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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留下

魔界,万骨岭。

魔界的天空不见日月,永远是人间阴阳交错的傍晚暮色。非是他们的光照不到此处,而是整个魔界上空蒙着浓重的业障之气,光穿过的时候便成了一种诡谲的橘紫色,倒是与魔界的调性很是相符。

万骨岭是冥月宮外百里的一处山谷,曾经被当做冥月宮的天然坟场。除去冥月宮的王族有自己单独的陵墓外,其余的兵卒宫人或是受刑或是意外丢了性命,一律与牲畜混在一起丢在此处喂野狗。

可现如今,满眼森白的山谷中央却是围起一圈金黄色,凑近些看,竟是一片葵花田。金黄的太阳花随风摇曳,在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添了一抹难得的暖色。

如果不去看它满是眼睛的葵盘的话。

“呼,呼,呼——”

花田之外,两个人身鬼面的小卒一前一后地往这边走,俩人中间抬着一个人。那人脸色苍白,浑身发软,被人抬着像是在抬死猪肉。前人边走边抱怨:

“这一天几趟的来回,都要累死了。再这么下去,我看早晚我也得躺这作花肥!”

另一个附和道:

“就是就是,以前咱给尊上作酒卒的时候哪干过这苦力,还能捞到酒喝,现在,哼,水都还没来的及喝上一口!”

前人语气带恨:

“还不是因为那个什么言和来了,也不知道他给尊上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那么听他的话,养这一堆什么东西,比我都丑!”

后人道:

“那个叫言和的究竟什么来头,怎么之前从来没听过这么一号人物?”

前人神情愤恨:

“谁知道呢,按理说修为如此高深的人,是人是鬼都应该有个名声,可这人就像是天上掉下来似的。还整日整日带着黑纱不敢见人,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后人叹了口气:

“咱们在这说三道四有什么用,尊上中意人家能有什么办法。”

两人几步一叹地走到花田边上,把手上的人扔到一边,前人探身进去,伸着脖子在花田里来回扫视,最终指着其中三两株蔫头垂脑的花株朝身后说道:

“挪这来。”

后人抱怨道:

“你也过来一起!送来的人怎么想的,又没到大规模施肥的时候,就是有那么两三株缺了点营养,至于弄这么个人高马大的来么,重死了!”

“还不是那个言和弄的鬼东西,这么恶心人的长相,也不知道能有什么用。”

前人边说边从身侧抽出一把匕首,刚想照着手中人的脖子刺下去,却中途停了动作,怨道:

“今天送人来的宫卒怎么干活的,这人脖子上还挂着个碍事的链子,也不知道拿下去。”前人仔细瞧了瞧:“哟,还是牙玉,怪好看的。”

前人收了匕首,伸手往身下人的脖子那探,即将碰到牙玉的前一刻,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他脑袋上挨了一拳,“啊”地一声痛呼后就没了意识。

后人则是根本没反应过来,连声“啊”都没能叫出口,就一并倒在了前人的的身上。

凌渊蹲下身,在地上人的身上一阵摸索,最终从他腰间拽下一块木牌,收进自己胸前。而后他坐下运了半晌的气,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泛出活人该有的红润来。

环顾四周,除了眼前这片花田,其余皆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混入魔界的暗路他有的是,只是现下他不是曾经那个魔尊,若想在冥月宮结界范围内活动,要么,身上带有出入冥月宮必备的通行令,要么,是个死人。

他选了后者。他将浑身的灵脉流动降至最低,替掉了被带往此处的裹尸袋中,还算有惊无险地拿到了通行令。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凌渊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三株蔫头耷脑的葵花突然来了精神,满是眼珠的花盘提溜转,最后齐齐聚焦到地上躺着那两人脑袋上被凌渊打出的伤口。

花盘缓缓向前,越凑越近。突然,一道裂口横亘花盘中央,内里是两排尖锐的獠牙,眨眼间咬住了那二人的身体。

等不及凌渊出手阻止,那二人瞬间被吸干了血肉,剩了一层骨皮。

三株花盘心满意足地收回獠牙缩回原地,之前的颓态不在,气血充盈地同旁一起,昂首挺胸。

凌渊迟疑片刻,向前从凹下去的腰身上取下匕首,切断了一个花盘的根茎。花盘上又一次出现了裂口,只是这次只是发出几声小儿啼哭般的叫声后,迅速枯萎,最终只剩一把烂菜叶子在手上。

看来这东西单纯地割下来应是会失去效用的。

凌渊心想着,扔开匕首企图用手去摆弄花枝。

倏地,视线里出现两根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的手指,轻搭在凌渊的指尖,指腹顶着他的指甲往后推了些许。

“这东西,会咬人的。”

凌渊回手便是一拳,却是打了个空。

不远处,言和轻飘落地,语气仍是一如既往地听不出情绪:

“好心救你,你就如此不识好歹?”

凌渊没有接话,死盯着言和的面纱,心头阵阵发凉。

他是什么时候到了背后的?竟是丝毫都没能察觉到?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面对凌渊的沉默,言和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

“没想到,你为了你那日思夜想的仇人,竟孤身一人闯进来。愚勇可嘉,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是想杀他吗?”

凌渊开了口:

“我杀与不杀,什么时候下手,干你什么事?你三番五次问我,似是对我师尊格外感兴趣?”

