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母亲的来信，万姿琴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如今好像已经反应很慢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她保持了一个姿势太久从而麻木了，她很慢很慢地扭过头，眼神中透出了急切，但伸出来接信的手却依然很慢很慢。

柳拂烟不再言语了，她刚才已经说得够多的了，但看来肯定都是不如方氏的信好使的。本想着让万姿琴振作一点之后再让她好好读信的，早知道她只对方氏的信有反应的话，柳拂烟早就拿出来了。

等了至少有一炷香的时间，柳拂烟才终于听到了万姿琴沙哑的声音：“母亲她们……还好吗……”

“……你觉得她们能好得了吗？”柳拂烟反问道。

又是良久的沉默，万姿琴缓缓道：“她们没有了收入……我这里还有些赏赐，能不能请纪夫人……”

“我可以帮你带给她们！但是难道你就只能想得到这些吗？她们过得不好难道只是因为物质方面的？有我们在，有张大人他们在，你觉得我们这些人会放任她们饿死在家里而不去管吗？”

万姿琴落下了两行泪：“是我害了父亲……”

“究竟是不是你害的，我们心里都清楚得很，你也不必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的身上揽。”柳拂烟拿出手帕帮她拭泪：“你父亲的死是我们所有人的痛！你的母亲和妹妹们自然会为了你父亲而伤心。但是琴儿你要明白，如今更令她们揪心的，是你！”

万姿琴哽咽：“我……可是我……”

“我说这话在你听来可能很残酷，但是琴儿，你父亲已经死了，他会给还活着的人带去悲伤，但是逝者已矣，悲伤也无济于事了。对于你的母亲和妹妹们来说，你这个还在火坑里活着的女儿，反而是比你的亡父更大的忧虑！她们要是知道你现在是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难道她们还会觉得开心吗？她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开心了！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后果吗？”

万姿琴摇头洒泪。

柳拂烟叹了口气，劝慰道：“琴儿啊！事已至此，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不能因为难过就拒绝面对现实！所谓伴君如伴虎，所有人都在皇帝的面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而你却是这个样子，你觉得他还能忍你多久？！要是寻常人也就罢了，咱们得罪得起。但是得罪了皇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你现在这样，就是在冲着这条死路一去不回头啊！难道你还要让失去了丈夫和父亲的亲人们，再失去你吗？你觉得她们还能承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万姿琴流泪不语，柳拂烟只能继续给她加码：“看来我说的话对你没用，还是只能让你的母亲亲自过来劝你了。我如今品级很高，带你母亲来探望后宫中的亲生女儿也不是特别难的事情。既然我说的话你听不进去，那我就去接你的母亲来吧！”

说完，柳拂烟作势就要起身，万姿琴赶忙一把拽住她不让她走，恳求道：“不行！不能让母亲看到……我这个样子……”

“你也知道你这个样子会令你母亲伤心难过，但你不还是一直这个样子吗？！”柳拂烟表现得不为所动，还是要走。

万姿琴甚至被她拖着挪动了几下，恳求道：“不行！不可……我也不想的……”

柳拂烟回头问道：“那你想怎样？就让她永远见不到你？就让她永远为你揪心？然后就让她在某一天突然知道你的死讯？这就是你想要的是吗？”

万姿琴泪流不止，咬牙摇头。

柳拂烟本就是装模作样吓唬她的，见她这个可怜的样子，还是不忍心了，只得又坐了回去劝道：“琴儿，我也知道你现在的日子不好过。皇上在床上爱折磨人，我也听丽妃娘娘说了。被杀父仇人如此折辱磋磨，不说你身上的伤，就是你心里的苦痛，我也可以想象。只是琴儿，无论如何你都得先好好活下去啊！只有你活着，你的母亲和妹妹们才有振作起来的希望；只有你活着，我们才能有机会去从长计议着让你走出牢笼、为你的父亲报仇雪恨的那一天！琴儿，形势比人强啊！如今的现状就是，你根本没有任何底气和资本能够跟皇帝作对，无论他干了多么可怕的事情，无论你有多么恨他，你都不能跟他作对，你甚至都完全不能让他看出来你恨他！否则你就小命不保！琴儿你相信我，我们是你父亲的好友，我们不会眼看着你一辈子都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受尽屈辱的，我们现在确实还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我们已经在筹谋了，你得好好活着才能等到那一天啊！”

