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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祖师记账

“咕噜噜——”

沈禾腹中忽然传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在这只有灶火噼啪作响的小屋里格外清楚。

她手上的陶碗顿时握不住了。

沈禾老脸一热,把陶碗轻轻放回桌上,默默往谢苒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打着商量:“苒苒,咱还有没有什么吃的?先拿出来垫一点儿,一下午没吃饭,我好饿。”

谢苒铁面无私,连看都没往沈禾那儿看一眼。

即使是谢苒这个从小被长辈教着餐桌礼仪、自己却最烦这些规矩的人,都觉得这么做不太好。

大嫂嫌那碗粗食怠慢了她们,不仅重新下了纯粟去熬粥,还跑去杀鸡了。人家热心地张罗,她们这几个要是把自己带的饭食吃完,等大嫂忙活好了,突然说自己吃完了,多少有些看不起人家,嫌弃饭菜不好,做菜太慢的意思了。

着实有些失礼。

“再忍一会儿,粥都已经下锅了。”谢苒再不理沈禾,她就要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了。

还没等沈禾说什么,“咕——”又是一声。

“苒苒——”沈禾扯着谢苒的胳膊,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碗,“我也想喝粥,可自己先吃好没礼貌,给我一张饼,一张就行了,我保证吃得一点儿渣都不剩,没人会发现的。”

除了对面的小姑娘。

谢苒默默把视线挪了过去。

沈禾扯着谢苒袖子的手迅速远离。

“……你就当没听见。”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瞥了眼谢苒,接着又把头埋了下去。

沈禾的手说是老实,其实则不然。

谢苒无奈地拍掉了那只试图把她腰间的行囊解开的手:“你拿走也解不开。”

算了,面对着沈禾的不懈袭击,她伸手探进行囊:“就吃一张,我记得剩得挺……”

等等,怎么扑了一空?明明还剩下不少的啊!

谢苒不信邪地又翻了翻,这才想起来,下午和老农分别的时候,气头之上,情急之下,摸到那包胡麻饼便整个塞给了人家。

这么一翻腾,她自己肚子也感觉瘪瘪的。

早知道,哪怕给自己留两张也行啊。

“饼都积德去了。”谢苒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

沈禾的眼睛眨了几下,才反应过来,“你把我们最后的饼都送出去啦?!”

“哎呀!那不也是一时气急!”谢苒脸红了一片。

就在沈禾准备伸手掐她的腰时,谢苒为了及时止损,从行囊深处掏出来了那天风雪交加的夜晚,和凝沐她们几个“偷”出来的最后一点存货。

“别急别急,我还有这个!”

一小包杏干、半包山楂酥,还有好几块用油纸裹着的蒸糕,这是当时收起来一直忘记给凝沐的。

这种油纸包的保鲜效果格外的好,又透气又不吸潮。随着一层层油纸被剥开,山楂酥外层蓬松酥脆的猪油酥皮一碰就碎,扑簌簌地往油纸里掉渣。

蒸糕虽然早就冷掉了,但那股清甜的麦香味儿,随着油纸一揭,还是香气扑鼻。

沈禾嘴里说着“有这种好东西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手上早就捏起一块山楂酥就往嘴里塞。

桌子另一头的小姑娘其实早就饿了。她年纪小,肚子饿得快,这会儿来了客人,只能闻着一屋子的粥香,老老实实地等着。

谢苒一下拿出几种平日里难得见着的吃食铺到桌上,她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被勾了过去。

谢苒捏着杏干做了一下思想斗争,从袋子里抓出一小把,又拿了一块完整的山楂酥放在碗里,一并朝她那边推了过去。

“要不要尝尝?”

小姑娘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怎么也控制不住,朝那两颗颜色好看的杏干看了一眼。

山楂酥她从没见过,杏干倒是认得。她家院子后头不长庄稼的那块荒地上就有一株杏树,不用专门料理,每年春天照样开花,入夏还能结上一树杏子。吃不完的便挑好的晒起来,留着往后慢慢吃。

只是自家晒出来的杏干有甜有酸,有时挑中酸的,喝两大碗水嘴里还一个劲儿泛着酸。据她观察,长在最高处、一天到晚都能晒着太阳的杏子最好吃,不过如果不及时摘下来,经常会被鸟儿捷足先登。

她犹豫了一会儿,先捏起了一颗最熟悉的杏干。

杏肉已经晒得微微发皱,入口软韧。小姑娘本能地等着酸味冒出来,可慢慢嚼了几下,嘴里只剩下浓浓的果甜,一点儿酸味都没有。

“好甜。”她下意识地轻声说道。

“这玩意不是酸的吗?”谢苒摸了一颗丢进嘴里。下一刻,一股强烈的酸味从舌尖一路窜到腮帮子,她牙根都动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和牙床说再见。

祖师爷,这不对吧?!

