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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规矩

叶淮生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已经三天了。

姜絮让听花坊所有的姐妹都去探查,依旧一无所获,连带着阿策也一起渺无踪迹。

她之前承诺过,绝对不会再麻烦师父,她感觉自己可能要食言。

——

栖云寺。

积善堂的窗户正对山门,叶淮生凭窗而坐,视线穿过层层掩映的树叶,落向山门前的石阶,阶上僧人、老妪、仕女、旅人来来往往,但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一道头戴帏帽的素白身影。

这道身影独自款款走向山门,从石坊下过时,被另一道黑色身影伸手拦住。

当她停下脚步时,人群中各个方向,各有一僧人、老妪、仕女、旅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余光警惕地瞥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黑衣少年。

“这位娘子,请留步,我家主人邀娘子一叙。”阿策双手抱拳,稍稍躬身。

帏帽之人微微仰头,透过飘动的白纱打量着面前拦路之人。

她与阿策并无交集,此次才是初次相见。不知为何,她从阿策的身形与气度间,察觉一丝熟悉的感觉。

但她并不打算为他停留,并不答他的话,兀自朝前走去。

眼看着就要撞上阿策手臂,阿策只能紧急收回手,跟在那人身侧,边走边劝:

“麻烦娘子跟我走一趟,我家主人现在很需要你。”

脚步未停。

“敢问娘子要怎样才肯去见我家主人?”阿策又问。

脚步仍旧未停。

“那娘子就休怪我……”

脚步突然顿住。

阿策扬起的手还未落下,身侧猛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带动人群慌乱。

“谁推我……”

“哎呀……”

“什么东西……”

就在一群人迎面扑来时,阿策眼疾手快,先一步闪身上前,一手扼住帏帽之人的脖颈,而后其他几个伪装成平民的暗卫才在身侧将他二人围住。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阿策低声解释,“我只是想让娘子去见我家主人一面。”阿策手上力气加大,威胁道:

“让他们走。”

帏帽之人虽被扼住喉咙,但并未慌乱,仍一派淡定,只轻轻扬了扬手,示意几人退下。

就这么被阿策带到积善堂。

“不知该如何称呼?”叶淮生仍坐在窗边,眼神示意阿策看茶,请来人坐下。

但对方似乎并不领情,只是目光落在叶淮生无力垂落的双腿上,淡淡开口,回了句:

“佛面。”

佛面这毫不避讳的一眼,惹了阿策面上不悦,但不敢发作,仍毕恭毕敬递上一盏茶,见对方没有接过之意,又回头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茶汤飞溅出来。

“不知公子如何认得是我?”佛面问道。

“直觉。”叶淮生回道,想起在栖云寺时,姜絮骗他,说她后背的伤是神医为了救她所致。

在那里,那座静堂,重重叠掩素纱,长明烛火煌煌,清逸,缥缈,庄严,一尘不染。

这般气质的人物,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谎言也需要圆,如果姜絮说的话都是欺骗,那顺着逻辑推断,此人不仅是救她的神医,更应是她的师父。

只是叶淮生没有想到,原来她的师父,不是公子而是娘子,又想起自己平白生了那么多气,顿时觉得真是可笑。

“那公子可真是个聪明人。”佛面回道,声音不徐不疾,只是语气里暗暗讽刺说道:

“既是聪明人,为何又会把自己弄成今日这副模样?”

阿策气得攥紧拳头,几欲上前理论,却见叶淮生指尖轻点桌面,似在阻拦,只能暗自压下怒火。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罢了。”叶淮生语气闲闲地说道,端起茶盏小啜一口,掩饰面上隐隐露出的失落。

“意思是公子用一双腿换了一条命?”佛面问道。

空气一瞬安静,风过林间,窸窸窣窣的叶片翻飞的声音从窗间飘进来,与叶淮生极轻的一声“嗯”,一起落入佛面耳畔。

似是轻叹,似是认命。

“既然如此,公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公子又想奢求什么呢?”佛面问道。

“奢求神医治好在下的腿。”叶淮生回道,想起被囚困井底的那几天,坦然说道:

“性命垂危的时候,我唯一的奢望就是活着。现在我活下来了,就想活得更好。”

帏帽之后,佛面垂眸,瞥了眼叶淮生的双腿,回道:

“双腿已残,无力回天。”

“可在下听闻神医曾有先例。”叶淮生说道。

佛面并未搭言,示意其继续说下去。

“听说有个小孩,在雪地里跪了七天,双膝几乎废掉,最后还是被救了回来,如今活蹦乱跳,不仅能策马南下滇州,还能北上云州杀敌。”叶淮生说道,攥着杯沿的指尖逐渐泛白,似再多一分力气,便能将瓷盏捏碎。

他的怒意,并不仅仅来自于姜絮对他的欺骗,更多的来自于当年他为什么不能早一步遇见。可转念一想,那个时候,他也才十三四岁,尚未有对抗权势的能力,即使遇见,他又能帮到她什么呢?

