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回到悯山,徐一尘便一脑袋扎进了藏书阁。
他清楚记得在无忧谷山洞里,那石头精和他提了这么个字眼,看字面意思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甚至能让石头精在占上风的情况下落荒而逃。
他本想着跟随自己放出去的追踪咒,找那石头精问个清楚,却不想追到半路,只见到了追踪咒被毁掉的残片。他惊诧于那石头精竟然有这样的能耐,连凌渊都发现不了的追踪咒竟然躲不过他的眼。
虽说事有蹊跷,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便暂时没再追究,一心在藏书阁内搞研究。
果然,在悯山的古籍中,他看见了心魔的介绍。
心魔,始于心执,流于灵脉,发于气劲。翻译成人话便是,这东西和石头精的能耐差不多,皆是由人们心中执念所致。只不过,凡人灵脉不及修者灵气充沛,即便是心中执念过剩,有□□禁锢着,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只有在死后,脱离了血肉的执念才可能化作怨气,影响灵魄转生。
可对于修者却是不同。修者修行便是企图身灵合一,修的便是突破肉体凡胎的限制,虽说可达成旁人不可为之事,但同时也失去了禁锢执念的作用。所以修者不仅要修身,更要修心,摒弃执念挂碍,因为他们比凡人更容易落入执念的旋涡。
可魔族却是例外。他们的灵脉运转与仙门相反,执念、欲望非是他们的阻碍,反倒是养料,这也是为何魔族多是嗜血重欲。
而凌渊作为半魔之身,体内两种灵脉虽说各行其道,但若是粘上了心执,便会立刻打破壁垒、握手言和,一半添柴,一半点火,把人烧个四六不分、六亲不认。但论作妖,还是他的魔族血脉做主要,以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势头将体内的所有气劲挥霍出来,催着身主化身疯狗。
最后,根除心魔的办法有两种,要么心中执念得逞,要么在求而不得的折磨中痛苦挣扎,自毁,或是被毁。
而那些能成为心魔的执念又怎会轻易视线,多是沾血带肉的骨上刻、心中铭,于是他们的结局也大都是后者。
这对徐一尘来说并不意外,凌渊想杀他这件事他早就知道,目前二人还算相安无事的关系,不过是因为凌渊修为被禁,暂时打不过他罢了。让徐一尘发愁的是,心魔不破,凌渊早晚会因为两种咯两种灵脉纠缠消耗而送命。可破除心魔,就需要他自己去送命。
如此,徐一尘只能在藏书阁翻箱倒柜,没日没夜地寻找权益之策,一时间成了悯山最为神龙不见首尾的人。
尤其是对凌渊,自从宁安镇回来,已有十来日,他连徐一尘的影子都没摸到,只能在他人口中捕捉到徐一尘的踪迹,可若是他追踪过去,却还是只摸到一手空。
如此,凌渊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徐一尘在躲他。
那日在无忧谷的记忆他只有十之二三,在一片混沌黑暗中醒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自己的手正紧紧掐着徐一尘的脖子。他本想把手撒开,却不知怎的,耳边总是萦绕着一个凄厉的声音:
“杀了他!”
那声音似是有魔力,引着他的手脚不听自己的使唤,意识更是在混沌与清醒间来回游荡。
直至终于,一切迷蒙散去。徐一尘压着他,身体微微发颤,胸前的血窟窿与地上剑刃的血痕可怕的相合。然后,徐一尘便倒在了他的怀里。
难不成,是怕了他?
可徐一尘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会怕。
还是说,又一次,想抛弃他?
想到此处,凌渊心口猛地颤动,身体当即出了一层冷汗。那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忽远忽近地在耳边响起:
“杀了他。”
“抛弃你,欺骗你的人,都该死,所以,杀了他。”
“杀了徐一尘。”
“师弟?”
