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你且下去休息吧,明日再上值。”
“是!”宁旭如蒙大赦,深深呼了一口气。
宁旭能闲半日,薛展却休息不得。这边宁旭刚一出门,在外头等候的柴孝通便急匆匆进屋。
原来是方渐的勘测有了进展。
“方先生验证过了,那山上是纯度极高的硫矿,可惜已被采用大半、硫层瘠薄,我们的人翻遍常雎山也未曾找到烧窑的痕迹,想来雁夫人并未找到提纯之法。”
此事早在容舒说洞中遍布硝石之时,薛展便有所猜测了。
薛展揉了揉眉心,“叶有贤怎么说?”
“叶有贤说自己对山中情景一概不知、绝不敢私开矿。”
“还有呢?山中夜夜响动,百姓不敢问,他先前作为一州之长也只字不提吗?”薛展对此审讯结果并不满意。
“这……”柴孝通被问住了。
叶有贤知道自己罪无可赦,然而他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与其和盘托出、祈求宽大处理,不如拧汗巾般一点一点谈条件。
有时甚至需要薛展亲临狱中,才肯吐露一二。
薛展知道叶有贤有多难审,主管此事的也并不是柴孝通,不再为难他:“罢了,此事交予宁旭慢慢审。”
薛展重新提笔,在干净的宣纸上写下了几个人名,待墨迹干涸后将纸卷起来递给柴孝通:“这几个人牵涉到常雎山荒地性质变更一事,你着人摸清这几人的往来。”
“是!”
柴孝通心下骇然,都督写的这几个人名……无不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员,甚至包括有从龙之功的吴国公。
这位新都督上任两月都未曾查办过什么官员,原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看来朝中……要变天了。
“叫方渐着手开采提纯,资财人手由他取用,还有……”薛展展开一幅裕州地图,圈出了西北角的大赤峰山阴的一处低洼地,端详了片刻,又圈出了二三处,最后索性搁笔,一并交给柴孝通:“叫方渐看看这几处哪里易于储藏硫磺。先不要轻举妄动。”
岩层撬开后,硫磺会散发刺鼻的气味,何况那是巨量的原石,若要过出城的关卡便是有叶有贤作保也难以不引人侧目。
是以硫矿极可能仍在裕州城内。
柴孝通不安道:“如今裕州尽在掌握,可是大赤峰还有什么疏漏?”
有郑则被革职在前,柴孝通办事更加谨慎。柴孝通太知道常雎山的矿洞是多么宏大的工事,太知道雁夫人背后有多大的能量,他早已将裕州城摸过一遍底,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
薛展未置可否:“推测罢了。”
他略懂些周易之学,但主要用以修身冶性及佐于于行军决策,并无掐指一算的神通。倘若单凭纸上谈兵,气候、地势敏感的方位实在有不少,他无法确定。可实地考察若不能一击即中难免打草惊蛇使雁夫人之流收到风声设法转移,是以具体哪处还需由精通采矿的方渐进一步论证。
柴孝通半知半解,但都督的命令无不遵从的。他接过地图,又听都督吩咐道:“既然常雎山还有余矿,我也该回京亲自禀报,这些日子你和宁旭便照我说的盯住裕州。”
??薛都督要回京?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柴孝通瞳孔震动,张了几次口都没有发出声音,想问不敢问。
薛展看出他的惊讶,无意解释。
在柴孝通刚进门的时候,他还没有做出这个决定,说着说着,便越发觉得非回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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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怀义信守承诺,见容舒到了家并未在吕氏跟前多言,果真将吕氏占下的几间属于容舒的铺子送了来。
三房内吵成什么样可以想见……
容舒随手交给了明雪。
大景朝铺子过户需三方盖印,但是明雪来历不明、无户籍在册,现在又假作墨雨,容舒总想待一切事了叫她以正名做自己的义妹,是以暂时并未过户。
明雪却不在意,欢天喜地地接过了。
这算什么,听追秀说明雪虽性子木讷却在庄子颇有威信,容舒还有意叫她日后参与舒安堂的经营。
“今日你秋嬷嬷也入京,有不懂的叫她帮帮你。”
明雪闻言抬起头来,“那我可以问姐姐吗?”
……“也可以。”
只是她今日没什么时间了,因为清安给她递了信。
清安居然也回京了!若非还不到时候,她真想引明雪见一见清安。
二人在闹市区的舒安堂分号见了面,头一句便是异口同声的……
“怎么回京这样早?”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二人噗嗤相对而笑。
“侯爷叫我回来预备秋收节见大长公主,你呢?”
这也是薛展原本的想法,合情合理,楚清安不疑有它,自己慌乱得不行,大声道:“我当然是有公务在身啦!裕州的土地你盘算过的嘛,除却叶有贤占的那几方良田,哪里还适合耕种。我这个挂名的御史自然被喊回来啦。”
她这副一心为公的架势容舒很习惯了,也没有怀疑,只是想起了另一桩事,不由问道:“那你这次立了大功,皇上可有重重嘉奖于你?”