甚至过了十多年,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他也没能将她的过去一一看见。

“所以呢?”佛面反问,“因为我救了她,所以我也要救你?”

叶淮生目光锁着佛面,望着她面前轻轻飘动的白纱,他摇了摇头,说道:

“敢问佛面,十年前,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为何会出现在姜絮面前?

为何会带姜絮走入一个满是杀戮与鲜血的世界?

帏帽荡了荡,佛面没想到叶淮生都自顾不暇了,还有精力关心别人,回道:

“探望故人。”

“姜絮是你故人?”叶淮生问。

“不是。”佛面回,补充道:

“故人,是姜絮祭拜之人。”

佛面的声音隔着一层轻纱传来,叶淮生似没听清,眼皮跳了下,长睫猛地轻颤,瞳孔在眼眶里打转,差点脱口而出的质问被堵在嘴边。

“叶淮生……”佛面缓缓开口,声音缥缈,不似凡俗之人,她道:

“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姜絮好。”

“那你为何……”

“你没有资格过问。”佛面打断道,不想在这方面与叶淮生纠缠,转而说道:

“我确实可以治好你的腿,但前提是,你得打断阿策的腿,你可愿意?”

“我愿意。”阿策说道。

“不愿意。”叶淮生说道。

二人几乎是同时说出。

叶淮生瞪阿策一眼,怒道:

“没有你说话的份。”

“那换个条件。”佛面继续说道:

“不需要阿策的腿,只需要你随便打断一个人的腿,你可愿意?”

“我愿意。”阿策说道。

“不愿意。”叶淮生说道。

二人又一次说出同样的回答。

“阿策!”叶淮生再次动怒,“你若再插嘴,我便将你逐出去。”

“侯爷……”阿策极不情愿地退到叶淮生身后,耷拉着头,不敢再发一言。

“侯爷为何不愿?”佛面追问,蛊惑地说道:

“试问整个兖京,有哪个人的双腿,比得上侯爷这双上能骑马下能制敌的双腿?侯爷只需要随便毁一人双腿,便可换回自己曾经健壮有力的双腿,侯爷为何不愿?”

阿策在一旁小声嘟囔表示赞同。

叶淮生却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回答,只是淡然地笑了笑,说道:

“神医有神医的规矩,我也有我的规矩。”

“那你的规矩是什么?”佛面问道。

“你并不有求于我,没有必要知道我的规矩。”叶淮生回道,“既然你不打算救我,那请回吧。”

“阿策,送客。”叶淮生命令道。

“侯爷……”阿策一脸不情愿,说是送客,其实两手微微抬起,大有拦住佛面不让其离开之意,眼神可怜兮兮地望着叶淮生,乞求道:

“让属下为你去……”

话没说完,见叶淮生脸上阴沉,眉头拧紧,已有怒意,当即闭嘴,又转头看向佛面,小声说道:

“我帮侯爷可以吗?侯爷这个样子本来就没法打断别人的腿。”

佛面摇头,惋惜又怜爱地看着阿策,没想到深谋远虑的侯爷身边,跟着的是这么个头脑简单的暗卫。

她要的,哪里是打断别人的腿,她要的,是叶淮生的态度。

临走前,佛面停在门口,落下一句:

“可是姜絮就这样做了。”

然后呢?

想说什么?

叶淮生凝眸,望着佛面衣袂翩然的背影说道:

“她那时年纪尚小。”

“她如今也会这样做。”佛面说道。

“她不会。”叶淮生一口咬定。

她只是不明是非,但她心底仍有善意,至少在面对林朔时,她曾真的想过救他。

但是她伪装得很好,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笑意盈盈一脸天真浪漫的样子,他知道她不简单,只是没想到……

叶淮生想起那晚,他亲眼看着姜絮一掌把阿策劈晕,听见她亲口承认杀了勒格察,她说她的箭术是楼红缨所教。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明明什么都不怕,缇钺司四面八方将她包围,她都敢沉着冷静地在箭雨中淡定前行。可她还是在暴雨雷闪的天往他怀里钻,在他面前说一句“我怕”。

她伪装得那样好,若不是她故意露出马脚,谁能抓到她?

他想起她那句“唯一可以确定是我的证据,由我亲手留在镇北侯府里”。

他的心一阵一阵钝疼。

他不怪她害了她,他只是心疼,她才十七岁,她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做的天衣无缝。

那么佛面,究竟是怎么对她的?

叶淮生不敢细想,只是望着佛面远去的背影,暗自攥紧拳头。

“侯爷,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阿策关上房门,走到叶淮生身边,望见叶淮生眼里隐隐藏着怒意。

“等楼红缨。”叶淮生回道。

“等她做什么?”阿策问。

“我找她借的时间到了。”叶淮生说道,“该随她回去接受三司会审了。”

“可是那样……”阿策焦急道,剩下的话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可是那样的话,所有人都会知道侯爷双腿残疾之事。

侯爷真的没关系吗?

“侯爷当真不打算再求求那神医?”阿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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