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关于感染者来了我只拿刀这件事 > 第155章 见证者

第155章 见证者

柠植和于娅站在焦黑的边缘。

风贴着地面扫过,卷起细小的黑色尘埃,打着旋儿,又无声落下。

湖面泛着死寂的灰白,边缘被一圈枯槁的芦苇勉强勾勒。

“难得小娅愿意放弃医疗室陪我来这里。”柠植的声音不高,几乎被风揉碎,轻飘飘地落在焦土上。

她没看身旁的于娅,目光投向那片死寂的中心。

于娅沉默着,拆穿道:“你从昨晚开始就不让我去医疗室,今早也只是在她俩醒来之前送了早餐。”

柠植裹紧了外套,领口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沉静地看着脚下那片墨黑。

湖水的寒气混合着焦土特有的、微带苦涩的灰烬气息,钻进鼻腔。

还以为于娅一句话也不会说,意料之中的话,柠植并没有再过在意。

“总得有人来悼念吧,她们总有不想被外人看见的模样,心里的创伤,医生怎么治疗?”柠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的人解释。

她没有等待回应,也不会强求身旁的人与自己一同沉入这沉重的情绪。

她只是微微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划动,如同拨动无形的琴弦。

指尖过处,焦黑硬结的泥土表面,无声地裂开几道细微的缝隙。

一点嫩绿,带着不可思议的柔韧,顽强地顶破焦壳,迅速舒展。

嫩芽抽长,叶片展开,旋即,几朵小巧的花苞在寒风里颤巍巍地鼓起、绽开。

是几朵清丽的蓝色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周遭一片死寂的墨色映衬下,蓝得近乎剔透,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脆弱的生机。

它们不属于这个萧瑟的季节,此刻却倔强地摇曳在焦土之上。

于娅的目光被那几抹突兀的蓝色攫住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视线凝固在那小小的花朵上。

寒风掠过,蓝色花瓣剧烈地颤抖着,却不肯凋落,她的眼神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花,看到了别处。

庇护所那些忙碌的日子,疲惫间隙,总有人无声地递来几朵这样的小花,不多,五六朵,蓝色,半个手掌大小,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慰藉。

“在这之前,有人来过了。”于娅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寒风中摇曳的花。

风雪还没掩盖前两人离开的痕迹。

她盯着那几朵蓝色,出神地说着,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柠植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着自己指尖下开出的花,又看看于娅专注的侧脸,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边一块焦黑的石头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飘向于娅,也飘向这片沉默的焦土:

“要是当时跟你说……我在你之前见过卡兹……就好了。”

风势渐紧,卷着湖水的湿冷和焦土的尘埃,吹得柠植的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那几朵新生的蓝色小花剧烈摇晃,纤细的花茎仿佛随时会折断。

几片脆弱的花瓣被风撕扯下来,打着旋儿,落进更深的焦黑里,瞬间失去了颜色。

于娅的目光追随着那片飘零的蓝,直到它消失在炭黑的泥土中。

她依旧裹紧着自己,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清晰:“这花,有段时间经常能在随身的医疗箱里发现几朵。”

柠植指尖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催发生机时微弱的暖意,此刻却被寒风迅速带走。

她侧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于娅的脸。

于娅的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嘴唇紧抿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焦土和那几抹倔强的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埋的痛楚。

“好看吧。”柠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你知道这花通常长在什么地方吗?”

她顿了顿,目光也落回那几朵小花上,“感染浓度很高的地方。”

于娅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一点。

她没有看柠植,视线固执地停留在花瓣上,仿佛要从那脆弱的蓝色里看出什么答案。

“那你为什么总要偷偷塞给我几朵?”她问,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柠植沉默了片刻。

风掠过枯死的芦苇丛,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异能者。”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涩意,“你的定位很奇怪,有和异能者相似的能力,又不能免疫感染,就只是一个厉害一点的普通人。”

一段长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只有风声和湖水拍打岸边的单调声响。

焦土的气息似乎更浓重了,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于娅终于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轻碰触了一下其中一朵蓝色小花冰凉的花瓣。

那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很显然我不是异能者,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于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地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冰棱碎裂般的冷硬。

“你这么做的原因,是想寻找同类吗?”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一片蓝色的花瓣被她扯了下来,捏在指腹间,那抹蓝色在她苍白的指尖显得格外刺眼。

柠植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震惊。

于娅将那枚小小的蓝色花瓣举到眼前,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了片刻。

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那薄薄的花瓣上投下一点微弱的光晕,转瞬即逝。

“还是说,想把我变成同类?”

