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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番外,生活

时间流逝的概念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程晨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剧痛和沉重的疲惫感依旧缠绕着他,但那股无处不在、压迫着每一寸神经的污染气息……消失了。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另外两人也陆续发出了微弱的呻吟,缓缓转醒,除了卡兹依旧昏迷着。

世界安静得可怕。

不是寻常的寂静,而是一种……彻底的、真空般的死寂。

仿佛连风、尘埃、以及这个世界最基本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之前那种弥漫在空气中,让人皮肤刺痛、精神紧绷的污染能量,荡然无存。

干净得……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们此刻正身处一片广阔的、仿佛被无形巨力抹平了的空无之地。

没有建筑残骸,没有战斗痕迹,没有血迹,甚至没有顾茗和祁连存在过的任何迹象。

一切都消失了。

“这……怎么回事?”李安平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污染……感觉不到了?”

程晨没有回答,他强忍着伤痛,踉跄着站起身,极目远眺。

视野所及,只有一片荒芜的空旷,以及远处原本就被破坏、此刻更显寂寥的城市剪影。

他的心脏沉了下去。

这种干净太过异常,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终结意味。

他想起了迷糊间的片段。

顾茗那决绝而强大的身影,祁连那复杂难辨的眼神,以及那股骤然爆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恐怖能量波动。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比死亡更彻底的……湮灭。

程晨站在原地,一股巨大的空洞感攫住了他。

他们活下来了,但似乎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连同那两个人,一起永远地消失在了这片可怕的寂静里。

没有答案,没有结局,只有这片吞噬了一切的、无声的空白。

李安平拍了拍程晨的肩膀,说道:“回家吧。”

可是,他们之间再也无法归家的却是最牵挂家的洛尔卡。

好在她的朋友带她回家了。

洛尔卡就安静的靠在后座,抛开身上的伤痕和污渍来看,她就和睡着了一样。

破烂的车辆在死寂的废墟中颠簸前行,每个人都沉默着,尚未从劫后余生和那彻底的虚无中回过神来。

忽然,开车的李安平猛地踩下了刹车。

“那是……?”他声音干涩,指向不远处。

众人望去,看到了紧紧相拥的颜白和阿妤。

她们像是睡着了,颜白的额头轻轻抵着阿妤的额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宁的弧度。

若非穿透了两人身体、由内而外凝结而成的、属于颜白的独特的骨刺,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几乎要让人以为她们只是相拥小憩。

是颜白的异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最终的结果摆在眼前。

李安平下意识就要打开车门冲下去,却被一只手牢牢按住了手臂。

他愕然回头,发现阻止他的,竟然是程晨。

程晨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目光死死盯着那相拥的两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泛白,显然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以往,他绝对是第一个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查看同伴情况的人。

“算了……”程晨的声音沙哑,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别打扰她们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车窗前方那逐渐亮起的天际线,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了然:“回去吧……她们最后……肯定是高兴的。”

这句话,像是在说服李安平,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他见证了顾茗与祁连那般决绝而彻底的湮灭,此刻再看到颜白与阿妤以如此方式定格,似乎明白了某种超越生死的东西。

李安平看着程晨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哀伤与沉寂,最终松开了握着车门的手,沉重地叹了口气,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辆缓缓驶离。

就在他们身后,初升的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也温柔地笼罩在那对相拥的身影上。

颜白和阿妤的身体在晨曦中变得透明、轻盈,仿佛融化一般,随着光芒一点点升腾、消散。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极致宁静的告别。

她们最终化作了这第一缕晨曦的一部分,纯净,永恒。

车辆迎着朝阳前行,将那片承载着死亡与安宁、终结与永恒的土地,连同所有未尽的的故事,都留在了身后逐渐亮起的天光里。

所有感染者在那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

除了成为绝对禁区的南区,以及少数像幽灵般徘徊在其周围、难以重返正常社会的组织,逆序希望。

好像除了他们再没有任何一个记得异能者的存在。

世界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试图恢复原貌,仿佛那场席卷一切的感染从未出现过。

至此,异能者,还有那些曾经名噪一时的强大姓名,都迅速褪色,只凝固在了这群顽固的人脑海中无法磨灭、也无人再愿倾听的记忆。

程晨坐在那张属于老大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斑驳的扶手,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繁华落尽后的虚无。