凌渊忽地回神,继而状似不耐烦地对身边的楚千月道:
“既是不愿意,就不要那样叫我,我更是不爱听。”
楚千月僵硬的嘴角颤了一下,依旧倔强地维持着一个友好的弧度:
“怎会不愿意,师尊说过,你我同窗情谊,本就是该好好相处的。”
凌渊忽地反问:
“他何时说的?”
“就前几。。。”楚千月忙拽住了差点松脱扣的嘴,生吞了一口口水后接着道:“他早就同我说过的。”
眩晕感再一次袭来,眼前的视野如同墨染宣纸般,被血色蔓延。凌渊颤抖着手指,略微一勾,手心瞬间多了一把手指大小的匕首,悄悄地,毫不犹豫地划破了手掌,抚上了脖颈处,脸上仍状似无事地艰难扯起冷笑的嘴角:
“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是他养的狗吗?还有,不要跟着我,你真是比从前招人讨厌的多。”
楚千月深吸了好几口气,仍是没能压住心头的火。若不是前几日徐一尘千叮万嘱地同他交代,这几天他不在的时候跟在凌渊身边,尽可能地对他友好一些,他才不会闲着没事过来找气生。徐一尘还交代过,如果出现什么异样,立刻去找他。
异样是有的,便是不会说人话。
“凌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
话说一半,楚千月便哑了口。他瞧见凌渊颤抖着摇晃,继而瘫软着跪下去。
楚千月看着心惊,小跑上前问道:
“喂,你怎么了?”
他的手刚刚搭在他的肩膀上,便被凌渊猛地一甩,而后就被凌渊掐着脖子按在了地上。楚千月死死抓着凌渊的手艰难呼吸,说不出话,他惊讶地发现,凌渊的眼睛已成了一双血瞳,弥漫着困兽般的弑杀之气。
这就是师尊说的异常?
四下无人,这几日楚千月跟着凌渊总是到了这种没什么人气的地方,即便是呼救也是除了风声得不到其他动静。
腰间放着他与徐一尘联络的符纸,可凌渊的力气大得惊人,但凡他撤出一只手,他觉得下一秒凌渊就会掐断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凌渊突觉掐着他的力道似乎减轻了些许,而后,凌渊颤抖的声音响在上方:
“打晕我。”
楚千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打晕我!”
凌渊松开楚千月的脖子,捂着脑袋后退了几分,沾血的手掌死死捂着颈侧。奇怪的是,血顺着小臂流到一半,又像是被吸走了似的退回去。凌渊眼中的红色褪去又重现,如同风吹的烛焰。
楚千月知道不能耽搁,便毫不犹豫地起身,一记手刀劈在凌渊的后颈上,把人劈晕了。
天净峰,别院。
楚千月守在床榻前,紧张地盯着凌渊身上的诘问锁,生怕榻上人醒来发狂他按不住。远远地,楚千月捕捉到了脚步声,忙小跑出门,果真看见了急匆匆的影子。他朝着那影子迎上去,喜道:
“师尊!”
可看清了来人的脸,楚千月脸上的喜色当即折扣了一半,担忧道:
“师尊,你可还好?眼下的乌青怎么这么重?”
“啊是吗?”
徐一尘摸了下脸,敷衍道:
“许是昨夜和蚊子打架太忘情了,不碍事。”
话音赶不上徐一尘的步子,他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别院的寝阁,坐在凌渊旁边,伸手探了他的灵脉。
意外地,竟是比想象中好一些。再一瞧,凌渊颈处的魔纹上沾着一片血痕,横亘整个手掌的伤口尚未愈合,渗着半干不湿的红色膏状物,看着很是骇人。
看着这两处,徐一尘不知说什么好。凌渊到底是聪明的,不知何时竟发现血可以暂时抑制他体内作乱的魔族血脉。
可这只是权宜之策,以血养魔,虽说暂时安抚,但只会把心魔的胃口越喂越大,直至无法镇压。
神游间,楚千月插进话来:
“师尊,师弟他到底怎么了?”
徐一尘自然是不能将心魔之事告知于他,只好搪塞道:
“之前去处理福泽堂的拜帖时,你师弟中了招,还未解决呢。”
楚千月道:
“什么东西那么厉害?”
