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灵上前一步,将帷帐拉开,见到了那人的面容。
四十年未见,那张脸上也有了岁月留下的沟壑,也不知是病了多久,云昭的眼眶已然凹陷下去,唇色发白,眼下青黑一片,但依稀看得见年少时的影子。
竟让她一时晃了神,支撑着她这么久以来的恨意,在见到云昭此时的面貌时,好似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在脑海中萦绕的,全都是她年少时的样子。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曾经的云昭也靠在这里,见她过来,会将视线从书上移开,眼神亮晶晶地冲着她笑。
叶青灵不禁伸出手,想要摸摸云昭的脸。
云昭转头看向姬妄六人,开口道:“多谢诸位,今日天色晚了,你们想要的答案,我明日会给你们。”
姬妄六人对视一眼,拱手告退。
那管家就等在门口,看到几人出来,他将门关上,带着六人去了临近的院子。
“房间已提前打扫过,新换了被褥,诸位若是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吩咐院中的仆从。”
说了这句,他便离开了。
见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凌涣转头对院中的仆从道:“你们也先退下吧。”
众仆从应道:“是。”
出去时极为贴心地将院门也带上了。
眼见着院中只剩下她们几人,姬妄率先开口道:“看来,那张纸条应当是这位家主送到月清宗的。我们为了脱身扯的谎,竟误打误撞碰到了真相。”
凌涣道:“但她给的信息如此语焉不详,又怎知我们会按照她所想将那首领带出来呢?”
明曦眉头微皱:“不对,看这两人相见时的情形,云家主对那首领定然极为熟悉,可她并不认识我们,又是如何算出我们的行动的?”
姬妄同样凝眉思索,片刻后,她开口否决凌涣与明曦的猜测:“云家主未必猜到了我们的做法,也可能我们如何处理她给的信息原本就无关紧要,只要那寨子被我们发现,于她而言就足够了。”
姜玄羽道:“那山寨中人能驱使毒虫,于云丹城而言定然是威胁,听说驱虫粉是她所研制,若是她病重身亡,但山寨中的毒虫却无穷无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抵抗她的驱虫粉……”
“不对,现在已经有了能够抵抗驱虫粉的毒虫,她心有忌惮,才将此事透露给月清宗,希望我们能帮助她解决此事。”
说罢,她点了一下头,似是在肯定自己的推断。
姬妄道:“那她大可以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何必如此含糊不清?”
一阵沉默。
宁星河与于昊从一开始便未发一言,对于此事,完全没有头绪。
姜玄羽打了个哈欠,有些恹恹地道:“既然说了明日会给我们答案,那便等到明日再说吧。我们在这里猜索性也猜不到。”
几人各自选了个房间住下。
姬妄躺在床上,脑海里依旧盘旋着种种疑问。
山寨中的书房中,那些药书上的标注,应当就是云家主所写,但如此一来,原本应当保存在云家的书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先前她们在城中打探之时,从未听说过这山寨以及首领的消息。
首领与云家主关系如此亲密,怎会在有关云家主的故事中仿佛没存在过?
倒像是……
被人刻意抹去。
先前的疑问未解,又添新的。
心头疑云盘踞,姬妄直到天快亮时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快到午时,才有人来敲门,将姬妄从睡梦中唤醒。
她迅速起身,拉开门。
外面天光大亮,尚未适应日光,她微微眯眼,抬手挡在眼前。
六人在院中集合,凌涣道:“管家方才来过,云家主要见我们。”
管家等在门口,待到几人出了院门,便带着她们循着昨日过来时的路到了云家主的院子。
他敲了两下门,不多时,门便被从内打开了。
虽换了一袭白衣,但那标志性的兜帽还是让姬妄一眼就认出了,这正是那首领。
如昨日一般,几人进房后,管家将门关上。
房中与昨日相比多出来了六把椅子,左右各三个放置在两侧。
叶青灵在床榻边坐下,开口道:“你们也坐吧。”
姬妄明曦姜玄羽坐于左侧,凌涣宁星河于昊坐于右侧。
云昭想要开口,吸了口气,又止不住咳两声。
“咳——”
叶青灵抬手抚在她后背上帮她顺气,良久,她才又慢慢开口道:“你们收到的有关山寨的消息确实是我送出去的,自你们进城后,打听到的关于我重病的消息也是我有意让你们听到的。”
姬妄开口问道:“您既然有意让我们处理这件事情,为何不仔细说明情况,反而语焉不详?”
