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五个人仔细观察那些石头时，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认真思索的神情。可如果有一位能读心的人在场，就会发现在他们专注的表象下，几人的思维正朝着不同的方向延展。

神奇女侠与蝙蝠侠正在进行严密的思考。他们的脑海中已经构建出一个相对完整的三维结构模型，此刻正以此为基础不断推演：如果过滤掉时间留下的痕迹，这处封印的最初形态是什么样的？石块排列的内在规律是什么？接下来应该怎么验证自己的判断？

亚瑟和湄拉也在思考，只是被一种隐蔽的阻力困住了。他们已经反复讨论过眼前的场景，它对他们而言过于熟悉，以至于所有讨论都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打转。简而言之，他们因为思维定势而陷入了困境，无论再怎么观察也难以产出新的观点。

也正是因为意识到一时无法跳出盒子思考，他们才会向正义联盟求助，希望借助外来的视角打破这种无形的桎梏。

此刻，两人的注意力略微偏移，没有专心于分析石头排列的规律，反而探究起它与亚特兰蒂斯的风格究竟有什么区别。或许是受到了戴安娜先前结论的影响，顺着这个方向，他们还真的看出了一些原本被忽略的差别。

至于巴莉，她已经彻底偏离了解谜这条轨道。在她看来，这些石头既没有什么神秘气息，也没有那种一看就知道这里有机关的氛围感。它们就只是……石头。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成分可能相当复杂的石头。

没有思路没关系，但是工作态度必须端正，这是原则问题。当其他人都在认真分析时，她既不能贸然找他们聊天，因为那会打断他们的思路，也不能心安理得地站在一旁什么都不做。哪怕帮不上关键的忙，至少也要“看起来在努力”。

于是她盯着石头，试图强行进入思考状态。只不过，她的思路不知不觉地滑向了另一个方向：这些石头里到底混杂了多少种元素？既然它们可能汇集了无数沉入海底的物质，那么这里是不是有可能拼凑出一整张元素周期表？至少，人类目前已经确认的那些元素，大概一个不落地都能在其中找到踪迹。

而且，戴安娜刚才已经肯定地说这不是亚特兰蒂斯的风格，也就是说它可能真的如传说所言，出自海神波塞冬之手。当然，巴莉知道所谓的神明更类似于超人那样的存在，是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与技术的外星生命。

如果是那样的话，问题就变得更有意思了：这些石头之中，是否不仅包含地球已知的元素，还掺杂着某些尚未被人类识别、甚至暂时无法纳入现有科学体系的外来成分？也许它们极不稳定，也许含量微乎其微，但只要确实存在过，就足以让这些看似普通的石块变成一份极其珍贵的样本库。

但贸然取走其中一小块石头进行检测很可能进一步破坏封印，尤其是在封印已经出现异常的情况下，这种行为显然不合时宜。

“如果我猜得没错，除了摆放方式本身具有某种规律之外，这些石头的表面很可能还刻有图案。我们需要清理这些沉积物，让原本的表面显露出来。”戴安娜忽然开口，打断了巴莉的走神。“但这些沉积物可能已经与石头产生了很深的融合，而那些雕刻的刻痕深度有限，处理时必须足够精细和小心，避免对石头表面造成损伤。否则，我们可能在看清线索之前，就先把它们抹掉了。”

“那样的话，我们不仅会失去重要信息，还可能直接影响封印本身的稳定——虽然它现在已经不太稳定了。”亚瑟很清楚这件事的严肃性，“这可不是个小工程，我们得抓紧时间。”

无需讨论分工，他已经自告奋勇地说：“这件事更适合用魔法来处理，湄拉和我来负责。”

“我和你们一起。”巴莉立刻接话。她意识到自己在分析和推理方面暂时帮不上什么忙，那就只能在执行层面多出点力了。而且，她的能力很适合这种需要快速完成又兼顾精细控制的任务。

于是，方才还各自悄悄走神的三个人全心投入到清理工作中。原本安静的海底氛围一下子被打破，这里不再像是沉睡的遗迹，而更像一处正在紧张运作的施工现场。

亚瑟负责处理最外层、最明显的附着物。他将大块残骸与被海水长期压实的结块一点点剥离，动作看似粗放，实则非常小心，像是在对待古老而脆弱的珍贵瓷器。

在亚瑟完成初步清理的区域，湄拉与巴莉会进行更细致的处理。

湄拉抬起手，手指弹动间，周围的海水像被赋予了意识一般分离开来，形成数股细密而温和的暗流。她引导着水流，它们像被她指尖操控的刷子，一层层地掠过石面，将附着其上的沉积物缓慢剥离。被卷起的细沙与淤泥则被她控制着精准地送往远处。

巴莉用神速力在微小范围内以极高频率移动手指，将那些顽固附着的沉积物一点点震动下来。她不敢过分动作，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石头表面削掉一块，只能像在拆解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般小心翼翼。

“我感觉自己像一台超声波清洗仪。”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又忍不住给自己加了一句自夸的注解，“我肯定是高精度、智能型的那种，而且能处理超大体积的目标。”

她嘴上嘀咕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变得越来越熟练。

蝙蝠侠和戴安娜没有参与清理工作。他们在石阵之间缓步移动，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些在逐渐清理中不断显露的纹路，偶尔交换一两句简短的信息。

片刻后，蝙蝠侠在一处纹路前停下脚步，将其与某个记忆深处的图像进行对比。那种模糊却顽固的熟悉感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我可以确认了。”他说，“很久之前，我见过类似的封印。”

