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做好饭季行知正巧到家，季星见到人又是忍不住眼含热泪，把季行知肉麻的够呛。

“哭什么哭，丢人！”

季行知粗糙的拇指擦过季星的眼角，带来细微的痛楚，不过他却是满心欢喜。

这样的场景，上辈子他想都不敢再想。

饱饱的吃了一顿，季星在厨房里洗着碗，简单平凡的一切都能轻易的让他落泪。

只有失去过才知道珍惜。

“电视台现在为您插播一条急讯：于本日19:03分，S市发生5.4级地震，震感明显，S市地震局已启动地震应急预案……”

“最近怎么这么多地震，这震级还不小啊，呦，这地震的地方可是离咱们不远啊，难怪我刚刚觉得头晕了一下。”厉瑰放下手里的课本，拧眉道，“学校现在也让我们几个年级组开学后组织逃生演习，搞得人心惶惶的。”

季行知押了口茶，打着扇子：“这都今年第三次了，你说也是奇了怪了，每次一地震完，全国都来一次大流感。”

他半是嫌弃半是担忧道：“尤其是咱家儿子，每次都烧的最厉害，要我说干脆每天和我去锻炼身体算了，这身体素质太差！”

厉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医生让静养，就你懂的多。”

两人说着说着又开始拌嘴，季星端着两盘水果出来，正巧看到这条新闻。

他面色一怔，心跳加速。

在被关在深渊的那五年，他几乎翻遍了所有的资料，每一次的地震都表示着有一处地隙开裂，自第一次发现开裂的地隙到今天其实已经有十年了，刚开始大家只以为是寻常地震，也没有特别宣扬，只是后来随着越来越频繁，这才广泛关注。

而最深的那处被称作深渊，里面会产生某种物质影响人类的基因，虽然大部分人都是一过性的发热，可某些人会觉醒异能，而某些人则会衰弱而亡。

很不凑巧，季星就属于衰弱而亡的那一批，当时被组织带走也是因为他的血有研究价值。

重生的喜悦被冲淡，季星坐在沙发上出神，表情有些沉闷。

即便最后没有因为孟熠的失控而死，他也不会活过三十岁。

这是基地里的医生给他下的诊断。

季星重重的吐出口气，将这些念头压下。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砰！”

巨大的声响在夜幕中传出很远，他们居住的地方只是一个小镇，有点动静就会惹来一群人的围观。

季星已经耳尖的听到了到处开窗户的声响。

“赔钱！你家瞎子给我孙子都打坏了！我告你们说，不赔钱这事就没完！”

季行知摇着扇子的手一停，皱眉看向窗外。

“这又是谁家在吵架了？”

厉瑰叹了口气，手下笔不停。

“能是谁家，咱们院里眼盲的孩子可就只有那一家，也是可怜。”

季星蹭一下坐起身子，几步走到窗边，凝神看去，果然看见孟熠住的单元楼里楼道声控灯不断亮起。

“诶，你干嘛去！”

厉瑰看见季星穿上鞋就往外跑，站起来急的大喊道。

季星没顾上说话，满脑子都是孟熠因为他受到了连累。

他三步并两步直接蹦下楼梯，大步朝着孟熠家里跑去。

都怪自己！

季星才跑到楼道就能听见那激烈的争吵声，孟熠寄人篱下，自然没有什么好住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就是他从小到大的归宿。

他飞速的跑下楼，一眼就看见被人推搡的孟熠。

瘦弱的少年在谩骂中一言不发，手中的木棍也早已不知所踪，或许是磕碰到了手臂，他隐隐皱起眉心，发白干燥的嘴唇紧抿着。

季星直接把人都撞开，伸手把孟熠护到身后，仔细的看了下对方的脸色和手臂。

一片乌紫的擦伤对比着旁边瓷白的皮肤，显得触目惊心，伤口正在缓缓渗血，看着就疼。

季星倒吸一口冷气，小心的把袖子放下，转头瞪着那几个一脸恶相的人。

“小兔崽子你谁啊你，敢跟老子动手！”寸头男人肖源一身酒气的站在门口，背后是一个黑瘦的女人，这俩人应该就是孟熠目前所谓的监护人。

门口的老太太拉着下午那个欺负孟熠的小孩，哭闹不休。

“奶奶，就是这个人打得我，把我拽起来摔地上了！”小孩眼睛一转，干哭不落泪。

他下午回去告状，可是不认识这人是谁，只能把唯一记得的瞎子说了，现在他奶奶在，他要揍死这个人出气！

老太太一听，也不找孟熠的舅舅和舅妈了，直接上来就抓着季星不放手。

“好哇，原来是你啊！赔钱！你看你给我孙子打的！”

