她这般张扬的模样。

“诸位——”

姜絮的声音铿锵有力,入耳清晰,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

她拍了拍胸膛,义正言辞道:

“姜絮——”

“是——”

“太子党的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公堂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主审的三位皆是脸色骤变,记录卷宗的刑部尚书手上一抖,在纸上落下一团晕不开的墨点,党争向来都在暗处进行,这叫他如何落笔。

东西两台的众人,也是愣了愣神后,才接连响起一阵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她疯了吗?

二皇子不动声色,这就是她说的以一己之力拉太子下台。

未免太拙劣了。

监察到底见过大场面,稳住心神,一拍惊堂木,堂内窸窸窣窣声戛然而止,监察继续问道:

“你说你是太子的人,有何证据?”

“烦请大人呈上笔墨。”姜絮向前一步说道。

差役很快抬来一张案几,研好墨汁,浸润笔尖,铺好素笺。

姜絮几步上前,左手提笔,在众人屏息注视下挥笔落字,不多时就写就完毕,由差役呈到堂前,由三位大人过目,接着姜絮又一连写完剩下的四页,一一呈至堂前。

监察和刑部两人一起比对,看一眼姜絮的字,又看一眼先前呈上的密信,再看一眼姜絮,脸上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楼红缨没有看,目光直直落在仍在落笔的姜絮身上,她想起在昭狱前,姜絮说的那句“唯一可以确定是我的证据,由我亲手留在镇北侯府里”。

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姜絮便想着即使供出自己也要证明镇北侯的清白。

那镇北侯呢?

楼红缨目光挪到叶淮生身上,只见对方稳坐素舆,身姿挺拔,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周身气场一派沉稳,与周遭神色惶然急迫想要知道内容的众人格格不入。

明明当天他也听到了,为何对姜絮此番行为无动于衷?

他当真要牺牲姜絮来换他的清白?

他当真与姜絮两情相悦?

楼红缨不由自主地面露鄙夷之色,为姜絮感到不值。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叶淮生拢在袖中的双手早已悄然攥成拳,有好几次,他几乎都要站起身来,可最终都只是用力拧紧大腿,用清晰的痛感来保持头脑的清醒,强行将自己的冲动压下去。

他不知道姜絮究竟作何安排,他不知道自己贸然行动会不会给她添乱,他只能暗中观察形势,至少在她目的到达前,不让他人捣乱她的计划。

这个他人,便是太子。

叶淮生转过头去,打量着身侧步辇之上的太子。

而他此举,落在太子眼中,分明是挑衅,尤其是他的目光似乎好几次在太子腿上流连。

这般想着,太子心中更觉恶心,比当堂攀咬的姜絮更令人糟心。

毕竟他还是唯二知道他有腿疾之人。

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可骄傲的,堂堂镇北侯大将军,如今也落得个跟他一样的下场。

有他作陪,太子便觉心中凄苦少了几分,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她的字迹和密信字迹一模一样。”刑部惊道,左右手各执一页信纸,面露欣喜。

“确实是我们追查许久之人。”监察应道,语气里尚有一丝疑虑,将两封对比推到楼红缨身前,问道:

“楼大统领有何见解?”

楼红缨看也没看一眼,只是望着姜絮,望着姜絮向她投来的隐隐期盼的眼神,暗中攥紧拳头,心一横,沉声质问道:

“这只能证明密信是你写的,无法证明侯夫人与太子确有联系。”

在姜絮微微感到失望的眼神中,楼红缨继续追问:

“请问侯夫人可有与太子往来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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