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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番外1:袁时满·手札信[番外]

好久不见,沈初月:

其实我们最后一次告别时,我想说下次见面,这不是客套话。

那时候你才十多岁吧,总是喜欢把马尾扎得高高的。

你的口袋里总会揣着五六颗糖以及药片,每次看你从口袋中一把抓出来,又在掌心中,把糖和药片分离。

那药片的铝制药舱被裁剪得圆滚滚,在糖果中还挺容易混淆呢。

最后你挑出一两颗最好吃的糖,递在我面前。

我问你,那是什么药。

你说那是咀嚼片,止疼用的。

你还说,不要买这个牌子,因为很难吃。

我又问你,是哪里不舒服,你说不是你吃的。

只是备用,留给一个人用的。

于是你垂头把这些小东西收回口袋里,抬手用宽大的校服袖管,轻轻掩住脸颊刚冒出来的痘痘,也掩住了少女心事里那些羞怯,继续提笔写着习题册。

我观察到你闷在夏天里额头渗出的细汗,问你想不想开窗。

你含着一颗棒棒糖,点点头。

四方的床,四方的窗。

医院的窗轨被钉上了螺丝钉,窗户只能开到一半。

只需要一半,窗外人间的鲜活热闹,便如浪涛般涌进来。

而我们在病房,平静、无浪。

那时候的阳光该多好啊,倾落的天光揉碎在枝叶间,漫开的树荫层层覆着。

那样清透的、来源于自然的触感与鲜活,落在身上,一定很舒服。

而你并未直白问我这病情的种种,当时看着你低垂的睫毛下,藏着那么多不安,我总觉得对于你来说并不是一条出路。

这并不是一条能让你感到幸福的路。

我缄默很久,随后打开相机。

我翻看相机中的照片,试图找到与年轻女孩的共同话题。

我应该好好找些话题聊的,对吧。

但我恍然看到曾经的照片。

是我在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毕业照,我还记着,是前妻为我拍的。

那日站在毕业典礼的阳光里,身着淡蓝黑袍,迎着满目的亮堂,总觉得前路万般顺遂。

后来才懂,这世间最难打的官司,哪是与旁人对簿公堂,反而是与自己握手言和的这一场。

有些话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也不知道和谁说。

我很少再和别人谈起这个病。

我发誓我没有羡慕与爱显之心,但是我还是想不通,我人生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想知道,在医学允许的范围内,我袁时满,又能走到哪里。

我仅仅是想回应内心深处那股想要认识自己、确认自己的渴望。

在我选择做手术的当晚,家里人都沉默了。

妈妈牵着我的手说:“我懂你想谈恋爱,想结婚,可事与愿违,我们只能听从天命。”

我皱眉:“我不是为了结婚。”

我是为了我自己。

就连最懂我的妹妹也没有藏得住脾气。

“袁时满,你怎么这么爱做娇妻啊?”

“我直接这里给你立个牌坊好不好?”

说实话,那一瞬间难过是真的,但这份情绪没缠多久,我便也释然了。

你不要怪她,她有点莽撞,其实这孩子嘴硬心软,她不是坏姑娘。

后来,我依然选择我所选择的。

那年我在病房遇见你,你太年轻了,比窗外的玉兰还要明媚得多。

可我知道,你来到这里,并不是你愿意的。

你总爱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一笔一划认真记着这些病理知识,还轻声和我说:多记一点,妈妈就能开心一点。

无数次你想要问我手术疼不疼,后来反复踌躇,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而我也从你的目光里,看得一清二楚。

你对这场手术并不是期待,而是恐惧。

犹如地震海啸毁灭性的恐惧。

你与我的初衷不同,那我不能为难你。

换药疼啊,而疼痛是在我预料之内,并非是所谓的撕心裂肺。

现代医学的止疼药物已经做得很好,但我希望我的疼痛不要惊扰你。

我希望你去欣赏玉兰,摘几朵玉兰赠于我,即使我对玉兰并没有执着。

但我想着,在早晨,凝结在花瓣上的那一粒水珠,一定是晶莹剔透。

等微风轻轻拂过,立刻快要滑落的那一瞬间,是最美的。

你应该看看。

你应该,好好地看看。

你的人生才刚开启序章,不该陷于雾气迷茫的自怨自怜,困在内敛寂静的悲戚里。

你知道的,生命从不会因一段情节的苦楚,便就此戛然而止。

我后来多次复诊,总在走廊张望。

看到穿校服的女孩就多看两眼,听到有人喊名字会突然回头。

在出院的最后一天,我找护士留下我的联系方式,若是能传递到你的手上,也希望你能联系到我。

可时间久了,这份期待变成很轻的恐慌。

像书读到精彩处,才发现下一页被撕掉。

我甚至分不清,你是不愿再次提起你认为痛苦的过往,不愿再回首路途的泥泞。

还是仅仅不想再见到我。

然后,我再也没有听到你的消息。

术后,我的生活依然进行,我与我妻结婚,度过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七年,最后和平离婚。

不是因为像那些电视剧里抓马又狗血的桥段,也不是外界说的没有孩子而闹离婚。

更不是因为没有正常的婚后生活而离婚。

我们离婚的原因很简单,只是不爱了。

彼此都不爱了,很简单。其余的,没有任何关系。

离婚,我提的。

身为经手过无数国际案件的律师,流程我太过熟悉,我与她都各自拿回了应得的财产,不多不少。

于是短短七年,就结束了。

我是幸运的。

我继续我的生活,即便前妻仍是我的上司,她却从未在旁人面前说过我一句不是,工作里也从未刻意针对、无端指摘。

我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份成年人的体面与尊重。

其实很臭屁说,是因为我们都很好,我们自身本来就没有值得被人挑剔的地方。

只是我们不太适合在一起。

让我猜猜,你若是在半山,小邱老板可能会跟你说,我手术失败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