言和“哈哈”笑了两声,只是那笑声极为干涸,听不出笑意。他略过凌渊,朝花田里走,经过地上那两具枯骨,一脚踏去,“咔啦啦”地响成了一摊碎片。他蹲下身,伸出的手指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口,面前的花盘感受到血腥气,张着大嘴扑过来,却被他用手指撑开,越撑越大,直至露出裂口内部一团正在搏动的肉球。

言和沾血的手指触在那颗肉球上,又收回手指。片刻后花盘恢复成原来的模样,言和轻捻它的根茎将其摘下,后者却不似之前一般枯萎,而是立起根茎,像是长脚一般爬上了言和的肩头,跟着他回头看向凌渊:

“我只是对你感兴趣。”

凌渊开口欲言,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眼前阵阵发黑,模糊的视线中,言和缓步向前朝他走近。

风骤起,吹开言和的面纱,只是凌渊的视野已然混沌,向前倒去。意识模糊中,他恍若看见徐一尘走过来将他揽入怀中。他低喃了声“师尊”,而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凌渊睡了一个舒服的觉,还做了个梦。

梦中,是前世的悯山。

他为了博师尊一笑,没日没夜的修行,终于是病倒了。浑身潮热地醒来时,人竟是在无心苑的床榻之上。

床榻边的香炉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香味混着陈皮的酸甜,是师尊身上特有的味道,他瞬间就辨认出来了。随着脚步声,气味的主人从外面进来,几乎是同时,凌渊地鼠似的缩回被子里装睡。

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心虚些什么。

他面对着墙,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手掌轻抚上他的额头,冬夜的寒气交织着体温,削弱了冷厉,是舒服的清凉,可凌渊却觉得浑身愈加潮热了。

这是师尊第一次主动触碰他,他不敢呼吸。

憋的久了,口鼻还是滑稽地粗喘了一声,惊走了额头上的清凉。

“醒了?”

凌渊满心遗憾地起身,朝徐一尘作揖:

“弟子,咳咳,刚,咳醒。”

徐一尘并不看他,只是用眼神示意一旁放着的药碗:

“把药喝了。”

凌渊听话地拿起药碗,眼神瞄见徐一尘发丝上还未融化的雪粒:

“师尊,外面下雪了?”

“嗯。”

草草一个字,却是惊动了凌渊的心。天净峰虽有小厨房,可没有药材,这么晚辛夷长老应是也睡了。那这碗药,是师尊亲自去百草阁拿回来的?

一旁看书的徐一尘瞥了一眼凌渊,问道:

“你笑什么?”

凌渊忙敛了表情,举着药碗“咕咚咕咚”几大口就见了底。他准备下床:

“弟子去洗碗。”

“不必。”

徐一尘合上书,看了一眼窗外纷纷扬扬的白雪:

“今夜,你就睡在这吧。”

说罢,他起身接过凌渊的药碗,推门出去了。

只这一夜的雪,在凌渊心里一下便是数年。即便之后他叛逃仙门,加入魔界,午夜梦回时,耳边是雪落簌簌,鼻尖是混着陈皮味道的香味,久久不散。

直至最终。

凌渊缓缓睁开眼,梦中的酸涩香味随着他意识回笼仍未散去。

他蹙起眉头,这气味现如今他嗅着只觉反胃。

起身四顾,他发现自己正在一间卧房的床榻上。屋子陈设简洁,除去必要的床榻、桌椅和书架,并无其他赘物。若不是魔界特有的橘紫色的天光自窗框泄进来,他还以为回到了无心苑。

曾经的那个。

现在的无心苑经他那时不时抽风的师尊一通糟蹋后,除了他那总不叠被子的床榻,可下脚的位置屈指可数。

想到徐一尘,凌渊心头一动,不知现在他在做什么,亦是不知他那张休沐纸条可暂时骗过了他的眼。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端倪,然后正在满城寻他呢?他会寻他吗?

凌渊从发呆中猛地回神,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竟是有一丝期盼的。

那恼人的陈皮味还在一股股地往他鼻子里钻,凌渊循着气味找到了放在床榻边上的香炉,泄愤似的往其中浇了一杯热茶。

抽风果然会传染,以后得离他远点。

有说话声传来,凌渊当即钻到床榻后面的屏风后,屏息听着。

是离天的声音。

“听下人说你这两日瞧着心情不佳?是不是老毛病犯了?本尊向来心胸宽广,你之前对我出言不逊的事,本尊大人大量,暂且不论,给你带了两只赤莲鸟蛋,这东西可是大补!”

言和的声音淡淡:

“谢尊上挂怀,但我想休息了。”

离天抬高了嗓门:

“本尊屈尊降贵过来给你送温暖,你连屋子都不让进?连口茶都不让喝?”

“尊上请回吧。”

“好你个言和,良心被你那破葵花吃了!你瞧我再搭理你一下!”

脚步声没响两声,离天的声音又起:

“本尊再给你三天时间,你要是再搞不定那叫凌渊的臭小子,本尊就不听你的了!本尊自己去找他!”

带着怒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言和才重新动身。

“醒了?”

闻言,凌渊迟疑片刻,从屏风后面缓缓走出来,朝着坐在桌边的言和问道:

“你背着离天带我来这,要干什么?”

言和冷哼一声:

“背着?我的事,哪来和他报备的道理?”

凌渊从这句话中品出不对劲来,看来这二人倒不像是表面那般和谐。。虽说表面似乎也不怎么和谐。

他问道:

“你想做什么?”

言和面对着他,缓缓抬手将头上的罩纱取下:

“留下,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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