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内部灵力充沛,沈渝只是浸泡了片刻就顿觉体内经脉疏通,内里的功法更为清晰,不怪是原书主角偶遇机缘的地方,随着时间流逝,身上的血腥味逐渐消弭,灵力似乎不消运转就有崩山索命之效,他本就天资极高,合以灵泉更是有如神助。
只是沈渝原先在灵泉感受功力运转,殊不知焚城已经入夜,他淡淡地往洞口看去,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尘灰,却不见人影。
人呢?
守在门口的白见泽突然间不见踪影,虽然他并不想带着一个磨人爱哭的小鬼,却免不了心下隐隐的担忧。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不见。
耳边传来狐狸轻微的叫声,像是安慰,白狐琉璃一般的眸子看着他,从始至终都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未曾离开。
原文对白见泽的描写略去了少时,只写他承载了太多怨气,日后成魔害人,残害生灵无数,无人能挡,所有仙门视他为敌,苍生恨他,怨他,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斩首示众。
而当然,就像所有主角战胜反派的戏码那样,结局的最后白见泽在那次仙魔大战时被凤渊斩于刀下,邪不敌正,可谓大快人心。
但没人知道他为何成魔,就像所有斩杀魑魅的仙门弟子,他们也不知那些人为何会变成魑魅。
因为,是魔就当诛,沾染魔气就是罪,所以没人过问他,正道只取他们的命。
而那个日后变成反派魔头的白见泽,身边一直跟着九尾狐妖,共生共存,日益强大,沈渝转头看向那只白狐,莫非这就是那妖?
既是共生共存,白狐看起来并无异样,那是否说明白见泽也不会出事,可沈渝看着白狐的眼睛只觉呼吸发紧,心跳很快。
现在的他有些不正常,可明明最终,那个人也是要死的,无论是死在仙魔大战,还是死在他手下,既已知道结局,他为什么还会那么在乎那个人的命。
心跳的声音响如擂鼓,沈渝的指尖颤抖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占据他,啃食他,他甚至觉得心脏都痛得发紧,一直在念一个人的名字,似乎有笔尖携着墨水刻在他心上,镌刻入骨髓。
“白见泽。”
索性这样的症状并没有维持太久,沈渝冷下神色,不解到底为何会这样。
灵泉中的男子缓慢站起身,墨发及腰,发尾的水珠滑过衣下的轮廓,身上的衣服早就纤尘不染,素白耀眼。
沈渝的眼眸望向洞口的方向,雪见像是知道会发生什么,见怪不怪地领他往洞外走去,带他去寻人。
刚出洞口,月色幽深,沈渝就迎面撞上一行神色慌乱的弟子,蓝白弟子服,他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和凤渊同宗门的云影宗弟子,毕竟原身的记忆太刻骨铭心,他连带着看见这身衣服也皱眉。
沈渝原先在城中救下白见泽的举动太过张扬,这些人便也识得他是沈渝,垂手道:“沈师兄。”
其中一个胖得有些憨厚敦实的弟子慌乱地跑到他面前,沈渝认得他,原文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炮灰,只因发现凤渊仙魔双修的事实便被割了舌头,他是经常欺负凤渊的人的跟班,死的时候也不声不响,是主角逆袭打脸路上一个平平无奇的炮灰罢了。
谢弥口不择言道:“师……师兄……不好了!”
“魑魅……魑魅活过来了!啊啊啊啊啊!”
神色惊恐万分,沈渝不解地循着他的目光像城中看去,只见白日里还荒凉一片的焚城现如今“热闹非凡”。
似乎突然间变回了曾经的焚城。
在魔气入侵前繁盛无忧的焚城,百姓安乐的焚城,一度引来外乡人做客的焚城。
曾经的焚城春景常常入诗,槐花飘落胜雪,游人醉,都说焚城的槐花春景是仙上观,人间难见一回,但如今,沈渝伸手接下飘落到他手心的槐花瓣,纤细的手指轻轻拢住,素白的衣衫飘扬,衬得人仙似雪。
可现在不是春天,风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弥散四处的焦灰,槐花怎么开了?
这不对劲。
沈渝定眼一看方才所见的热闹盛景,哪里是“热闹非凡”,这分明全是死人。
白日里被修仙弟子斩杀的魑魅确实如谢弥所言,全都“活”了过来,或者可以说,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
脱着染满鲜血的可怖身躯,甚至残肢,浑身青白,尸斑都快隐隐显现,却像活人一般在路上行走,做着白天会做的事情。
整个画面恐怖而诡异。
沈渝揉了揉眉头,原本想去找白见泽的打算也被迫先放着,他听了一会谢弥的嚎声,转头道:“你确定他们都死了吗?”
谢弥愣住,定眼往人群中看了一眼,嚎叫的音量猛地拔高,沈渝不住按了按耳朵。
“啊啊啊啊!确定!有几个……有几个是我杀的……我亲眼看见他们死了!”