季星垂眸看了眼壮的和个小猪仔似的小孩，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就是这些人，踩着孟熠的伤口，把他一步步的推向地狱。

“行啊，那报警吧。”

若是一般的年轻人面对这些无理取闹早就慌了，可惜季星都活了一辈子了，这些自然唬不住他，于是他干脆利落的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报警电话。

“不行！”

老太太一蹦老高，也不哭了，伸手就想去抢手机。

她倒是没想到这个少年能这么果断，一般闹一闹，大部分人都会为了息事宁人赔钱的。

季星轻而易举的躲了过去，几句话说明了原委，看到季星玩真的，在场几人都傻了。

“小兔崽子，你赶紧给老子撤销了，不然我揍死你！”肖源一瞪眼睛，凶神恶煞的就举起了手，威胁道。

男人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孟熠胳膊上的伤疤，有些心虚，要是警察来了说他虐待儿童，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面对外人还敢这样，那孟熠背地里就更是不知道挨了多少打骂。

季星冷笑一声，把人严严实实的护在身后，手腕活动了一下。

“有本事你就试试。”

虽然现在地隙活动在一步步的影响着他的身体，但目前也才刚刚开始，没有影响到根本，这么多年在老季手里的格斗训练可不是吃素的。

肖源一向豪横惯了，小区里的人都知道他一天无所事事，还爱喝酒，一般都不想惹他，结果没想到今天居然碰上季星这个硬茬子，要是警察来了顺手把孟熠这个小崽子带走检查，那身上的伤口可就全暴露了！

那可不行！

肖源越想脸色越阴沉，伸手就想把孟熠给拽出来，动作看着极为粗鲁。

季星直接扼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一个膝击就顶了上去，差点把肖源的晚饭给顶出来。

“呕！”

肖源捂住胃靠在防盗门上，干呕了两下，楼道中的酒气味更重。

季星嫌恶的偏了偏头，捂住了鼻子。

“没事吧？”

季星侧过头轻声问道，有些担忧的看着身后的人。

孟熠似乎是不习惯别人靠的这么近，温热的气息蹭过他的脸颊，带起细微的异样。

孟熠低了低头，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出声。

老太太哪儿见过这阵仗，一看见季星和肖源动手真的早就吓傻了，搂着孙子站在楼梯口瑟瑟发抖，屁也不敢说了。

肖源的老婆李兰躲在旁边，本来就黑瘦的脸上，此刻再没了那股嚣张跋扈，只剩下了惊慌，眼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毒。

气氛就这么诡异的安静了下来，几分钟后楼道里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李兰还以为是警察来了，跟变脸似的哭着就扑了上去。

“救命啊！我老公被人打了！你们快把他抓起来啊！”

季星一看自己老爸腿上突然挂了个人，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噗。”

季行知低头和李兰对视：“……”

厉瑰稍落后几步，一上来看见这情景也懵了，等看见最里面站着的季星没出什么事后，先松了一口气，这才又打量起周围几人。

李兰发现自己认错了人，有些尴尬的撒开手，知道对方是季星的父母后，刚准备大闹一顿，小区附近的派出所就赶到了，见警察来了，属老太太跳得最高，吵得人心烦，所以干脆就把一堆人全都带回了派出所。

季星和孟熠都是未成年人，所以就没进调解室，本来那小孩儿也不用进去，但是老太太死活不撒手，非得抱进去，这会儿里面哇哇乱叫，还夹杂着小孩儿的哭声，听着动静，估计这次是真的吓哭了。

“喝点水吧。”

季星要了两杯热水，摸了摸温度才递给孟熠，对方看不见，他确定拿稳了才松手。

孟熠捧着杯子，垂头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微长柔软的头发搭在洗得发白的眼布上，仿佛这些都与他无关，安静的犹如另一个世界的人。