云昭看着叶青灵,明明是在回答姬妄的问题,但眼神却一直停留在叶青灵身上:“一别这么些年,除过她离开的前两年城中遭遇过几次虫潮,我猜测是她所做之外,再无音讯,我并不知她如今是什么情况。”
叶青灵垂眸看着地上,静静地听着云昭的话,不做任何反应。
云昭继续道:“我知道城中居民进了山林深处必然有去无回,我不能让他们赴这个死局,这才找上了月清宗。”
叶青灵冷笑一声:“我为什么对这些人出手,原因你是最清楚不过的,当年你便为了他们与我决裂,如今还要护着这些人。”
听了这话,姜玄羽忍不住问道:“难道这城中之人皆与你有深仇大恨吗?为何如此赶尽杀绝?”
叶青灵掩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淡淡睨着姜玄羽,不带一丝温度:“他们该死……”
“咳——咳——”
云昭咳嗽两声,叶青灵起身倒了一杯水。
趁着这个空档,云昭续上了她先前的话茬:“因为完全不知她在山中的情况,这才没详细说明,只盼着月清宗弟子进山后能找到他们居住的地方,将情况告知于我。”
说罢,她就着叶青灵的手,喝了口水缓了缓,叶青灵将杯子放回床边的案几上,坐回云昭身边。
云昭的眼神一直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似乎要将这么些年来的时光全都弥补回来,接着道:“能再次见到她,是意外之喜,多亏了你们,不然我只怕到死都难再见她一面。”
叶青灵听着云昭的话语,似乎不为所动,但兜帽下闪动的睫毛泄露了她的情绪,只是,不为人所窥得,就连一直注意着她的云昭也不曾辨出丝毫,只以为她毫不在乎。
姬妄听着这些话,心中千回百转,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刨根问底的欲望。
不知四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观这二人的语气神色,定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真相于她而言虽重要,但若这真相需要以揭开她们的伤口为代价,那这真相不知道也算不上什么值得记挂的事。
她转口问道:“不知前辈之前所说您若三日内不回去,那些毒虫便会包围云丹城可是真的?”
这件事关乎城中数千居民的安危,在她们离开之前,需将此事问清楚才好。
叶青灵道:“我在城中,它们便不会过来。”
云昭眼神微动:“什么毒虫?”
她脸上已有倦色,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似乎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
姬妄看着她的病态,心下对她的病情也有了计算,不由默默叹息。云家主已无多少时日,她守护了云丹城这么久,最终却治不了自己的病。
姬妄虽有意帮她,但如此心力耗尽的症状,却非药石可医,她也是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家主慢慢衰落下去。
“先前在山中时遇到的,听命于首领,且……不惧驱虫粉。”
凌涣回答道。
云昭微微阖眼:“你终究还是成功了。”
这话是对着叶青灵说的。
叶青灵道:“是啊,所以要想抵挡我,你就要重新研制驱虫粉了。”
云昭道:“我如今已然成了废人,今日闭上眼,不知明日还能不能醒来,我只希望你不要伤害城中无辜之人。”
说到最后一句,她睁开眼,带着乞求,靠近床榻边那只手攥住叶青灵的衣摆。
……
一阵沉默。
“可以吗?”
云昭追问道。
叶青灵声音轻得似乎风一吹就要飘散在空气中:“不可以。”
云昭语气加重:“城中这么多人,总有人是无辜的。”
“咳咳————”
一句话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叶青灵欲要起身,攥了攥拳头,又重新坐下,恢复了正常音量,语气冰冷,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也是无辜的。”
她声音更大,又重复了一遍:“我也是无辜的。”
“当年你的选择便是他们,我恨了你这么多年,你可知道,我听到这几个人说你病重的消息,我有多痛快。可是……”
说到这里,她失了声,顿了顿才接着道:“可是我踏入这个房间,看到你如今的样子,又觉得心疼,高高在上的云家主,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我劝自己暂时放下过去的事情,这段时间就像我们之前一样,互相陪伴着,你为什么总是要破坏我们得来不易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