她松开手指,那片小小的蓝色便乘着风,打着旋儿,最终飘向了那片冰冷死寂的湖面,被灰白的水无声地吞没。

柠植站起身,在于娅手心重新放了一片花瓣,“都不是,只是这朵花配得上你。”

话音落下,手心的花瓣舒展,变成了一朵完整的蓝色小花。

于娅看着掌心那朵完整的小花,没有触碰。

她弯腰,轻轻将它放在脚边黑色的土地上,像在悼念。

“是花?”她的目光落在那抹蓝色上,声音很低,“还是人?”

柠植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盯着地面,仿佛要把地面看穿。

“不管在哪。”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像喉咙里塞了干涩的砂,“我都习惯……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得很低。”

短暂的沉默。

风吹过废墟,带起细微的尘土。

她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向于娅,脸颊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语速快了些:“但是,你是个意外。”

于娅的视线终于从那朵花上移开,落回柠植脸上。

她看了她几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压平了。

“异能者果然……”她说,声音听不出情绪,“都是些奇怪的人。”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

两人往回走,并没有多做逗留。

“那你当时为什么突然离开?”于娅问道,并不是兴师问罪,只是真的好奇。

“怕死。”柠植很实诚,坦白道:“顾茗、祁连、辛格特、颜白,这些人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现在了相同的地方,用脚想都知道要出问题,为了保命,而且我种的菜熟了。”

寒风像钝刀,在死寂的废墟间反复刮削,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吝啬地不肯漏下一丝暖意。

积雪覆盖了断壁残垣,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是这片死寂里唯一顽固的声响,单调得令人窒息。

她走得不快,但步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每一步都在拉开距离。

全然不在意身后的于娅是否跟上,或是像一尊冰雕般凝固在原地,对她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分别。

“我不想与太多人牵扯太深。”柠植甚至在说话时,都没有放慢脚步,或者回头确认她是否听见。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和靴子踩雪的“咯吱”声在填补空白。

“我只是她们故事中不起眼的角色。”她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或者说是一种刻意的自我定位。

柠植说道:“只作为一个见证者。”

这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寒意。

仿佛她存在的意义,就仅仅是冷眼旁观他人的悲欢离合,如同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可现实又何尝不是如此。

又走了几步,她才似乎想起身后还有一个人,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哪怕我很欣赏你。”

这句本该带着温度的话,被她说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我也不会在这停留太久。”

她顿了顿,靴子深深陷入一处松软的积雪,“最多只会让你和我一起见证。”

这似乎是她能给出的最大恩赐。

一个旁观她如何旁观的位置。

身后,靴子踩雪的声音停了。

于娅站在原地,冰冷的空气仿佛在她周围凝固。

长期的医疗工作磨砺了她的神经,也让她的话语像手术刀般精准而直接,容不得半点矫饰和模糊地带。

她看着柠植那几乎要融入灰色背景的背影,声音穿透凛冽的空气,清晰、冷静,像冰锥一样刺破了沉闷:“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是我求你留下吗?是我求你欣赏我吗?”

她的质问没有任何铺垫,直指核心。

长期在生死边缘与病痛、伤口打交道,让她习惯了直击要害,节省一切不必要的情绪消耗。

她的目光锐利,即使隔着几步距离和冰冷的空气,柠植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还是感动你自己?”她的声音依旧平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疲惫。

“或者在道德绑架我?”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冻硬的地面上,也砸在两人之间本就稀薄的空气里。

柠植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似乎在感受身后传来的寒意。

寂静再次笼罩。

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不断加厚的墙。

然后,于娅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之前的质问,而是一种更冷、更沉、更接近判决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诊断结果。

“我说错了,柠植。”于娅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踏在雪地上的声音异常沉重。

她走到柠植身侧,目光毫不回避地落在她被围巾遮挡的脸上,捕捉她眼中任何一丝波动。

“你和那些异能者不一样。”她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她们……即使挣扎求生,即使各有偏执,但她们都有共同点,她们心里有自己视若珍宝的人。“

“为了彼此,她们可以燃烧,可以疯狂,可以不顾一切。”

她的视线紧紧锁住柠植,像是要穿透那层围巾,直视她灵魂深处最荒芜的角落。

空气似乎被冻结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

“而你。”于娅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每个音节都像冰凌碎裂般清脆而冰冷,“完全的自我主义者。”

她顿了顿,让这残酷的判词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让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沉甸甸地落下。

“你很聪明。”她承认,但这承认毫无温度,反而更像一种铺垫,“也很冷血。”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千钧之力,砸碎了所有沉闷表象下的伪饰。

它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柠植为自己构筑的“见证者”外壳,露出了内里那一片漠然的冻原。