虽然最后叫贼人掳走的是她,但被皇上推到风口浪尖的,是清安。
“嘉奖……”楚清安想到了什么,小脸一红,大热天地拢了拢衣襟,摆手道:“没有!没有!也再不想有了。”
“怎么不想有?”容舒急得站起来,这蠢丫头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多么命悬一线!
楚清安的确不知道,薛展早将常雎山消息封锁,连叶有贤都被告诫过,楚清安只以为薛展救下容舒顺理成章。
容舒站起来虽然也不算高但在楚清安这儿,她这个小人精自带压迫感,楚清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更慌乱了:“不想有……对,就是不想嘛!那个……对嘛,事儿都是薛都督干的,我去溜一圈已经是圣上开恩许我白得这份声望了,沽名钓誉,我也不安呐。”
……
算了。
容舒甩两下袖子又坐回去,她的猜测不够有根据还会打击这位热血少女的忠君爱国之心,还是不多言了,又忍不住嘟囔:“你倒是领皇上的情,好清安,你别忘了,皇上待你再亲近他也还是皇上,你还需小心回话,别哪日招了他的眼。”
……招致祸端。
不管是薛展不在京中皇上另寻近臣也好,想立个虚怀纳谏的好名声也罢,楚清安坐到户部侍郎的位置,在本朝历任侍郎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年轻了。
楚清安这些年在京中的的确确如日中天,容舒一度也以为皇上当真惜才……
如今看来,仍是伴君如伴虎。
这话听在楚清安耳朵里却多了旁的意思,她小心端详着容舒说这话的表情,十分严肃。
不由回忆历来的纰漏,可是哪里叫她知道了……?
板着脸的小女孩见楚清安被她说愣住了,也意识到好友什么都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说这一通兴许叫她委屈了,便特意绕到楚清安那边的和她挤坐一张椅子,抱住楚清安哄她:“好了好了是我多说了,”容舒起了别的话题:“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京城的?”
容舒打收到信就想问了,她刚回家一天,都未曾出现在社交的场合就收到了清安的邀约。比知道了清安在京城更令人惊讶的,是清安知道她也在京城!
楚清安的确是有了很好的借口才敢直接邀约容舒,但是这个借口嘛……楚清安叹了口气道:“还不是那个楚婉儿,昨日忽然来我房里打听我有没有在裕州见过你。”
容舒偷跑去裕州这事虽因为常雎山生乱被许多人知道,但是容家人和薛展近卫一个比一个嘴严,容舒脑袋从楚清安颈窝里竖起来,皱眉问道:“她怎会这样问?”
提起这个楚清安就汗颜,“若非我今日诱她说出缘由,咱们都还蒙在鼓里,楚婉儿那个疯女人居然从你赐婚那日起便时刻盯着藤园呢。”
“什么?”
容舒再次站了起来,脊背发凉。
“那她果真知道了我在裕州?”
楚清安捏了捏容舒的手臂,想起容舒手臂上的刀口,边撩起容舒的衣袖检查、轻抚那道红痕,边安抚道:“她不知道,她哪有你这些古灵精怪的手段,楚婉儿蠢到只盯正门,一直以为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昨日见你没出门却乘轿而归才心生疑惑。你道我信中为何特意叮嘱你走小门。”
容舒端起茶水,“那她怎么会想到我在裕州?”
也不蠢啊。
“许是打听到薛侯爷在裕州身边有女人了吧,你又和我前后脚回来。”楚清安一脸嫌弃,替容舒义愤填膺道:“我问她盯着你了,见到你了,然后要做什么?她反过来问我这么关心你是不是对你还有情。”
“噗——咳咳,咳咳咳!”刚入口的茶水卡在气管里,容舒从楚清安手中抽回手臂捂住自己的嘴巴,咳个不停。
“她好冒昧!”
容舒憋得眼泪汪汪的模样逗笑了楚清安,楚清安拍着容舒的后背给她顺气:“是吧是吧,我都跟你说了她有病!满京城谁不知道咱俩不熟啊!”
这话也逗笑了容舒,她想笑,可嗓子眼呛水仍旧痒得很,咳一会儿笑一会儿好不痛苦。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容舒追问道:“那你怎么搪塞她的?她打消怀疑了吗?”
楚清安十分得意:“我就说我在裕州一直和薛侯爷一块办案,他身边是有个女人,但不是你。你不知道她当时那副样子!薛展身边有女人,哪怕不是你,居然也轮不到她,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容舒的笑变成了捧场的干笑。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清安不识情滋味,容舒却瞬目之间就共情了楚婉儿的酸楚。她意外于那个盛气凌人的小姑娘竟有这么喜欢薛展。
她和楚婉儿竟然有些像。
其实刚才楚清安义愤填膺指责楚婉儿跟踪她,容舒听着都有点心虚来的。
她……甚至比楚婉儿要更深入一些。
但这些清安不知道,薛展也不知道,她刚刚决定,一辈子都不要叫侯爷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