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贺迟之前的表现,采访人员不敢再多问,怕他这张嘴里又吐出什么雷人的回答,把台本狂翻几页,直接跳到最后一个问题。
“下面这个问题是晏总准备的。”采访人员道,“他想问,如果你们不来上这个节目,你有主动联系他的可能吗?”
采访人员一边合上台本,一边说:“这个问题有半分钟的思考时间,您可以……”
“不会。”贺迟直接给了答案,“没可能。”
他当初提分手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分手后不会再打扰对方,而他果真也做到了,这五年一个电话没打过,一次面也没见过。
或许正如晏经年所预料的,如果没有这个节目,他们真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采访人员有些讶异,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因为这个问题其实很委婉,毕竟“可能”二字模棱两可,即使日后真的不愿来往,他也完全可以给一个模糊的答案,说一句“有可能吧”,给彼此留一条退路。
可他偏偏一秒都没有犹豫,拒绝得斩钉截铁。
“诶诶诶,经年你别走啊!你走了我这节目找谁录啊!”
一墙之隔的导演室内,祁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晏经年的胳膊,在最后0.0001秒内将人薅了回来。
晏经年的神色是冷的,本就生人勿近的气场现在已经到了冰冻三尺的地步。他甩开祁川的手,厉声道:“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周围的工作人员大气都不敢出,颇有些噤若寒蝉的意思。但祁川跟他混了这么多年,连当初晏经年分手买醉也是他陪着的,早就把这人的脾气摸了个透彻。
他哥俩好地拍了拍晏经年的肩膀,在得到一记眼刀后又笑眯眯地收回了手,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经年,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吗?”
“咱就算输了里子也不能输了面子。你要是现在走了,那不摆明了是被这姓贺的给气走的吗?”
祁川瞥了眼晏经年的脸色,又添了一把火,
“那这输得也太难看了,都不用明天,今晚你就能上热搜,什么‘晏总为爱上恋综,竟落得狼狈收场’,什么‘Yanch总裁倾心十八线,多年苦恋竟成空’,到时候遍地这种热搜,你觉得你能忍?”
晏经年周身的气场越发低沉,阴郁的气质几乎要凝成实质,但他却没再提要走的事情了,大概是祁川的激将法起了作用。
祁川松了口气,心想好险,差一点就成了史上最早烂尾的恋综导演了。
“晏总,您这边请。”
贺迟出来的时候,刚巧碰上晏经年进去。两个人都走的太快了,只一瞬便擦肩而过,连句话都说不上。
贺迟向一旁的摄像师问道:“现在有在拍吗?”
“不好意思,贺老师,请稍等两分钟,我刚去换了台机子,马上就……”
“正好,那就先别拍。”贺迟拍拍他的肩膀,“我去旁边溜达一会儿。”
“啊?”摄像师愣了,“这……”
“没事的,我一会儿就回来,就三分钟。”贺迟道,“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我去上厕所了。”
“晏总,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呜呜呜,不行了,我好难过啊,一看到晏总我就好心疼好心疼……」
「啊啊啊臭贺迟你去死一死吧!花心大渣男不要靠近我们晏总啊!」
「哎,求而不得的爱果然会让人变得卑微,即使矜贵如晏总也不能免俗。希望他能早点看破红尘吧,不要再被这段孽缘给困住了。」
采访人员看着上面的问题,还有些举棋不定,用手在耳麦上敲了一通暗号,问祁川要不要跳过一些问题,怕晏总太过伤心。
祁川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不要”。
这帮人就是瞎担心,晏经年才没那么脆弱。一个纯靠自己,白手起家,短短几年能走到现在这个高度的人,能是什么软柿子。
晏经年只是单纯地对贺迟眼瞎,他恨铁不成钢地想道。
“好,第一个问题,请问您为什么要来参加我们的节目?”
「啊好烦好烦,一想到晏总会怎么说我就心痛……我不想再听到贺狗的名字了!」
「晏总,咱们不做情痴了好不好!没了贺迟,你会过得更好的。」
晏经年没有立刻回答,微垂着眼眸,似乎在思考。网友们也安静下来,有些忐忑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只有四个字:
“来扶贫的。”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机被欢呼的声浪给淹没。
「哈哈哈哈哈,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穷鬼前任缠着我上恋综,那可不就来扶贫的嘛!」
「晏总终于支棱起来啦!我们晏总要独自帅气,什么糊咖别来沾边!」
采访人员也忍不住发笑。但他心想自己可是专业的,也就强行憋住了。
“下一个问题,请问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呢?”
贺迟烟瘾犯了。
但他没带烟,节目组也不可能提供,沿着海边走了老远,才找到一家小卖部。
看店的是个老头,穿着睡衣拖鞋,躺在躺椅上听收音机里的戏。
“我指望有情人终能成眷属,想不到美满姻缘两拆开……”
贺迟走进店:“老板,来包黄鹤楼。”
戏正放到精彩处,冷不防被人打断,老头不大高兴,掐了收音机,臭着脸去柜台后头拿烟。
“要什么档?”