寒风卷过,吹动于娅额前散乱的发丝,也吹动柠植围巾的末端。

两人站在废墟与积雪之间,沉默再次降临,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窒息。

那是一种彻底看透后的死寂,连踩雪的“咯吱”声都消失了,只有末日寒冬无休无止的呼啸,在宣告着这片被冰封的绝望。

于娅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了然,而柠植,在那围巾的遮蔽下,无人能窥探她的表情,只有她微微收紧的指关节,在冰冷的空气中暴露了一丝被戳中最坚硬外壳下核心的僵硬。

于娅重新捡起了那句话,“我只是个医生,仅此而已。”

“同样,我比你见过更多的泪水和苦难。”

几秒钟的死寂,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两人衣料上发出的细碎沙沙声。

于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长期的医疗生涯让她习惯了在沉默中观察,在无声中判断。

她只是看着柠植的背影,眼神锐利而疲惫,像在审视一具复杂的、拒绝愈合的伤口。

刚才那番“自我主义者”和“冷血”的判词,似乎抽走了她多余的情绪,只留下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终于,柠植身后再次响起了踩雪的“嘎吱”声。

那声音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带着一种压抑的节奏,缓缓靠近。

于娅走到了柠植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柠植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有侧身,只是在于娅停稳的瞬间,便又抬脚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为了等待一个脚步声的靠近,而非为了交流。

“呵……”一声极轻的笑,从柠植被围巾包裹的喉咙里溢出来。

那笑声干涩、短促,没有任何暖意,反而像冰棱碎裂般带着一丝自嘲的尖锐,瞬间被寒风卷走。

“真的好可惜。”她的声音依旧闷在围巾里,语调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轻佻的遗憾,“我还以为能骗到一个人呢。”

于娅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一滞,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骗?骗什么?是之前那套“欣赏”和“一起见证”的说辞吗?还是更久远的、某种模糊的示好?

柠植似乎并不期待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陈述事实般的语调,只是内容更加赤裸,更加刺骨。

“那我跟你说说我留在这里的理由吧。”

“这里人少。”她抬起裹着手套的手,随意地指向周围被冰雪覆盖的断壁残垣,“不会被打扰。”

那只手很快又垂落下去,插回衣兜,“当然是在昨晚之前。”

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雪化了。

于娅沉默地跟着,脚下的积雪似乎变得更硬,踩上去的声音更响了。

她微微垂下眼睑,看着自己靴子前端溅起的雪沫,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其实……”柠植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我就喜欢看人的苦难。”

于娅的脚步没有丝毫紊乱,但她的指关节在厚厚的手套里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她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断。

“看她们挣扎。”柠植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般的兴致,她伸手在于娅眼前抓了一下,又松开。

向她展示着空无一物的手掌,“看她们在泥泞和绝望里打滚,为了活下去,或者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寒风似乎更猛烈了些,吹得于娅的衣领猎猎作响。

她终于微微抬起视线,目光落在柠植的后颈,那暴露在围巾和帽檐之间的一小块苍白的皮肤上。

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研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仿佛柠植的坦白,只是印证了她早已得出的结论。

“这样……”柠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学习”般的满足感,“我会引以为戒,我不想过那种苦日子。”

她的步伐似乎加快了一点,像是在急于摆脱什么,又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决心。

“而好日子……”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私,“我又只想自己一个人过。”

雪地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柠植的背影在苍茫中显得更加孤绝。

“就像你说的,”她终于说出了那个词,语气坦然得令人心寒,“我很自私,这也只是我活下去的法则。”

风卷起更大的一蓬雪粉,扑在于娅的脸上,带来一阵冰冷的刺痛。

“我很好奇,你这样的人,当时为什么会替一个不会疼痛的异能者挡下伤害。”

“……我不知道。”柠植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这确实不是自己会做出的选择,但她就是这么做了,“或许我在和她们相处过程中,也有了一点改变?”

于娅抬起手,用手套的背面随意地抹去脸上的雪沫,整个过程中,她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没有反驳,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发出一点表示情绪的声音。

那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冰墙,比任何言语的谴责都更加沉重。

它代表着一种彻底的看透,一种失望到了极点后的无言以对,她只是继续跟在柠植身后,踩雪的“嘎吱”声依旧单调地重复着,只是那声音里,似乎也浸透了这末日寒冬的冰冷和绝望。

她的眼神落在前方那个孤独行走的身影上,不再有愤怒,不再有试图理解的探究,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

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与这挣扎求存的世界都毫无关系的、行走的标本。

雪雾弥漫开来,渐渐模糊了两人的身影,只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在死寂的白色荒原上,向着庇护所的前方延伸。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