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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寂静的早晨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冰冷的膜,覆盖在空气里残留的硝烟和血腥之上。

惨白的晨光从高处一扇窄小的、布满灰尘的窗户斜切进来,在地面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带,光带边缘恰好停在两张并排摆放的简易行军床脚。

卡兹靠墙坐着,从醒来开始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她右腿从大腿中部到脚踝裹着厚厚的、浸透药味的石膏和绷带,臃肿僵硬地搁在床前的矮凳上,像一截不属于她的灰白色树干。

暴露在外的脚趾肿胀发紫,皮肤紧绷得发亮,几处深色的冻疮破溃处渗着淡黄的组织液,凝在石膏边缘。

目光低垂,定定地看着自己那根肿胀得最厉害、颜色最深紫的脚趾,仿佛在研究某种陌生的、附着在自己身上的异物。

卡兹脑袋空空,脑海中不断有声音叫嚣着她该想一些东西。

至于是什么都无所谓。

她的精神始终无法集中。

卡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手掌的虎口处裂开一道新鲜的血痂,边缘红肿。

她就那样盯着,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蜷缩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在确认某种触感——火焰舔舐手掌的温度。

或是……别的什么粘稠的东西。

她不愿再去回想。

饭小鱼坐在另一张床上,医疗室条件有限卡兹就在离她大约两步远的病床上。

两人就这么排排坐着,谁也没开口说话,谁也没有打破这份沉默。

饭小鱼蜷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灰色病号服,空荡荡的。

右手手背上插着输液的针头,透明的液体沿着细管无声地流入她苍白的皮肤。

她脸上几乎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了一只左眼。

最触目的是她脖颈侧面一直延伸到病号服领口下的纱布,边缘渗出大片暗红发褐的血迹,干涸了,像一幅狰狞的地图。

吊坠安静地在胸前挂着,只是那充当吊绳的绷带,早已染上了不知道是谁的鲜血。

早已经干涸,变成了深红色。

饭小鱼那只露出来的左眼,眼神是空的,没有聚焦点,只是望着对面墙壁上一小块剥落的墙皮。

右臂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缠着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点干涸的暗红。

在这个早晨她终于动了一下,侧着头,目光投向窗户那道光之外,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冰冷的雪地。

她的呼吸很轻,几乎感觉不到起伏,只有睫毛在惨白的光线下,偶尔极其细微地颤动一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盛着半缸凉掉的小米粥,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皱起的皮。

旁边是一个啃了一口的、同样冷硬的馒头,没有人动它们。

这些送到她们手上时还是冒着热气刚出锅的。

视线中她看见卡兹忽然动了一下。

看着卡兹抬起那只带着血痂的手,极其缓慢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右腿绷带的边缘。

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她停住,手指悬在那里,像被无形的线吊着,哽咽的吞咽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饭小鱼的目光从那边移开,落回自己膝盖上。

她伸出自己还能活动的左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床头柜上馒头掉落的一小撮碎屑。

碎屑很干,很轻。

她用拇指和食指捻着,看着它们变成更细的粉末,然后松开手指,让粉末无声地飘落在床单上。

她重复着这个动作,捻起另一撮碎屑,捻碎,飘落。

床单上积了一小片白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尘埃。

窗外传来几声模糊的鸟叫,尖利而短促,划破了医疗点里凝滞的寂静。

卡兹悬着的手指猛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血痂里。

饭小鱼捻着碎屑的手指也瞬间僵住,碎屑从指缝间漏了下去。

卡兹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留下几个新月形的、渗血的凹痕。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自己掌心那片狼藉的血迹和指甲印上。

饭小鱼同样慢慢低下头,视线重新聚焦在床单上那片被她捻落的、细小的白色碎屑上。

她伸出指尖,这次不是捻起,而是轻轻地将它们拢在一起,聚成一小堆,然后,用指尖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将它们抹平,仿佛想抹平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晨光在移动,那道惨白的光带无声地爬上了卡兹赤裸的脚背,并没有带来记忆中的温度。

饭小鱼拢着碎屑的指尖,在光带的边缘停了下来,暴露在光线下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这好像刺痛了她,立即缩回了手,搁在了膝盖上。

消毒水的味道,在光线下,似乎变得更浓了。

与饭小鱼的呆愣不同,卡兹尝试着,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一下裹着石膏的右腿。

一个微小的角度调整,却让她的身体瞬间绷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唇色发白,才将那声闷哼压回喉咙深处。

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放松下来,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更白了。

饭小鱼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指尖先是轻轻触碰了一下盖在腿上的薄毯粗糙的纤维,然后,以一种近乎好奇的、缓慢的节奏,开始沿着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臂绷带边缘滑动。

她的指尖掠过被血浸透发硬的纱布,掠过夹板冰凉的金属边缘,最后停留在脖颈侧面那块暗红发褐、血迹最厚的纱布区域。

她没有皱眉,没有抽气,指尖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在那片象征剧痛和危险的区域轻轻按压、摩挲。

输液管因为她手臂细微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窗外传来几声嘶哑的鸟叫,像是被砂纸磨过。