这世界变得怎样,他其实无所谓。

他们这群人,骨子里早已被打上了异类的烙印,双手沾满了与那个正在欣欣向荣的新社会格格不入的过往。

他们赖以生存的法则、引以为傲的力量,如今都不被承认,甚至被视为需要清除的隐患。

但,没办法。

生活还要继续。

只要不踏出南区就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旧基地里特有的、混合着灰尘与铁锈的味道。

他抬眼,目光扫过空旷大厅里零星的,同样沉默的同伴,他们的眼神交汇,无需言语,便已明白彼此的处境与决心。

外面阳光正好,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而在这里,在这片被遗忘的阴影里,属于逆序的生活,仍要以自己的方式,沉默而顽固地,继续下去。

去看看卡兹吧,程晨想着。

程晨知道自己没办法一个人面对,于是他叫上了李安平。

阳光透过窗撒在走廊上,很亮,很刺眼。

他脚步沉重,越靠近卡兹所在的房间,呼吸就越是滞涩。

李安平沉默地跟在身后,同样一言不发。

相对于他们,卡兹失去的更多。

爱人、朋友、同类……

所有与她有着深刻联结的人,都在那一夜之间被彻底剥夺,只余下她孑然一身。

程晨无法想象她此刻的心境。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她会想死吗?

这个念头让程晨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希望她活下去,还是期待她以死偿命。

她的命,毕竟是洛尔卡换回来的。

不仅仅是洛尔卡,顾茗和祁连,颜白和阿妤……所有人的死亡,共同堆砌成了卡兹此刻的呼吸。

这份用无数伙伴骸骨换来的幸存,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

他们停在房门前。

程晨的手抬起,悬在门把手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面对这个被留下来的人,这个某种意义上“杀死”了洛尔卡。

程晨的手在门把手上方停滞了许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终,他还是没能拧开那扇门。

他沉默地后退了半步,将手中装着食物的托盘递向李安平,动作僵硬,目光却死死锁在脚下冰冷的地面上。

“你……送进去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疲惫。

李安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接过了托盘。

他明白程晨的挣扎。

那扇门背后,不仅是失去一切的卡兹,更是所有逝去同伴凝聚而成的、过于沉重的影子。

面对卡兹,就意味着要直面洛尔卡最后的选择。

李安平敲了敲门,等待了一会后,才推门进去。

门开合的瞬间,程晨下意识地别开了头,视线仓促地投向走廊尽头的阴影,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全神贯注。

他听着身后传来门轴轻微的转动声,然后是李安平尽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那几句听不清内容的、干涩的低语。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等待着。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什么样的结果。

是卡兹依旧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还是她已经能够……稍微面对这个只剩下她一个人的世界?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一阵无力的酸楚。

李安平很快就出来了,手中的托盘依旧带着大部分食物。

门在李安平身后合拢,发出那一声轻微的咔哒。

就是这声脆响,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程晨苦苦维持的、早已不堪重负的躯壳。

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长久以来积压是怨恨,痛苦,挣扎,在一声咔哒的脆响后彻底爆发。

他猛地转身,拳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向旁边的墙面。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一拳,又一拳。

拳头一次次砸向墙面,嘶吼着,哽咽着。

骨节与金属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很快便皮开肉绽,留下刺目的血痕。

他当然知道,门内的卡兹不可能听不见这巨大的动静。

他也不想掩饰了。

他再也坚持不住了。

这扇薄薄的门,此刻成了唯一能同时给予门内门外两人最后一点微不足道尊严的屏障。

他在这边崩溃失态,她在那边默默承受,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却不必直接面对那淋漓的惨状。

李安平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沉默地等待着。

他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看着程晨发泄。

直到程晨的力气耗尽,嘶哑的吼声变为无力的喘息,砸向墙面的拳头也慢慢垂下,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李安平这才走上前,默默地伸出手,用力地、沉稳地拍了拍程晨不断颤抖的肩膀。

没有言语。

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走廊里,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那弥漫不散的、深入骨髓的悲伤。

程晨闭了闭眼,“走吧。”

他直起身,声音沙哑,率先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将那扇门,以及门内那个承载了所有死亡重量的身影,再次留在了身后寂静的孤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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