徐一尘向来不怎么会编瞎话,现下也没那个心情,于是只说道:
“就是个厉害东西,你师弟修为不够,才中招的。”
“既是这样,下次师尊带我去便是。”
徐一尘收了诘问锁,用纱布绷带给凌渊包扎手掌的伤口,并未回头:
“再说吧。”
他没看见楚千月的脸色是明显的失望。
“师尊,您这样,是不是有点偏心眼啊?”
徐一尘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去看楚千月,看他把头偏向一边,脸上是极力掩饰却没能掩饰完美的不满。
“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偏心过谁,你怎么像个小孩似的。。。”
话音顿住,徐一尘瞧着眼前空有廓形,内容并不丰厚的少年身量,他意识到,楚千月现下十六岁,可不就还是个孩子么,比凌渊还小一岁呢。顺着这个念头,徐一尘才发现,他确实没怎么搭理过楚千月。他先入为主地认为楚千月作为一本修仙升级点家小说男主,不管几岁,他都应该坚强,应该宽容,应该上进,唯独不该像个孩子。
被徐一尘一说,楚千月拳头微紧,逼着自己摆正了神情,低头小声道:
“弟子知错了,我不该。。。”
“对不起。”
楚千月讶然抬头:
“嗯?”
“我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徐一尘伸手抚上楚千月的脑袋,尽可能地轻柔,却还是把它揉成了一团鸡窝:“你师弟毕竟体质特殊,需要多加照看,你多担待师尊一些。”
楚千月脑袋里一时间万马奔腾,踏出一片空无一物的空白。他不知作何回答也不知作何表情,只能一脸木然地站在原地,一抹红晕逐渐爬上脸颊。
“嗯。。。”
床榻上的凌渊动了一下,眉眼轻颤,瞧着应是要醒了。
徐一尘当即脚底抹油冲出门去,却是被楚千月追出来:
“师尊关心师弟,为何不让他知道?就任他对师尊有误解吗?”
关心?只怕这关心在他眼中不过是恶心的伪装罢了。尤其是现在这段时日,心魔作祟并不只是一时,也会影响平日的心性。这时候出现在他面前讨嫌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徐一尘朝屋里瞄了一眼,凑近楚千月低声道:
“凌渊受那妖怪影响,得了一见我就要发狂的病。你且帮我盯着他,等我找到根治的办法就好了。你做事我最是放心,都靠你了千月。”
闻言,楚千月当即变了脸色,不疑有他,点点头:
“师尊放心。”
徐一尘心觉,像个孩子没什么不好,起码好骗。
屋内,凌渊在黑白混沌中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寥寥几眼,他便看出现在自己身处天净峰别院,又发现自己受伤的手掌已经被纱布包好了,透着隐隐的药香。
他登时清醒了。
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直盯着门口,直至看见楚千月进来。
对上视线,楚千月惊退两步。待看清凌渊已然清醒时,才不满道:
“虽说你我互不顺眼,倒也不至于此吧,你那是什么表情?”他顿了顿,接道:“可是我把你救过来的。”
凌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听楚千月的意思,自己的表情似乎很难看。
当然难看,他为自己方才竟生出一丝对看见徐一尘的期待感到羞愤至极。
经过生死,自己竟仍是毫无长进,不过是那人为笼络人心耍的手段,他竟有过动摇,怀疑那兴许是他未曾发现的真心。
可笑死了!
“出去,我没事。”
凌渊翻身把脸朝向里侧。
楚千月犹豫道:
“可。。。。。。”
“做狗便不要乱跑,回你的狗窝去。”
楚千月就这么被气跑了,临走留下一句:
“狗,也总归是强过白眼狼!”
“砰”地一声门被摔上,随着天色渐晚,撒在凌渊身上的昏黄渐渐地,变作黑暗充满屋子。
凌渊没有点灯,融入其中。
他告诉自己,早该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