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笙！
今日薛展与容舒过于惹眼，以至于众人忽略了大长公主身边还有位一直被传会嫁入侯府的姜小姐，此时方觉出味儿来——原来今日这一番铺垫，是看上了楚侍郎做姜家的女婿啊！
朝中清流与外戚的党争非一日之寒，今日竟看到大长公主绕了这么大一圈只为撮合楚相之子与姜氏女，莫非是两党有了什么转机？
还是说楚侍郎如今已经与楚相离心，转投姜氏？那可是在打楚相的脸。
转机还是打脸，截然相反。大长公主出招诡谲，在场的众人尚无法一时半刻内想通朝中局势到底是朝什么方向发展。
反而是一向乐呵呵什么也不往心里去的睿王妃忽然站起来。
她是在场除了超一品的大长公主外品阶最高的贵妇人，座位紧邻着身为魁首的容舒和柔嘉郡主，非常靠前，是以惹了不少人注意。
睿王妃站起来一直盯着大长公主看，下颌颤抖着，嘴唇嗫喏想说什么，被率先反应过来的柔嘉郡主按住肩膀，“母妃稍安勿躁，蚂蚱已经走了。”
说着扭头面向众人赔笑点头。
“原来是蚂蚱啊，更衣的下人真不当心。”
从麦田回来哪怕换过衣裳也难免不干净，若不慎带回来了虫子突然爬出来的确吓人，众人不疑有他，甚至还有更怕虫的听完心有余悸拍打着自己的衣裳，“多吗？我身上不会也带着吧？”
话题逐渐挪开，睿王妃气鼓鼓地被柔嘉郡主半扶半摁回座位，此事似乎就此揭过了。
只有离得最近看清了睿王妃异样的表情、又目睹了柔嘉郡主变化的容舒瞧着这对母女，默默品出了些味道。
尤其在清安路过睿王妃被带到大长公主面前后，睿王妃胸口起伏、意气难平，视线始终牢牢跟随着清安。
容舒眼睛一亮，莫非，睿王妃也一早看上了清安，想在丰收宴上为柔嘉郡主择婿，却被大长公主抢了先？大长公主的确疼爱姜小姐，只是这良婿，恐怕择不成了，毕竟清安是女子啊。
可令容舒没想到的是，二人与大长公主交谈了几句后，竟双双接过了一旁嬷嬷手中的空桶。
这是二人都答应去请福麦饭了！
殿内纷纷叫好，容舒目瞪口呆。
趁着楚清安转身路过她的间隙，二人对视上，容舒十分着急，偷偷对着楚清安摇头示意，但楚清安始终听不懂似的……径直从她面前走过、走出门去。
再无更改的余地。
一行人掠过后视野中露出了对面的男人，他长睫遮住了瞳色，不知视线聚焦在虚空的哪处，表现得对殿内一切热闹都兴致缺缺。
他忽然抬起眼皮。容舒瞬间端坐，收敛了表情。
只是心中的不安难以减轻。
她以为清安会拒绝的，此时拒绝仅仅是惹大长公主扫兴，若一同祭了灶神再说不“娶”姜笙，届时是真的将大长公主的面子摔在地上，而姜笙也会遭受非议。
容舒扪心自问，自己的少许私心与狭隘，固然对这个心思百转千回的女子带有微妙的警惕，却从不至于乐见任何一个女子平白受到伤害。
容舒自认是世间最了解楚清安之人，她相信清安此心与她是相同的，今日清安恐怕是没想到这一层……会吗？她又觉得清安不至于想不到。
这么笨蛋吗？楚清安！
容舒闭了闭眼睛，缓和了心情，对着对面的男人扯出个笑容，眨眨眼，然后继续安分地看大长公主又翻开折子的一页，大长公主读出内容：“合奏一曲。”
“哎呀……”
第一题的重磅程度将众人期待拉高，第二题却如此中规中矩，殿内有胆大的发出失望慨叹。
许是因为楚清安与姜笙这对大长公主的“醉翁之意”已经如愿达成，现在的大长公主对这个献艺的游戏已经不那么热忱了，她瞧着眼前的盲盒若有所思，久久都没有动手。
大长公主戴了护甲不便伸手进盲盒中拿取，容舒这个新宠便被叫上主位，取代姜笙的位置。
“好孩子，顺着拿，顺序拿。”
大长公主附在容舒耳边一连说了两遍，容舒伸进手去果真最先摸到的签子不是横七竖八乱放，而是有序横在最前方的。
这印证了她心中所想，想来大长公主对这第三第四签也是有数的。
容舒干脆利落地取出来递到大长公主手中，无意间瞥到了其中一根签子上薛展的名字。
另一根签子名字向下她看不到，会不会是她？
容舒那份期待又一次涌上来……
大长公主这次不再设悬念，将两根签同时在手中摆正，迅速读出：“容舒，薛展。”
真的是她和侯爷！
这个结果在容舒的意料之中，在柔嘉郡主的意料之中，也在殿内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大家很捧场地起哄，唯独一直表示对婚事认可的大长公主神色恹恹，读完名字后不等容舒好奇探头瞧便迅速将签子攥回手中。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容舒，定在柔嘉郡主身上。
这轻飘飘的眼神落在柔嘉郡主的身上仿佛有千斤重，方才还起哄得最起劲的柔嘉郡主对上大长公主的视线悻悻住了嘴……她偷偷打量大长公主，缩了缩肩膀。
难道，大长公主猜出是她将签子对换了？
怎么能怪她呢，母妃不顾她的意愿与大长公主商议在丰收宴上赶鸭子上架，偏偏被她听到……她便寻了机会将她与楚侍郎内定要凑对的第三第四签换成了容舒和薛展。
毕竟这二人婚事是御赐的，叫这二人替自己凑对，大长公主也无话可说。
在柔嘉郡主偷听的版本中，大长公主没打算给每个人都凑对的，只是想为第三第四的她和楚大人创造相处的机会，所以嫁祸成容薛后，柔嘉郡主将自己与楚清安的签子随意放在了原本容薛的第一第二位。
想着不是三四就行。