季星坐在长椅上，往旁边靠了下，有些尴尬的舔了舔嘴角，目光看向远处。

虽然孟熠上辈子救过他一次，可是在基地里的那五年因为孟熠总是异能失控，总是被关在最机密的实验室里，所以两人到底也没正经说过几句话，现在即便自己有心想关心两句，可对方性格孤僻，沉默寡言，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气氛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调解室里偶尔还发出几声吵嚷。

对于里面的情形，季星完全不担心，季行知处理了半辈子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吃亏，那几个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吓唬几句就连个屁也不敢放了。

季星托着额头默默地想着，他半睁着眼睛散漫的看着地面，只觉得头好像越来越沉，耳畔的声音也在渐渐远去，身上也有些发冷。

“星星？”

厉瑰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传来，一会儿远一会儿近的，季星应了一声，头微微抬了下，却差点栽地上。

“星星！这孩子又烧起来了，老季！”

厉瑰一出来就看见季星满脸通红，抱着脑袋往地上滑，冲上去扶住人就开始喊季行知。

调解室的人听见外面的动静都探着头往外看，季行知拨开人群跑出来也是脸色染上焦虑。

兵荒马乱中只有孟熠安静的坐在长椅上，连姿势都不曾变过。

“妈，孟熠……”季星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就发起了高热，全身抖得厉害，他从季行知的大衣里探出手，凭着最后的意识拽着孟熠不肯松手，“不能，不能让他一个人留这。”

厉瑰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少年，在派出所森白的灯光下，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瘦削的身子像是风一吹就能散掉。

孟熠被抓住手臂的瞬间身形一晃，后背上立刻窜起一阵颤意，他第一反应就是想要挣脱，上一次这样抓着他的人，留下了三道抓伤，现在还没有结痂。

好烫。

孟熠指尖颤抖了一下，那滚烫的掌心就覆盖在伤口上，像是要烧起来了。

他用力抽手，却听见季星烧迷糊的喃喃低语：

“不能留孟熠一个人……”

明明自己都烧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却还坚定的抓着自己的手臂，孟熠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心头泛起奇异的波澜，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身处黑暗中太久，连寻求光亮的能力都消失了。

孟熠缓慢的抽出手臂，多余的一丝情绪都没有表露。

冷淡的仿若已经没了感情。

厉瑰当了多半辈子的教师，各种性格的孩子都见过，但是像孟熠这样漠然孤僻的，也是第一次见。

她知道这不能怪孟熠，是那对酒鬼夫妇太可恶，可是眼下再不送季星去医院，恐怕这孩子都得烧傻了。

季行知拍拍孟熠的肩膀：“别怕孩子，以后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们，我们在一单元401。”

随着季星一家人匆匆离去，肖源和李兰也互相使了个眼色，站起来就准备走。

那老太太自知占不到什么便宜，又被吓唬了一晚上，灰溜溜的带着困成狗的小孙子也离开了。

肖源不耐烦的推搡了一把孟熠，膝盖“嘭”的一声就磕在了铁皮长椅上，孟熠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给我滚回家去，丧门星！”

派出所的民警眉头一皱，警告的看向对方，肖源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低声咒骂了两句赔钱货，气愤的一把甩开门就走远了。

李兰畏畏缩缩的揪着孟熠，扯了对方两把，半推半拉的把人拽走了。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面色复杂的摇了摇头。

生在这户人家，真是上辈子造孽了。

经过晚上这一遭，肖源和李兰也稍微收敛了一些，只是辱骂了孟熠几句就回屋睡觉了。

孟熠推开地下室小的可怜的木门，坐在地上一块薄薄的毯子上，本来就不大的地方还堆着沾满灰尘的杂物，冰冷的湿气从身下一路向上，顺着脊髓钻进骨头缝里，一点点的裹住胸膛，他伸手摁在膝盖的淤青上。

刺痛的感觉一路传来，狭小的地下室连一丝光亮都没有，肖源早就将地下室的电费停了，舍不得多花一分钱。

孟熠微微垂下头，将整个人隐匿于黑暗。

漆黑中，他的指尖一道青色刹那亮起，又瞬间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