医疗过程很成功,只是我后期的后期,并没有再选择维护。

在结果导向看来,我好像,确实是世俗意义上的失败。

当初选择手术,是我想在那个阶段,给自己多一种体验的可能性。

它确实给了我一些东西,也让我更了解了自己身体的极限在哪里。

但后来持续不断的保养,耗费的心力,以及那种需要不断维护才能维持的状态……

渐渐让我觉得:这不再是我想要投入精力的方式了。

我的生活和工作要求我与时间赛跑,以至于每一段时间,我都会重新审视我自己。

我曾经选择,再后,我又放弃。

在外人看来,还挺遭罪的对吧,但我并没有这么认为。

手术或不手术,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关于对错,或者勇敢与否的命题,它仅仅是一个关于选择的命题。

我选择了探索身体的边界,而你选择了守护你当下的状态,这同样需要巨大的清醒和力量。

这两者,并无差异。

当然,你的选择,和你陪伴我时的那份善良一样,都值得最高的尊重。

事实证明,我依然没有背叛我自己。

我想起,那时候网络关于这个病的科普少得可怕。

到处是碎片、谣言、吓人的说法,甚至有人利用我们的恐惧谋利。

真正的专业术语,也只存在权威的文献平台和医学网站。

剩下的,不知是黄牛刷号还是制造焦虑,信息鱼龙混杂。

可密密麻麻的医学专业名词,连我都看得吃力,那些没有机会接受教育的女性呢,她们怎么办。

于是我总想做点什么,就开始在网络平台分享我的故事,我这三十多年的心路历程。

我参与女性罕见病的线下讲座,和女孩们面对面说话。

我想告诉她们:你不必活在别人的剧本里。

我很高兴的是,我确实帮助了一些姑娘走出阴影。

感谢国家和时代,现代医学科技与科普,确实越来越成熟。

虽也会收到不友好的评论,也有含有攻击性的私信,甚至会收到各种我想都想不到恶臭如泔水的字词。

但相信我,我可是律师,我永远会站在女孩们的前面,我也有我的利剑。

一个女孩问我:“我不想做手术,是不是我就没救了。”

小初月,当年的你在病房里,是不是也想问关于这样的问题呢。

我说,没有什么正确的选择,只要听从内心,那就是最好的选择。

在女性罕见病的讲座中,你猜我遇到谁了,是许医生。

倘若你知道她,想知晓她的近况,我便告诉你:许医生如今身体健康,依旧是能在医学界稳稳立住脚跟的优秀医者。

她太伟大了,我认真的。

若你不了解她,我希望你记住她的名字,她叫许悯。

众生悲悯的悯。

她是我,以及无数个你我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指引者之一。

她用她的技术帮助女孩们,更用她的从容与智慧告诉女孩们。

真正的医疗,是给人选择的能力,而不是替人做选择。

她说,医学是有温度的。

这份温度,从不是为谁划定一条所谓的正确道路,而是赋予人直面困境的选择能力,与迈步向前的勇气。

我由衷感谢她,感谢所有为女性罕见病领域潜心钻研、躬身付出的医者,以及每一位默默相守的支持者。

再后来,我又去了冰岛,凝望着冰川在天地间连绵铺展,浮在水面的冰块也透澈清冽,犹如我的前半生。

有些人笑我蠢,笑我手术后的口头自诩不是为了男人,实质上不过也是服务男人。

说大清都亡了,我还在想着那块旧布。

女性主义逐渐崛起,我为什么还要频频回头望我这片烂泥地。

我很明确说过,我就是为了我自己。

我深知我的缺陷,若是手术能让我拾回一些自信和自我认同,这倒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现在的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我有热爱的事业,有清晰的自我认知,也有能力去帮助更多迷茫的人。

然后呢,就会有人说一场无用的、只为装饰的手术就可以给你带来自我认同,那么你的自我认同也太廉价了。

你要是问我此刻怎么想。

我只会笑一笑,谁管他们啊。

我怎么开心怎么来。

我从未依附于任何人,在一切为男性开路的竞争环境中,我也厮杀出我自己的一道天地。

我有权利选择属于我想要的健康和幸福。

我从来没后悔过手术。

只是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

不过无所谓了。

若是以前,我定是会与那些人辩驳,可我已然是三十二岁,我再也不在乎世界上的冰块怎么浮动了。

在我旅居这段时间里,也会有旅途的友人问我同样的问题。

那是一个因为子宫肌瘤而切除子宫的女人。

“你做了人造手术,不过就是在完整的肉里开一刀,你后悔吗?”

我笑得很彻底,风吹过我的脸,连风都知道我的坦然。

我很坚定回答她:“Never。”

“从未后悔过。”

“不过我说,这手术是为了我自己,你信吗?”

我笑着很灿烂,因为我从未对自己说谎。

“当然。”那女人也同我笑着。

我低头看看手机屏幕日期,嘴角的笑意迟迟未落。

我放声高喊,远方的浮冰都会为我颤动。

“人生嘛,”

“时缺时满啦!”

我的故事就讲这么多了,很感谢你,初月,能看到这里。

最后,祝你和你的家人幸福。

一月二十五日

袁时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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