莫不是祖师爷连偷吃贡品的账都记着,早算到了这些杏干最后要进小孩儿嘴里,甜的都特意留给了小孩儿。怪不得她随手摸出来的这几颗,怎么一个赛一个酸。

小姑娘看着陶碗里剩下的吃食,迟疑了好一会儿,轻声问道:“这些……我能给阿娘和阿爷也留一点吗?”

“那就一起吃,等大嫂他们回来,大家分着吃。”谢苒索性把杏干、山楂酥连同那几块蒸糕一块儿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自己拿出一个大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她说完,还不信邪,伸手掐了个小六壬,在杏干袋子上循着卦象又挑了个杏干。

……

谢苒默默拧开水囊。

看起来祖师爷的功力还在我之上。

她咕咚咕咚又灌了几口水。

沈禾已经解决掉一块山楂酥,开始拿第二个。谢苒被酸得有了戒心,决定不和祖师爷对着干,也转而去拿了块山楂酥。几块白净的蒸糕便留在纸上。

小姑娘看出了她们不太爱吃这个。

过年或寒食,阿娘有时候也会做这个,不过都是黄棕色的,桌子上的这种白白胖胖的蒸糕,她可从来没见过。

小姑娘两只手捧着那一小块,轻轻咬了一口。

麦香里带着一点甜,很难说出是麦子本身的甜,还是点缀在上面的花蜜味儿。牙齿咬进去,里面细得找不到半点粗粒。

要知道,作为时不时要迎接皇族的纯阳宫,易师兄祖传的手法可是比御厨还要高明不少。若是放在现代,谢苒觉得他大概很适合一本叫《我以厨入道》之类的男频文。

偏偏纯阳宫里的师兄弟与沈禾这种吃惯了精磨面粉的现代人才对这“御品蒸糕”有点儿嫌弃,小姑娘却捧着一块细细地嚼了很久。

吃完以后,她犹豫了一下,忽然从木杌上下来,转身跑进了里间。

小姑娘蹲到墙边那只旧木箱前翻了一阵,很快抱着个小布包跑了回来。

布包洗得已经有些发白,四角仔细扎在一起,只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可对于小姑娘来说,就有些吃力了。她重新坐好,小心翼翼地解开绑起来的细绳,里面露出几块柿饼。

一个个压得不甚规整,果肉晒得干瘪,表面附着一层白霜,乍一看上去,还真不必蒸糕差多少。

小姑娘把布包放在桌上,往谢苒面前推了推:“这个……给你吃。”

谢苒愣了一下,拈起一个咬了一口。

柔韧的柿肉在齿间化开,晒干的果浆特有的筋道混着独特的香甜漫上舌尖。

这个味道……怎么好像在哪里吃过?

“好吃!”她很快把这个感觉抛在了脑后,对着小姑娘肯定的点了点头。

小姑娘听到她的评价,嘴角微微扬起了两个像素点。

不等谢苒趁热打铁说上两句话,门突然被推开了。

郑昱先侧身进来,农妇跟在她后面。

看着农妇空空如也的双手,沈禾松了一口气。今天倒是不用让谢苒破费了,虽然她好像也没什么费能破的。

鸡:今日续命成功。

“家里也没别的东西招待你们,养这么久不就是留着吃的!”农妇还在与郑昱争辩。

“真不用,大嫂,您就别想着折腾它了。”

她显然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一直念叨着“一锅粥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抬头便瞧见了桌面上已经摆满了东西。

小姑娘见娘亲回来,小声说道:“她们给的。”

农妇看了眼自己已经敢开口的女儿,瞧见让她平日收仔细的小布包也摊在桌上,只是转身揭开锅盖,慢慢搅动起来已经滚开的粟粥。

“嘎吱——砰!”

郑昱关上了屋门,把鸡棚里的“咕咕”叫声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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