“1916。”
老板把烟拍在柜台上:“120,微信支付宝?”
贺迟下意识地掏手机,结果手伸进口袋里才反应过来,手机早在录节目前上交给节目组了。
老头开店四十年了,打眼一瞅便瞧明白:“怎么,没钱啊?”
贺迟尴尬道:“手机没带。”
又掏了掏,终于摸出来一张纸币,展开来一看,五块。
老头把黄鹤楼收了回去,重新拿了个别的出来。
“五块钱只能买得起这个。”
贺迟看了眼,烟盒上写着“钻石”俩字,以前没听说过,但能叫这个名儿,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他问老板借了火,蹲在店门口抽起来。
钻石不愧叫钻石,又硬又呛人,吸进去像刀在戳肺管子。贺迟抽了两口就抽不下去了,就这么拿在手里,等着它燃尽。
老头见他蹲在店门口,怪可怜的,踢了张小马扎过去:“喂,坐着吧。”
贺迟领情地坐了:“我一会儿就回去。”
老头笑:“哼,小年轻大晚上出来晃,是跟女朋友吵架了吧?”
贺迟不是个爱显摆的性格,但也许是先前兜里五块的形象太丢面子,他就多解释了几句:“不是,我是来这边录节目。”
“录什么节目?”
贺迟想了想,说:“分手的节目。”
“……”
老头气得坐起来,连收音机也不听了,“年纪轻轻的,净胡扯蛋,哪有这种鬼节目。”
贺迟不说话了,老头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找话聊:“喂,你可别祸祸人家小姑娘啊。”
他住在海边,见过不少因为情路坎坷而求死的人。有的人救上来了,有的人没有。
“我跟你讲,欺骗感情,是要遭报应的。”
贺迟有点乐,心想这老头是不是狗血肥皂剧看多了,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我没祸祸人家小姑娘。”
“祸祸人家小伙子也不行。”老头很快接话。
“……”
得,还挺前卫。
烟抽完了,贺迟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走了,谢谢您。”
老头还挺不舍,咽了口口水:“这么快就走了啊。”
又说:“女朋友生气你就服个软,人在气头上说话总是不好听的,总得有个人先低头的嘛。”
他还是不相信贺迟是来拍分手节目的。
第二个问题,晏经年沉默的更久。采访人员笑了笑,打圆场道:“可能是过了太久记不清了,没关系的晏总,我们先跳过……”
“高二的时候。”晏经年却开口了,“在一起的。”
“诶。”采访人员有点惊讶,随机是惊喜,有种要挖到猛料的感觉,“方便给我们展开讲讲吗,比如是谁追的谁?”
“……”
依旧是沉默。
就在采访人员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晏经年说话了:
“我追的他。”
高中的时候,两人一个班。
贺迟那时候在学校里挺出名。他脸长得好看,性格又招猫逗狗,收获了一大批女生的芳心。
一开始两人是斜前后桌,没什么交集。晏经年一心学习,贺迟一心玩儿,不仅没有共同话题,连作息都不一致,自然也就处不到一块去。
后来班里来了个转校生,晏经年的座位顺势往后挪了一排,于是两人便成了同桌。
贺迟和谁都能聊得来,即使开学以来晏经年压根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他也能一脸痞气地开玩笑:
“学委,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定理?”
晏经年问:“什么定理?”
贺迟笑了一下,贱兮兮地凑过去:“据说同桌当中出情侣的概率比一般人要高出百分之五十~”
“……”
晏经年没理他。
事实上,他当时也压根说不出话来。少年逼近的脸孔让他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的味道。他只能很慌乱地转过头,演技拙劣地回了一句:
“无聊!”
也许初遇总是有某种指示意味,后来晏经年也没能幸免地喜欢上了对方。
事实上,这样朝夕相对,想要不喜欢上贺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不过像晏经年这样高傲又冷淡的人,即使喜欢了也不会承认的。他每天装作无事发生,只是偶尔趁着对方睡觉的间隙偷偷看上一眼,自以为装的天衣无缝。
直到有一天放学,他被贺迟堵在座位里不让走。
贺迟单膝跪在椅子上,强行霸占了他的座位,把他困在角落里,身形一点点靠近,逼得晏经年不断后缩,几乎要缩成一个可怜的球。
“学委,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晏经年偏过脸,看向一边:“我对你有什么意见?”
“你要是对我没意见,那为什么总是偷看我?”
晏经年愣住,瞳孔微微放大,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慌乱:“我什么时候偷看你了?!”
“各种时候。”贺迟笑得很坏,像只摇尾巴的狼,“比如我睡觉的时候,你就总是偷看我。”
晏经年皮肤白,因此脸红总是特别明显。他大概也感觉到脸在发烫,一时间窘迫到不行,连眼圈也红了。
贺迟没想到他这么不经逗,一下也懵了。
趁着对方愣神的片刻,晏经年一把将人推开,强行挤了出去,拎着书包就要走。
“哎!”
