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到了临近好感值满格的时候，涨幅越慢，明明只差一点，可他偏偏下不了手，沈渝暗暗蜷紧手指，指尖捏得泛白。

处在这样的境地下，他为什么还会感到一丝庆幸。

希望永远停在这种境地的庆幸。

可现实注定不能如此，死期将至，他必须在死亡前结束这一切。

沈渝想不明白，明明他是带着杀死白见泽的目的而来，现在迟迟不能动手为什么会庆幸呢？

爱也好。

恨也罢。

结束的时候大抵什么都不会剩下。

身体越来越虚弱，南因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疼痛日复一日，身体上的疼痛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他早就习惯了，冷汗凝在头上他也不会痛得发出声音。

有好几次，白见泽以为是他把自己弄得疼了，手指拨开他的唇瓣让他别咬，沈渝忍得受不了的时候会连着唇边的血把他的手指咬出见血的齿印。

也许是疼得失去意识，也许是本来就没收着力，疼痛在白见泽脸上显现出丑陋的形态，沈渝等体内的疼痛停止后张嘴离开白见泽的手指，生理性眼泪挂在眼角，他看着白见泽的脸笑起来，艳丽又脆弱，不像哭不像笑的模样，他说：“你傻不傻？”

“给我被子咬着也行，就非要伸手？让你疼了我就不会疼了？就会好了？”

很奇怪，像电视剧桥段里刻意的戏码。

沈渝只觉得好笑。

“可我想知道你有多疼。”白见泽黑沉的眸子在夜晚显得专注而沉寂，“我只是想知道你有多疼而已。”

几乎渗血的手指被他藏在身后，白见泽的神态称得上有些委屈，“现在知道了，很疼。”

沈渝愣了一会没说话，接吻时舌尖被惩罚似的咬了一下，他听见白见泽的声音，“你最近总是分神，在想什么？”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回应了白见泽问的那句话。

我在想怎么杀你啊，你傻不傻？

沈渝失神地看向某个地方，疼痛好像又莫名泛起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南因，而是心脏，很轻微，根本算不上什么疼。

但这样轻微的疼痛他却忍不下去。

明明之前那样的疼痛如果不是白见泽看得仔细，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

但为什么这里的疼痛会给眼睛蒙上雾，看不清也看不透。

系统的声音响起。

【恭喜宿主，好感值满格。】

【您可以杀了他。】

好感值满格了。

这是他曾经最想要的。

快结束了，不管是任务还是别的说不清的东西，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惧怕杀人了。

沈渝猛地回神，细白的手指握着白见泽的脖子上，最脆弱的部位，仿佛只要轻轻一拢就能要了他的命，可白见泽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一般，只是乖乖地仰着头，用迷恋的眼神看他。

像信徒供奉神那样，毫无保留地献祭生命，乃至灵魂，只是这其间掺了红尘杂念，信徒有了不该有的欲望。

手指颤抖着，沈渝觉得时间被拉长，移动得很慢很慢，他不知道自己看向白见泽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杀意掺了几分，很快，薄唇轻启，他说：“安……”

空气冷得很快，沈渝松了手，甚至想要瑟缩，寂静的冷裹挟着突然被浇灭的热情，恍惚间，周围似乎漫布地狱的阴冷。

沈渝没动，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反派好感值-1，当前好感值99】

冰冷的机械音缓缓地发出疑问。

【宿主，您为什么……】

“反派的恨意和绝望越深，获得的积分值越高。你说过的。”沈渝淡淡道，“我要让他更恨我。”

终究还是因为任务而已，只是因为任务而已，沈渝呼出一口气，再抬眼，他以为白见泽会离开会生气，会就此彻底失望。

看啊，他沈渝不过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替身而已，快离开我……快恨我……别爱我……

可预想中的都没有出现，沈渝的手僵在空中，他被抱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温热的手掌一寸寸抚过他的后背，肩窝嵌进了白见泽下巴，细腻的皮肤却是湿的。

是在哭吗？

沈渝怔愣了好一会。

不应该恨我吗？为什么……要抱着我呢？

“对不起。”

白见泽的声音就响在耳侧，他在道歉，没有原因。

为什么要道歉呢？错了什么事？

沈渝不能明白。

大概因为，相爱本身即是错。

距离那次沈家的动乱已经悄然过去数月之久，自从沈渝把程言送去白家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传来，每晚的焚烧仍在继续，城中躁动的恐慌和希望也未曾改变，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该变了。