万姿琴泣不成声：“可是……可是我做不到……我好痛……”

“我知道，我知道好孩子！”柳拂烟把她揽入怀中任她哭闹：“你可以这样想，这后宫中有那么多的女人，你受的苦她们也都受过。她们挺过来了，你也可以的。你可以去向她们取取经，问问她们的经验。我知道这对你很难，忍受身体上的苦痛很难，在仇人面前装模作样更难，但是我不得不要求你做到这些！好孩子，我希望你好好活着，你的母亲和妹妹们当然也是这样希望的！我虽没有看过你母亲写给你的信，但是我想她一定也是这样说的吧！活下去才有希望啊！”

万姿琴把脸埋在柳拂烟的怀里，抽泣着点了点头。

柳拂烟松了口气，知道这算是终于说通了。她取出了阮丽妃给她的荷包，交给了万姿琴：“这是丽妃娘娘让我交给你的荷包，是她亲手绣的，你要是想通了，可以带着这只荷包去找她聊聊。拾翠宫的人见到这只荷包，会把你当成是自己人的。”

万姿琴抽了抽鼻子，没有接过荷包，而是问道：“丽妃……她不是？我分了她的恩宠……”

柳拂烟听懂了这断断续续的话：“你知道丽妃娘娘年前失去了一个小皇子吗？你觉得那是谁的错呢？”

万姿琴反应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柳拂烟点点头：“所以我才让你去找她聊聊，你们身负的事情虽然不尽相同，但是立场却是非常相似的，你们现在根本就不会在意那所谓的圣宠。可是你看人家丽妃娘娘，你能看得出来她其实背负了这么多吗？”

万姿琴终于缓缓接过了荷包：“我明白了……我会去的！”

“早点去吧！丽妃娘娘的很多经验都对你有用，应该能让你稍微轻松一点。”柳拂烟道：“还有皇后娘娘那边我也帮你打好招呼了，她也会照顾你的。你以后也可以每天早上跟其他娘娘们一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有事没事去跟她聊聊天什么的，总比你一个人闷在这寝宫里要好。”

万姿琴又开始哭了：“谢谢你……”

“谢什么？我也就能帮你做到这些了。”柳拂烟道：“我能力有限，很多事情还是得靠你自己。不过如果是我能帮到的事情，你也不用跟我客气。哦对了！”柳拂烟取出了那个装着银票的信封：“这是你母亲要我转交给你的，这后宫里势利眼多，该打点的该赏赐的，做到位了你的日子就能好过不少。如果这方面你也不太会的话，也可以去问问丽妃娘娘。不要可惜这些身外之物，没钱了就想办法告诉我，我们都是你的后盾！”

万姿琴看了看那些银票，唇角勾起苦笑：“母亲……母亲哪里还能拿得出这么多银票？这肯定是你……是你们帮我凑的吧！谢谢……”

“行了行了！你这孩子，怎么总是这么生分呢？！”柳拂烟道：“你父母当初入股了品乐居呢，他们可是品乐居的原始股东，分红能少了啊？总之银钱之类的你完全不用担心，至于那些皇上赏赐的东西，我的建议是你自己留着打点下人，要是你非想要把这些送回家去，那我也可以帮你，你自己决定就好！至于万府的家计，你完全不用担心，你母亲将田庄都卖了，手里有钱，也有分红。你的妹妹们也都被张大人和夫人收为了义女，他们两口子因为终于有女儿了，高兴得很呢，你也不用担心她们会因为之前的事情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了。总之，你的母亲和妹妹们过得都比你好，你现在最需要操心的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先想办法让自己在后宫中活下来，然后再考虑其他的，好吗？”

万姿琴听着听着就笑了，她伸手抹去了自己的眼泪：“这样……那我就安心了。”

“先别安心得太早，都说了，你这里的问题可严重着呢！”柳拂烟道：“你知道我刚来的时候遇见什么事儿了吗？你手底下的两个宫女，正在一边鄙视你一边偷吃你的雪蛤羹呢！雪蛤羹啊！看着就好吃！可惜那两个宫女被我们一吓，已经彻底打翻了。丽妃娘娘宫里的朝露姑姑正在外面帮你教训那些奴才呢！不过这些事情，以后主要还是得靠你自己，恩威并施，让那些奴才们服你！你想想啊，别的还能忍，她们抢你的好吃的诶！这还能忍吗？！”

万姿琴终于破涕为笑。