贺迟赶紧抓住他的手往回拉。也不知算计好的还是单纯凑巧,这么一拉竟把人拉到了怀里。
晏经年被迫坐在他腿上,窘的简直要哭出来:“你放开!”
“学委,没事的,教室里没别人。”
贺迟试探着伸手,见对方没有拒绝,便缓缓地抱住了他。
晏经年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心里又酸又涩又气又疼,有暗恋被人戳破的羞耻,也有受制于人的恼怒。
可是下一秒,贺迟却把脑袋埋到了他的锁骨上,发丝柔软,蹭得他好痒。
“学委。”
他轻轻地、无赖地、近乎撒娇地说,“我们谈恋爱好不好?”
……
晏经年说的很简单,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说完了。可就这么一点也已经足够了,毕竟谁没有过青春呢?那是人们唯一一段不需要赘述就能够感同身受的时光。
那时陷于热恋的他们,能想到两人最终竟至于此吗?
弹幕已经被眼泪给淹没了,除了痛骂贺迟之外,不少网友也忍不住想起了前任。
「呜呜呜节目组又骗我的眼泪。」
「直播坏就坏在这里啊,连个预警也没有,刀子来的猝不及防……」
「抱抱晏总,晏总不哭。」
晏经年倒是没什么表情,又或许只是他习惯了以冷淡示人。
他想,其实他不该回答这个问题的,毕竟贺迟的表现是那样不屑,一句“忘了”便草草揭过,毫无留恋。
在乎的人总是输家,他似乎也该表现得无所谓才足够体面。
可他又忍不住留下点什么。好像如果双方都说“忘了”,那些一同经历的过往也就不复存在了……
采访人员忙着抹眼泪,似乎忘了还有采访这一回事。晏经年咳了两声,提醒道:“下一个问题?”
“哦,哦,抱歉晏总。”采访人员手忙脚乱地翻台本,发现几个问题都不适合在这个场合问,便干脆翻到了最后一页。
“下一个问题是……呃,”说到一半,他却顿住,抬起头来,有些为难地看着晏经年,“啊,我们的采访到这里就结束了。”
“不是还有一个问题?”晏经年道。
最后一个问题,是搭档嘉宾留的。
采访人员尴尬挠头,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句“渣男贺狗”,硬着头皮解释:“晏总,贺老师似乎没有问题想问您……”
出采访间的时候,两人正好碰上。
晏经年头也不回,装作没看到地走过。贺迟赶了一路,在门口才追上。
门一关,安静下来,两人挤在玄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屋里开了暖气,很暖和,贺迟外套在手里拿了一路,也用不上了,现在穿上又太奇怪,尴尬了片刻,索性拎起一旁的健身包,往二楼走去。
晏经年没动,在原地看着他,整个人隐没在阴影之中,流露出几分阴郁和疲惫。
黑暗中,他的身形缓缓下滑,最后倚着墙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高强度的出差,十几个小时的航班,他已经数不清楚多久没合眼了。
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想,自己来这儿是干什么呢?
或许真的像那些人私下里议论的,是来丢人现眼的吧。
悔意与不甘总在寂静无人时涌上心头,像藤蔓一般将他的心脏紧紧裹覆。他不由得怀疑起自己当初的决定,来这个节目真的是对的选择吗?
贺迟走了几级台阶,没听到后头跟上来,转身看去,只见一片黑暗中坐着一个人影,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他顿了顿,又闷不做声地走了回去。
“干嘛呢。”他在晏经年面前蹲下来,“一动不动,装蘑菇啊。”
对方没吭声。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会收到一句气恼的“要你管!”,如果不吭声的话,很有可能……
他伸手想碰碰对方的脸,被晏经年一把拍开:
“你走开!”
被骂了,但贺迟却笑出来。
他站起身,单肩背着健身包,空出来的手拎了拎一旁晏经年的行李箱,还怪沉的。
“你里面装什么了,这么沉。炸弹啊?”
晏经年站起来,闷声嘀咕:“炸死你。”
“哟呵。”贺迟笑道,“我们晏总这么文明呢。”
他提着箱子,也不等对方回答,径直往二楼走去。
走到一半,他又转身说了一句:
“哎,我睡觉喜欢锁门,你要是上来晚了我就给你关外边了啊。”
晏经年气得追上去:“凭什么!那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房间!”
贺迟拎着两个重东西,还能摇头晃脑:“凭我腿长走的快呗。”
二楼的房门关了,一楼彻底陷入黑暗。角落里有几处闪烁的红点,是带有夜视功能的摄像头。
「怎么没人说话,你们都睡了吗?」
「没,看了这个我还怎么睡得着啊,估计一宿都得惦记着他俩……」
「贺迟你……哎。」
「怎么办,我突然又想让他们重新在一起了(大哭)(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