一步，两步，沈渝一点点靠近那个躺椅，那是原身记忆里谭安最爱待着的地方，也是扮演替身时白见泽常常待的地方。

阳光停在少年的侧脸轮廓，再是睫毛，最后被那双眼睛看着。

可是现在那里没有人了。

空荡荡的。

只有阳光，和躺椅。

沈渝尤其记得针剂拿在手里是冰凉的触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见泽见到他总是

要笑的，但他没敢看白见泽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见。

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随着冰凉的液体灌入体内，一点点黯淡，最后闭上。

下手的时候脑海里不断重复着白见泽的那句话。

“别让我离开你……别让我离开你……”

沈渝看着手中的针剂，恍惚了一阵。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果，真正看到那双眼睛闭上的时候，是从未想过的轻易。

如果不是普通针剂呢？

如果是毒药呢？致命的。

那他就会死。

不用费任何力气，太过轻易。

其实这种事他可以让别人代劳的，但很显然，是他低估了白见泽，他早该察觉了，初见时的紧绷防备，无数次试探。

除了他，让其他的人近白见泽的身不是一件容易事。

白见泽在这之前经受的磨练只会更狠毒，也更苦，他早就是一把刀了，不过被抽了筋骨伪装成羊羔。

他是棋子，是弃子。

可这颗棋子如今在沈渝手里，而他，该下棋了。

“人送过去了吗？”沈渝思绪烦乱，过了一会才带着些倦意问。

顾辞低声说：“按您的吩咐送走了。”

“他醒了吗？”

“没有。”

沈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说，他醒过来，会想杀我吗？”

“主上？”

“没事。”沈渝在长久的沉默后开了口，“你走吧。”

过了一会又忽然把人叫住，“他去了白家，会怎么样？”

顾辞没有直接回答，他回过头，看着沈渝的眼睛，“如果我没有完成你交代的任务，你会把我怎么样？”

会怎么样？

放在以前，他大概会把人杀死吧，不带任何情绪，仅仅是一种处置方式而已。

白严和他，终归还是一样的人，不是么？

“我知道了。”

沈渝尝试闭上眼睛，漫过身侧的是一片冰冷，镜子里身上的痕迹还是很明显，柔软温暖的事物好像一下子离他而去了。

系统的声音响起。

【宿主，您真的能保证白见泽不会死吗？如果他不是被您亲手杀死的，任务会判定为失败，您……】

沈渝只是淡淡道：“好感值涨到多少了？”

【涨回去了，满格了。】

不知道想着什么，沈渝轻轻地笑了，素白的手指按灭最后一盏灯，独自陷进黑暗里，他说：“那他就不会死。”

身边没有温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习惯的呢？

堕入光怪陆离的梦境的时候，沈渝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孩，童话故事里的牧羊人。

他好不容易有了一只属于自己的羊羔，乖顺地贴着他，很软也很暖，夜晚很冷，他抱着羊羔睡去，那是一只属于他的羊羔。

只属于他。

可是他把羊羔送走了，换来了食物，金钱，和无数个不用受冻的夜晚，他不需要羊羔了，也没有羊羔了。

他们是童话故事里的孩子和羊羔，最后羊羔会被吃掉，孩子会长大远去。

可是他弄丢那只羊羔了，只属于他的羊羔，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在梦里沈渝再次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熟悉又悠远，只记得好像在梦里哭了。

手臂环抱着腿，整个人陷进膝盖里，梦里的人不像他，又好像是他。

唯独记得最后那个人叹了口气，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知道，你想念他。”

想念吗？

为什么会想念呢？

梦里的天空好像下起雨，红色的，像血。

童话故事结束了，梦也醒了。

沈渝猛地睁开眼，敏锐的直觉使他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似乎是冰冷的。

下雨了，怪不得会觉得冷。

也许是错觉作祟，他竟然还会觉得是白见泽回来了，不过就算他真的来了，沈渝要选的也只会是杀死他，或者放他走。

可是最终他还是会拿起刀，或早或晚而已。

沈渝裹紧被子，夜间隐隐的微光在他的眼睛轮廓留下迷人的光影，他静静地坐着，很轻地笑了，略带着些苦的，像那一天夜里，白见泽硬要让他喝下的那杯茶，也是有些苦涩的。

可是茶倒了两杯，茶杯刷碎了两次。

他好像没有喝下那杯茶。

那嘴里苦涩的又是什么呢？

我们，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