沈渝不信这世上真有死而复生的事,他宁愿信这是幻境,就像他在焚城门口所见的幻境,或者说,这是重回。
时间倒带,焚城过去的景象开始重回,所有人被迫默契地重现当初的场景,无论是否死亡。
沈渝思忖片刻,身边就走来了一个人,他刚还疑惑为什么前不久站在他旁边的谢弥没声了,转头就对上了一个老人浑浊的眼睛。
准确来说,是一只眼睛。
另一个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老人的胸口是暗红色的血渍,那里还插着一把未曾拔出的剑,她面上皱纹满布,依据尸斑的程度,应该是死了很久了。
暗夜下剑身的金色符文流转闪光,沈渝压了压眸子,剑拔出一半,淡色的眸子警惕地看向那人。
老人手里捧了个编织的篮子,里面装着些什么,夜色朦胧,沈渝并不能看清,只知道是糕点般的物什,诡异的是糕点上黑乎乎的全是烧焦的痕迹。
笑容在她脸上显出阴森森的恐怖,谢弥已经悄然移到他身后,捂着嘴欲哭无泪,显然是被吓的有些失语了。
沈渝却放下剑,有些温和的笑笑,对着那个老人道:“老人家,可是有什么事?”
谢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呜呜叫出声,“她!她是……”
沈渝转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硬是把那句“鬼啊……是鬼啊!”憋了回去。
老人像是什么都不曾察觉,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近乎机械地说着话,给外乡人送槐花饼是焚城的传统,但这里的所有人见了她都露出害怕的神色,似乎屡屡碰壁也不知原因,只有沈渝停下来等她。
老人笑得有些腼腆,“你们都是外乡人吧,这是我自己做的槐花饼,香甜可口,据说啊,焚城的槐花饼,吃下去,保你平安顺遂,外乡人要不要尝尝?我屋内还有槐花酒,自家酿的。”
沈渝笑着点头接过,侧身示意身后的谢弥,篮子装着黑乎乎的不明物体,谢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看了一眼沈渝,后者朝他点头,而眼前的鬼笑得像地狱里阴森的恶鬼一直看着他,他哪里见过这般情景。
但沈师兄的话必是千倍万倍可信,他早在云影宗的时候就听说过沈渝名字,说这位沈师兄是多么清冷疏离不可亵渎,说他的天资是多么不可企及,却常常归隐云栖峰修炼,常人难以见得,一度被写进民间的话本子里风靡一时,吹的那是天上有地上无,和神无异了。
谢弥总觉得沈师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只得欲哭无泪地接过,再深吸一口气,做了好一番心理准备,而后吞了下去,简直比吃土还难受。
沈渝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没让你吃。”
谢弥:“啊啊啊啊啊!”
没有理会谢弥,沈渝转过身同老人走去,似乎把她当成了正常人,一直到老人的院落里,身边的白狐见他的动作也没有异议,跳到凳子上安安静静地趴着。
老人住的房子不在城中心,没有被烧得太过严重,槐花酒被埋在地下,又被老人挖出来,给沈渝倒了满满一碗,顿时清香扑鼻,槐花清甜的芬芳堪堪压住酒涩,似乎真能望见曾经焚城千万槐花开放,似雪落满地的胜景。
只可惜,城如其名,一切都焚烧殆尽,空余焦灰。
沈渝淡漠的眸子看向城中,灯火阑珊,鱼龙歌舞,人影散落,只是那些是不是活人还尚未可知。
一座死城怎会平白在夜间活过来?
还是说,这座城只有入夜才会活着。
沈渝喝下一口槐花酒,老人浑浊的眼睛似乎早就干涩,落不下泪了,她静静地看着沈渝,可怖的脸上显露出几分慈爱的神色,声音有些嘶哑,“若是我孩子还活着,也该同你这般大,也该回来,尝尝我做的槐花饼,他小时候最爱吃了。”
沈渝闻言看向老人,缓缓道:“您孩子,去哪了?为什么还没回?”
“打仗啊,16岁就走了,也没有音信。”老人笑了笑,浑浊的眼睛焕发出一丝光彩,“我老了,连他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只能等啊等,遇到像他的外乡人就送他一个槐花饼,祝他平安顺遂,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
他有些呆愣地看着老人,没来由的,突然很羡慕老人口中的那个人,有人是不为任何利益地等他,没有理由地等在城门口,目光落向每个进城的人,日日做好槐花饼等待,送给外乡人,只因为他小时候爱吃。
原来不需要任何利益,甚至什么都不给,就可以被记住喜好,可以被无条件地等着,无论能不能等到。
相传吃下焚城的槐花饼,就能被保佑平安顺遂。
可是沈渝没吃过槐花饼,也没有人像这般等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