戴安娜有些吃惊：“地球上还有另一处封印？在哪里？”

“鲁卜哈利沙漠的中心。”蝙蝠侠说，“那里极端干燥、昼夜温差巨大，几乎没有生命迹象，只有极少数冒险家会尝试穿越。在那片沙海之下，有一处几乎被沙丘吞没、又被风吹得部分暴露出来的遗址。”

“沙漠？”戴安娜更惊讶了，“可这里是深海。”

这两者的对比太过强烈。一处是干涸到极致的死亡之地，一处是水压足以碾碎钢铁的深海，它们代表着自然环境的两个极端。

“那只是现在的地貌。”蝙蝠侠说，“在地球漫长的历史中，海洋覆盖的范围曾经远比现在广阔。某些时期，几乎整个地表都被水覆盖。换句话说，封印者，无论是海神波塞冬还是其他什么人，当初并不是特意选择了在海洋中封印，而是当时地球表面基本只有海洋。”

他又继续说道：“随着地壳运动、板块抬升，海水退去，陆地逐渐出现，甚至演化出像鲁卜哈利沙漠那样的极端环境。原本处于海底的封印。也被暴露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

戴安娜领会了蝙蝠侠的意思：“你认为沙漠里的封印已经失效了？”

“很有可能。”蝙蝠侠点头，“如果封印的运行依赖于海水环境，一旦环境变成干燥的沙漠，即使它的结构还完整，功能也未必能维持。何况，沙漠里那处遗址还经历了长期的风蚀与掩埋，原本精密的结构很可能早已损坏了。”

戴安娜顺着这个分析想下去，随即提出疑问：“沙漠中的那处封印已经废弃了上千年，可在这段时间里，无论是沙漠区域还是马尾藻海，都没有出现明显的异常。地球也没有因此发生任何灾难性的崩坏，至少没有能与封印失效直接联系起来的。”

清理工作此时已经基本完成，亚瑟走过来加入了讨论：“你们分析出什么了吗？”

“我们在讨论是否存在多个封印，”蝙蝠侠说，“如果其中一个失效，其它的仍然可以继续运行，维护地球的稳定和安全。”

“为什么要这么做？制造冗余？”亚瑟对这种设计逻辑感到不解。

蝙蝠侠不假思索地说：“因为有备用方案总是更安全的。”

“但这听起来……不像神的作风。”戴安娜摇了摇头，“更像——”

“更像人类。”亚瑟接完戴安娜的未竟之语，“或者说，更像清楚失败迟早会发生，因此必须为其预留空间的理性设计者。”

巴莉恰好在这时走近，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在她看来，蝙蝠侠的推断里多少带着一点以己度人的意味。毕竟，他本人就是那种思维方式的极端体现。

身为备用方案近乎偏执的拥护者，蝙蝠侠习惯于将所有可能性提前纳入规划之中，层层叠加、不断冗余，宁可准备过度，也不愿在面对危机时出现哪怕一瞬间的无计可施。

她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也许这些封印都是必要的。沙漠的封印失效之后，海底的封印被迫超负荷运转，本来还能撑上几千年，现在因为承担了双倍的工作量而提前出问题了。”

“我希望是闪电侠说的这样。”亚瑟说，“如果是蝙蝠侠说的那种情况，就意味着人为破坏。”

“普通人类就算想来这里，也不太可能吧。”巴莉说完，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指亚特兰蒂斯的人来这里搞破坏？”

“别低估人类。”亚瑟露出痛苦的表情，像是想起了某些并不愉快的经历。

他没有继续解释，但很显然他遇到过这样的人类。他们对海洋、对亚特兰蒂斯，以及对亚瑟本人，都构成过不容忽视的威胁。那些人类没有神明般的力量，却凭借技术手段达到了足以与海王正面对抗的水平。

“好吧。”戴安娜没有继续在不同假设之间纠缠。这种争论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注定不会有结论。“蝙蝠侠，你还记得沙漠封印的结构和具体样貌吗？”

“记得，但不完整。”蝙蝠侠遗憾地说，“它被沙丘掩埋得很严重，我看到的只是暴露在外的一小部分。”

“但至少是一个参照。”戴安娜说，“我们现在掌握的资料太少了。任何对应关系都可能是关键。”

“沙漠？”错过了之前讨论的亚瑟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突然接上了某条关键线索，“亚特兰蒂斯曾经的王国之一，迷失王国，就位于现在的撒哈拉沙漠。”

“我见到封印的地方是鲁卜哈利沙漠，与撒哈拉沙漠相隔很远。”蝙蝠侠纠正道。

亚瑟眉头微皱，刚刚出现的联想链条立刻断裂。

“你还记得坐标吗？或者大致方位也可以。我们去找找，它总不会自己长腿跑掉了。”巴莉提议道。

蝙蝠侠说：“我只记得大致区域。但我可以调用一颗卫星进行辅助定位和地貌比对，帮助我们缩小范围。”

“你有一颗卫星？”巴莉和亚瑟异口同声地问。

“六颗，是韦恩的。”蝙蝠侠的语气毫无起伏。

“哦，那不奇怪了。”巴莉和亚瑟立刻接受了这个解释，并觉得理所应当。

与此同时，戴安娜已经做出决定：“我回一趟天堂岛，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资料。”

亚瑟为这场简单的分工补上最后一环：“湄拉和我留在这里看守。如果真是人为破坏，也许那是个喜欢返回犯罪现场的家伙。”

“看来我们的行动都需要一点好运气。”巴莉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