卡兹像被电击般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钉向门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光斑在地上移动。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身体刚向前倾,沉重的石膏腿却将她牢牢钉在原地,只换来一阵剧烈的晃动和铁床刺耳的摩擦声。

换来的只有重重地跌坐回去,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胸口剧烈起伏,□□。

还以为……是有人呢。

事实就是没人。

鸟叫声也消失了。

饭小鱼摩挲绷带的手指停了下来。她似乎对卡兹那边的动静毫无所觉,只是缓缓转动眼珠,视线从墙皮移到了自己正在输液的手背上。

她看着那根插入血管的针头,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然后,她伸出左手。

那只被吊着的、缠满绷带的手的食指,探向右手手背上的输液贴和针头固定处。

指尖在胶布边缘试探性地抠了抠。

卡兹的喘息渐渐平复,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种被禁锢的焦躁。

她那只没受伤的左脚,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蹭着,刮掉一块干涸的泥壳。

饭小鱼的指尖终于抠开了输液贴的一角。

她没有继续撕扯,只是让那小小的一角翘起,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针头根部一小点凝固的血迹。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空洞,仿佛那针头不是扎在她身上。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觉得无趣了,指尖离开胶布,重新搭回膝盖上,目光又飘向了窗外那片惨白的天空。

脖颈侧面那片暗红的血迹,在晨光下,像一块沉默的烙印。

她感觉不到疼。

一点也感觉不到。

卡兹那只没受伤的左脚依旧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蹭着,发出单调枯燥的“沙、沙”声,刮掉一层又一层干结的泥灰。

额头的冷汗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白的盐渍。

她的目光从惨白的天空移开,落回到病房内,最终停在了卡兹那只裹着厚厚石膏、臃肿僵硬的右腿上。

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冰冷地钻进鼻腔。

“喂,卡兹。”饭小鱼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有点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但在这片死寂中异常清晰。

卡兹蹭地的左脚猛地顿住。

她浑浊、警惕的目光从门口方向倏地收回,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紧绷,投向饭小鱼。

卡兹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是那种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状态,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开合着。

饭小鱼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卡兹的石膏腿上,仿佛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东西。

她空茫的眼神掠过石膏上渗出的药渍、绷带的缠绕纹路,最终落在那几根肿胀发紫、像坏死的葡萄一样挤在一起的脚趾上。

“你那腿……”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读一份冰冷的报告,“……这么弄下去,当心瘸了。”

空气骤然凝固。消毒水的冰冷仿佛瞬间冻结了病房里的每一粒尘埃。

窗外的风声消失了,连输液滴管那恒定微小的滴答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掐断。

卡兹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

困惑?不,没有困惑。

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熟悉感猛地攫住了她。

一股比之前更狂暴的、混杂着剧痛、荒谬和撕裂般的愤怒猛地冲上卡兹的头顶。

她眼前发黑,几乎能看到辛格特最后那张沾满血污、却固执地将绑带留给她这该死的腿。

是为了这个?辛格特推开饭小鱼,用身体挡下那根该死的攻击,是为了让她卡兹的腿别瘸?!

是为了让饭小鱼这个现在脖子上还渗着大片血、可能连命都快保不住的家伙……走路好看?!

谁需要他付出了?

“当心瘸了。”

卡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腿伤,而是因为一股无法抑制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狂暴情绪!

想砸碎眼前能看到的一切!

想揪住饭小鱼,对着她空洞的眼睛嘶吼辛格特最后那不成调的遗言。

但她所有的声音都被堵死在喉咙深处,变成一种濒死野兽般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而粗粝的喘息。

她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攥成拳,指甲瞬间刺破掌心本已结痂的伤口,鲜血立刻涌出,顺着手腕滴落在冰冷的石膏表面,晕开一小团刺目的鲜红。

卡兹猛的从床上起身,不管各处传来火辣的警告,单腿跳三两下跳到了饭小鱼床上。

她死死地拽着饭小鱼的病号服,眼球因为充血而布满红丝,下颌的肌肉咬得咯咯作响。

“你凭什么——呜……”卡兹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却再也无法说下去。

大颗大颗眼泪断了线般砸落,落在饭小鱼打着石膏的手上。

她再也忍不了了。

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为什么自己没能早点使用异能呢?

为什么自己活下来了?

她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了饭小鱼身上,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饭小鱼看着卡兹低垂下去的头颅和颤抖的肩膀。

过了几秒,她似乎觉得无趣了,视线重新飘开,落在了床头柜上那碗冷透、凝结的粥上。

没人动它们,碗边依旧沿沾着一小圈凝固的、半透明的糊状物。

她伸出那只没输液的手的食指,轻轻碰了碰那圈凝固物,指尖沾上了一点粘腻。

她看着指尖那点白色,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指尖送到自己干裂的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味道是凉的,带着一股麦香,没什么味道。

一只冰冷的手,带着生涩的迟疑,轻轻落在卡兹因颤抖而汗湿的后背上。

是饭小鱼吊在胸前那只缠满绷带的左手,指尖只触碰了一下她背心的布料。

“喂。”

饭小鱼沙哑的声音贴着卡兹的耳后响起,带着一种纯粹的、观察报告般的平板,“你哭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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