天知道方才大长公主忽然改主意，提出一对儿一对儿拿的时候她都要晕过去了，满心恨自己大意，谁知取出来的竟然不是她和楚清安！
她明明记得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了啊……
管他的，柔嘉郡主一直到现在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意，如果……不用同时接受大长公主殿下的审视就好了。
柔嘉郡主缩起脖子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决定散了席就去找大长公主赔罪，千万不能叫大长公主给母妃告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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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安并没有容舒想象中那么笨，正如容舒所预期的，她其实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不能与姜笙一起去祭灶神。
她又不傻，自然知晓了大长公主的撮合之意。如此看来，大长公主似乎并未存有让姜笙嫁入侯府之心，楚清安为容舒高兴。
至于姜笙这边，大长公主选错人了，她得拒绝啊，罚酒便是了。
谁知走到了主位近前，却发觉这姑侄二人氛围十分古怪。方才带她入殿的端庄大方的姜笙，在大长公主面前竟瑟缩不敢抬头。
“路是你自己选的，本宫给你这个机会，若楚侍郎愿意，你也算得偿所愿。”
楚清安云里雾里听了个尾巴，刚要行礼：“下官——”
“若楚侍郎不愿，我也再不敢留你。”大长公主打断了楚清安的话，当着她的面继续对姜笙训话。
“我……”姜笙开口，本就细声细气的姑娘更待了一丝哭腔，向她行礼道：“楚大人。”
身后宾客嘈杂，大长公主说这些话的时候面色始终带着淡笑，除了被带过来的楚清安，无人看出主位这二人的紧张氛围。
姑侄二人一同看向她，“楚侍郎，想必您也清楚祭灶神的意义，您意下如何？”
什么含义？什么意思？大长公主这是直接问是否允婚？
姜笙同样转过头楚楚可怜地看着她……
楚清安脑子里不停回响大长公主当着她的面说的话。
若楚侍郎不愿，我也再不敢留你
她一时分不清大长公主故意叫她听到这些话，想要施压的是姜笙，还是她。只是既然姜笙的命运系于她手，楚清安一个热血上头，便答……应……了……
舒儿定要嫌她惹事了。
但是该怎么跟舒儿解释，自己的女身早在那九五之人跟前暴露无遗，她便是与姜笙一同祭神也不会有所结果。既然姜笙有求于她，那便先应下，也许刘冕会如赐婚舒儿与薛侯那般给姜笙一个好归宿。
楚清安想通了这些，并未将此事看得过重，但姜笙却一路垂首、心思重重。
到了灶房，姜笙拉她到了僻静处，郑重行礼：“多谢楚大人垂怜。”
……
楚清安浑身刺挠。
“别别别，姜小姐身陷囹圄，我也是力所能及嘛。”
虽然不知道一向受宠的姜笙是怎么得罪了大长公主殿下，但楚清安向来敬重大长公主的手腕和狠心，十分为姜笙捏一把汗。
“力所能及……”姜笙诧异地看向楚清安：“大人与我萍水相逢，只因心善，便要与我……”
姜笙的教养与规矩使她对要说的话难以启齿，但楚清安听懂了。
可她能咋说呢，我也是女子，咱俩祭神后不成亲不算冒犯神明。我还和皇帝有染，他会妥善安排你的去处。
楚清安给自己想尴尬了，挠了挠后脑，含糊笑道：“我既然答应了，你我不妨走一步看一步，也许你与大长公主的误会到时候就解除了呢。”
楚清安戳到了姜笙的痛处，她声音再次哽咽：“大人……”
“哎呀哎呀，你整理整理情绪，我先去了。”
楚清安说罢逃也似的去寻管家帮忙了。
独留姜笙一人站在角落，看着那个男子很快与膳房中众人说说笑笑。她控制住酸涩的眼眶，从袖中取出一根竹签，竹签上，赫然用小隶工整书写着容舒的名字。
“容小姐，我不算抢了你的对吗。我们……扯平了。”
姜笙历年会藏一根自己的签在袖中，这也是大长公主授意的，为的是抽到什么不便献艺的人的时候换成六艺皆通的她顶上。
做了这么多年的托儿，唯独今年派上了别的用场。
姜笙何尝不清楚大长公主的杀伐决断，一次不忠、终身不用。姜笙选择将容舒的签换成自己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些年积攒的与姑母的信重怕是也尽了。
她已经是放手一搏，若不能风光回淮阴，她无论如何都要留在京城。
幸而姑母到底顾念情分，没有揭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第二签会变成楚侍郎而非薛侯，可……这个结果，似乎更为眷顾她。
“楚清安，楚清安。”姜笙低声呢喃，没有人听见。
楚清安远远见她动了，挪到了灶台边将什么东西丢进了火中，诧异道：“姜小姐还会烧火？”
他憨直误会的样子逗笑了姜笙，姜笙破涕而笑。
少女唇红齿白，比平日更为大声道：“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